張 雪
(四川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成都 610064)
在馬克思的思想體系中,自由時間理論有著豐富的理論內涵和現實價值。然而,由于長期以來以革命為主題的解讀維度占據主導地位,使得該理論一直處于被遮蔽的狀態,馬克思主義也相應面臨著所謂“過時”的問題。理論生命力的困境及實踐發展對指導理論的迫切需求,正不斷推進馬克思主義解讀維度的歷史性變遷,建設話語解釋模式逐漸增多,“個體”、“日常生活”場域得到越來越多的關注,同時癥候閱讀法等一批具體方法得到運用。在此背景下,馬克思自由時間理論悄然出場,方興未艾。根據資料整理分析看,已有的研究主要集中于“馬克思自由時間內涵”、“勞動時間與自由時間的關系”、“自由時間與休閑的關系”等領域,并取得了較大的成果,馬克思自由時間理論的大廈已現雛形。本文嘗試從生成論的視角進行探討,以期助益于該理論的進一步完善。
馬克思自由時間理論絕非憑空產生的,而是根植于當時的歷史時代背景之中。首先,社會環境方面,19世紀的歐洲進入工業文明時期,在創造出前所未有的物質財富同時,也使社會的經濟矛盾、政治沖突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尖銳和激烈程度,“資本主義未來走向”便成為此時代的重大問題。其次,意識形態領域,伴隨著時代問題的產生,思想界一批優秀成果不斷涌現,為時代問題的解決提供了極富價值的參考答案。其中,英國古典政治經濟學開拓了正確認識人的本質、生產勞動和社會歷史的思路;德國黑格爾思想中蘊含著深刻的自由主義思想,提出了描述歷史的辨證方法,而費爾巴哈則使唯物主義登上王座,并且強調作為主體的“人”的現實性、感性存在性;法國空想社會主義則抨擊了資本主義社會的病態性,揭示了理想社會的美好圖式,等等。再次,主體動因方面,法國大革命“自由、平等、博愛”人道主義思想深深影響了少年時代的馬克思,在其中學畢業論文《青年選擇職業的考慮》中處處洋溢著對人和理性的崇拜,并認為“人們只有為同時代人的完美,為他們的幸福而工作,才能使自己達到完美”[1]。馬克思便是在這種歷史時代背景下通過“批判舊世界”來“創造新世界”的,自由時間理論也在這一過程中逐步產生、發展、完善。
至于黑格爾思想對于馬克思的影響程度,學術界爭論不一,然而可以肯定的一個事實是青年時期的馬克思對黑格爾思想是基本認同的。理論與現實的對比使其產生疑惑后,馬克思開始對黑格爾哲學進行批判,逐步從思辨唯心主義轉變為人本唯物主義,最終確立歷史唯物主義世界觀。馬克思自由時間理論便是在這三步邏輯階段中逐漸展開,并且最終實現了時間主體的歷史性轉變。
大學時期至《德法年鑒》時期是馬克思由思辨唯心主義世界觀轉向人本唯物主義世界觀的階段。博士論文《德謨克利特的自然哲學與伊壁鳩魯的自然哲學的差別》是馬克思受青年黑格爾派思想影響而展開的對個人自由原則的自然基礎的詳細論證。在文中,馬克思對比了德謨克利特與伊壁鳩魯兩位先哲的思想差異。他認為,伊壁鳩魯提出的原子偏斜運動思想“打破了命運的束縛,賦予原子以自由”[2],這實質上意蘊著個體自由思想。同時,他認為該學說是對德謨克利特純粹空間規定的否定,而這個否定就是時間。馬克思認同伊壁鳩魯將時間視為“偶性的偶性”,是“作為自身反映的變化,即作為變換的變換”[3],即變化著的現象世界的絕對形式。這樣,時間范疇便與人的發展范疇聯系起來。從論證中可以清晰看出,此時的馬克思雖然在一些具體環節中有別于或者超越了黑格爾,但總體上仍然迷戀于黑格爾哲學之中,秉持思辨唯心主義世界觀。當然,對于立志“為同時代人的完美,為他們的幸福而工作”[1]的馬克思來說,抽象思辨論證顯然不是終點,他要做的是探討“德國哲學和德國現實之間的聯系問題”。在《萊茵報》工作期間馬克思遇到了書報檢查令和出版自由、林木盜竊案、摩塞爾河沿岸農民貧困等問題,使其早先在博士論文中潛在的現實傾向進一步發展,“理解社會關系的客觀性”[4]思想應運而生,成為其思想歷程中的一個重要里程碑。同時,現實問題關注中產生的對黑格爾國家與法關系等理論的諸多疑惑,又促使馬克思從社會舞臺重新回到書房。在費爾巴哈唯物主義理論影響下,于1843年夏完成了對黑格爾法哲學的批判。爾后1844年2月發表在《德法年鑒》上的《<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論猶太人問題》等一系列文章標志著馬克思轉向了唯物主義與共產主義。
然而,“這種唯物主義和共產主義,就其本質而言,都是建立在哲學人本學而非現實的經濟學基礎之上”[5],尚未擺脫人本學唯物主義和哲學共產主義的窠臼。為了探究“歷史的深處”,馬克思走出哲學,走進經濟學,自由時間理論在此艱難的探索過程中實現了嬗變。
《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是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初作,具有哲學的經濟學視野,該手稿在唯物史觀建構意義上以及自由時間闡發意義上均具有重要地位。其一,從批判資產階級經濟學出發,通過對異化勞動詳盡考察,開始找到社會歷史發展的基礎、動力和本質,即勞動和物質生產。異化勞動在當時成為一種普遍現象,是馬克思重點分析的對象。他將異化勞動分為四類:首先,勞動產品異化。“物的世界的增值同人的世界的貶值成正比”[6]。其次,勞動活動異化。資本家“把工人的活動歸結為最抽象的機械運動”[7],工人勞動得到的不是肯定而是否定自己。再次,人的類本質異化。馬克思認為“人的類特性恰恰是自由自覺的活動”[8],但在資本主義社會,“動物的機能成為人的東西,而人的東西成為動物的東西”[9]。最后,前三個異化必然導致人與人關系的異化,異化勞動產生的是有階級的社會。通過分析表明馬克思開始使用勞動與物質生產范疇來說明人與自然以及人與社會的關系,并且“人的活動及其后果,的確具有不依人的意志為轉移的規律性”[10]。其二,馬克思不僅看到工人的勞動異化,還敏銳覺察到資本家與工人自由時間異化。首先,自由時間是人成為人的重要因素。馬克思批評國民經濟學時曾說:“國民經濟學不考察不勞動時的工人,不把工人作為人來考察,卻把這些交給刑事司法、醫生、宗教、統計表、政治、乞丐管理人去做”[11],實質上暗藏著馬克思關于“不勞動時的人”是“工人作為人”的重要因素這層含義,自由時間的重要性體現無余。其次,工人的自由時間異化。當時,資本主義國家中的“工人每天連續緊張勞動十六小時,才勉強買到不致餓死的權利”[12],而在為數不多的自由時間內,“酒店理所當然地是人民惟一的、至少得到英國警察寬容的星期日娛樂場所”[13]。工人在自由時間內發展自我、完善自我的機會受到嚴重的限制。再次,資本家的自由時間也存在嚴重異化現象。他們注重自身“需要的講究”,奢侈性、炫耀性消費屢見不鮮。其三,資本主義社會異化的歷史性及異化的消除途徑也是該手稿的重要結論,是馬克思第一次探討未來社會的自覺行為。
反觀該手稿,馬克思在“人的本質—本質異化—本質復歸”分析模式中,秉承西方人道主義傳統,探討的中心放在“人”上。“人”的內涵也不再是黑格爾的思辨的人抑或費爾巴哈的生物人,而是自由自覺的“勞動人”,即“自由人”。然而,這個“勞動人”“從根本上講是一個不具有現實關系的抽象物”,標志著馬克思唯物史觀建構任務尚未完成。《神圣家族》便是對該手稿的直接繼續,“它奠定了革命唯物主義的社會主義的基礎”[14]。在《神圣家族》中,馬克思的自由時間理論取得重大發展,“在直接的物質生產領域中,某物品是否應當生產的問題即物品的價值問題的解決,本質上取決于生產該物品所需要的勞動時間。因為社會是否有時間來實現真正人類的發展,就是以這種時間多寡為轉移的”[15]。可以看出,馬克思在這里已經將人類發展與勞動時間相聯系。緊接著,馬克思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對費爾巴哈直觀唯物主義進行了批判,對科學實踐觀點進行了精辟的闡述。1846年夏《德意志意識形態》標志著唯物史觀的基本形成,為科學共產主義學說的形成奠定了理論基礎。至此,馬克思已經實現了由探討抽象的人到現實的人、社會的人、歷史的人的轉變,新的世界觀正式形成。馬克思視域中的“時間”也將發生歷史性變革,探討現實的人的具體活動,歷史唯物主義也將成為這項探討的指導理論,這標志著馬克思自由時間理論的萌芽。
倫敦時期是馬克思經濟學批判的科學期。這一時期,唯物史觀已經內化為其經濟學研究的方法。《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1861—1863年經濟學手稿》、《資本論》第一卷是這一時期的代表作,“剩余價值”的發現則是本時期最重要的成就。馬克思自由時間理論也在“剩余價值”發現過程中不斷闡發至基本生成。相對于其邏輯展開時期,這一時期的自由時間理論具有更加明顯的現實邏輯基礎。
《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是馬克思轉入經濟學研究領域后的一次思想整理,深刻揭露了資本主義的生產方式,內容深刻豐富,實際上是《資本論》的初稿。“它的特點是哲學因素與經濟學因素的雙向作用”[16]。與往常一樣,這一時期的自由時間理論也是在“批判舊世界”的過程中予以闡發的;而與以往不同的是,該手稿以資本主義經濟現實為研究對象,用“時間”范疇來闡釋其生產方式,這樣“自由時間”等概念便明確提出來,這將有利于馬克思自由時間理論的系統建構。這一時期的自由時間理論主要體現為:
其一,三大社會形態劃分理論——總體時間理論。馬克思在《貨幣章》中提及三大社會形態劃分,即分別以人的依賴關系、物的依賴關系、人的自由全面發展為基礎的社會形態[17]。這種劃分方式揭示了人與社會發展的規律,也為我們認識自由時間的演變提供了整體視域。
其二,自由時間內涵及對個體發展的作用。對于自由時間,馬克思并沒有明確界定,通常情況下是以勞動時間的否定形式或主題論證時的間接形式出現的。馬克思將其分為閑暇時間及從事較高級活動的時間[18],前者是“消費性自由時間”,后者則是“生產性自由時間”[19]。他認為只有“體育、智育或精神方面的消遣”[20]才是“真正的生活樂趣”[20],“很大一部分工人在當前制度下所過的生活是沒有意思的”[20]。此外,對于自由時間對于個體自由全面發展的重要作用,馬克思也予以了論述,“使整個社會的勞動時間縮減到了不斷下降的最低限度,從而為全體社會成員本身的發展騰出時間”[21],可以看出自由時間是人全面發展的時間前提。
其三,資本主義社會工人自由時間現狀。馬克思認為,資本主義制度造成的最嚴重后果是物化,一切活動均圍繞資本邏輯展開。資本家為了追求剩余價值,千方百計地延長工人的勞動時間,增加工作強度。“現今財富的基礎是盜竊他人的勞動時間”[22],“個人的全部時間都成為勞動時間,從而使個人降到僅僅是工人的地位,使他從屬于勞動”[23]。工人的自由時間被剝奪了,變為為資本家獲取剩余價值而勞動的剩余勞動時間,這不僅為資本家提供了開展自由活動的物質財富,還創造了資本家的自由時間,這一切在資本的強勢邏輯下都是無償的。這便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
其四,自由時間與財富的關系。馬克思反對以勞動時間作為財富的尺度,他高度贊同《國民困難的產生極其解決辦法》匿名作者的觀點——“一個國家只有在勞動6小時而不是12小時的時候,才是真正富裕的”[24]。他認為“真正的財富就是所有個人的發達的生產力。那時,財富的尺度絕不再是勞動時間,而是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25]。因為,在自由支配的時間內,工人會得到全面發展,個體能力會相應提高,這才是最大的生產力,財富的獲得也必然是相應的。
其五,共產主義制度下的自由時間。馬克思在批評資本主義自由時間分配不合理現狀的同時,也肯定了資本主義制度的歷史作用,認為它“為整個社會和社會的每個成員創造大量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26],而這正是共產主義社會的基本特征。
在馬克思的第二部經濟學手稿《1861—1863年經濟學手稿》中,他進一步探討了自由時間的概念及資本主義社會自由時間的對抗性矛盾,歷史批判與理論構建相互滲透是其特點。首先,在探討剩余勞動的性質時,他提到“他們支配的自由時間,不管這一時間是用于閑暇,是用于從事非直接的生產活動(如戰爭、國家的管理),還是用于發展不追求任何直接實踐目的的人的能力和社會的潛力(藝術等等,科學),——這一自由時間按都是以勞動群眾方面的剩余勞動為前提”[27]。可見,馬克思在這里是將其分為三類的,并且暗含著自由時間是否從事相關生產活動的劃分標準。此時的馬克思已經完全將時間與人的實踐活動聯系起來了,他認為“時間實際上是人的積極存在,它不僅是人的生命的尺度,而且是人的發展的空間”[28]。其次,馬克思也進一步分析了資本主義社會資本家對工人自由時間和自由發展空間的占有及阻礙,“一方的自由發展是以工人必須把他們的全部時間,從而他們發展的空間完全用于生產一定的使用價值為基礎的;一方的人的能力的發展是以另一方的發展受到限制為基礎的”[27]。同時,馬克思認為“迄今為止的一切文明和社會發展都是以這種對抗為基礎的”[27]。可以看出,馬克思在揭示、批判階級剝削關系的同時,也看到了它在歷史發展中的作用,是歷史唯物主義方法論應用的又一次典范。
與往常的經濟學手稿一脈相承,馬克思的光輝巨著《資本論》第一卷的核心范疇是時間,是非人性化的時間,代表了馬克思思想的成熟。唯物史觀方法論與經濟學實證方法相互滲透在這部著作中充分體現出來。該卷探討的是資本的生產過程,旨在揭露資本家發財致富的根本秘密——剩余價值,在這里社會必要勞動時間、剩余勞動時間、自由時間等高度抽象的概念成為馬克思的分析工具,《工作日》一章則占據重要分量。馬克思自由時間理論也是在這一分析過程中形成的。
研究工作日,是因為工作日概念更符合人們的日常生活感受,人們往往被迷惑于其間。馬克思首先注意到了工作日的可變性,“它的一部分固然是由不斷生產工人本身所必需的勞動時間決定的,但是它的總長度隨著剩余勞動的長度或持續時間而變化。因此,工作日是可以確定的,但是它本身是不定的”[29]。當然,工作日只能在一定界限內變動,即生理界限與社會界限之間,然而這兩種界限又具有很大的彈性。馬克思詳細揭露了資本家是如何在工作日方面做文章獲取超額剩余價值的。首先,勞動時間與工作日最為直接相關。勞動時間與自由時間存在此消彼長的關系。1867年工廠法規定,工人一周中前5天每天工作12個小時,周六為8小時,周末休息。但是,資本家并不滿足于此,他們“零敲碎打地偷竊”工人吃飯時間和休息時間,當時的工廠視察員稱之為“偷占幾分鐘時間”,“奪走幾分鐘時間”,而工人則稱之“啃吃飯時間”[30]。其次,勞動強度與工作日關系。由于當時有了工作日限制法,“當法律使資本永遠不能延長工作日時,資本就力圖不斷提高勞動強度來補償,并且把機器的每一改進變成加緊吮吸勞動力的手段,資本的這種趨勢很快又必定達到一個轉折點,使勞動時間不可避免地再一次縮短”[31]。加大勞動強度,實際上是變相延長工作日,屬于相對剩余價值獲取方式。勞動強度的加大在當時已經嚴重影響到了工人的健康狀況。再次,勞動工資與勞動時間、工作日的關系。資本家付給工人的工資極為微薄,只能甚至不能滿足生存的需要。降低工資實際上便是增加資本家的剩余獲得、剩余勞動時間,實際上是工人的自由時間受到嚴重擠壓。最后,勞動環境與工作日關系。勞動環境對工人工作日、自由時間的影響是通過影響工人生產積極性、影響工人身體健康間接達到的,也是不可或缺的因素。通過以上分析,馬克思得出結論:資本家發財致富的秘密在于無償占有工人的剩余勞動時間,也就是剝削工人的自由時間。“至于個人受教育的時間,發展智力的時間,履行社會職能的時間,進行社交活動的時間,自由運用體力和智力的時間,以至于休息日的時間(即便是在信守安息日的國家里),這全都是廢話!”[32]。另一方面,馬克思也介紹了爭取正常工作日的斗爭,包括:十四世紀中葉至十七世紀末關于延長工作日的強制性法律、對勞動時間的強制的法律限制,即1833年—1864年英國的工廠立法、英國工廠立法對于其他國家的影響。馬克思指出,工人反抗資本家的斗爭,實質上是爭取自由時間支配權的斗爭。只有推翻以私有制為基礎的資本主義制度,工人才會真正擁有自由時間支配權,實現人的自由而全面發展。
至此,經過三部著作的相互補充、相互印證,馬克思已經形成了較為完整的自由時間理論。可以看出,馬克思自由時間理論的形成是伴隨其探索剩余價值理論而完成的;無產階級的自由時間支配權是馬克思自由時間理論首要的、根本的問題;人的自由全面發展則是馬克思自由時間理論的宗旨歸依。
《資本論》二、三卷由恩格斯根據馬克思遺愿整理,第四卷為考茨基整理,分別探討資本的流通過程、資本生產的總過程、剩余價值理論等,這三卷與第一卷一起揭示了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內在矛盾,是馬克思理論體系中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馬克思自由時間理論便在這三卷的整理過程中進一步發展完善。
一如之前,馬克思仍然是在“批判舊世界”的過程中“發現新世界”的,勞動問題在這三卷中也依然是馬克思關注的焦點。在引證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研究的同時,前資本主義社會的勞動形式和勞動特性進入馬克思的視野,從中我們可以解讀出這一歷史階段——原始社會、奴隸社會、封建社會——的勞動時間與自由時間之間的關系。在原始社會的蒙昧時代,靠天吃飯是常態,“自然界已經直接提供了生活資料,起初不需要人們去生產它們”[33],而野蠻時代的生產工具也極其簡陋。勞動時間與自由時間渾然不分,是這一時期的基本特征。奴隸社會的到來標志著人類進入文明時代。第一次社會大分工產生了奴隸主和奴隸兩大對立階級。奴隸被束縛在土地上終日進行“無酬勞動”[34],在奴隸主眼里,他們只不過是一種會說話的工具,而奴隸主則整日休閑自得、縱情酒色。可以看出,這一時期,出現了勞動時間與自由時間的嚴重對立。人類歷史也第一次產生了有閑階級與無閑階級。徭役勞動是封建社會勞動的基本特征,自始至終存在,到了其中后期,實物地租、貨幣地租也陸續出現。相對于奴隸,封建社會的農民有了些許閑暇機會,但是勞動生產率的低下及封建地主的盤剝,使得他們還是為生計終日忙碌,自由時間較少,乃至根本沒有。資本主義社會的勞動,是馬克思終生關注的對象。在這一時期,由于科學技術的進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自然時間被打破。馬克思對之進行了異化勞動、雇傭勞動兩個階段和維度的批判。勞動時間與自由時間是尖銳對立的,工人培養了有閑階級,自己卻變成了無閑階級。同時,馬克思也較為詳盡地向我們昭示了“新世界”——未來共產主義社會的勞動特性,以及勞動時間與自由時間的關系。馬克思認為,共產主義社會是一個“自由王國”,它的實現“只是在由必需的和外在目的規定要做的勞動終止的地方才開始;因而按照事物的本性來說,它存在于真正物質生產領域的彼岸”[35],“這種同時作為擁有自由時間的人的勞動時間,必將比役畜的勞動時間具有高得多的質量”[36]。也就是說,未來共產主義社會的勞動是對人的類本質的回歸,是自由自主,不受外在力量役使的,真正達到了勞動時間與自由時間的同一,個人也得到自由而全面地發展。這樣最終,我們便獲得了人類史各個階段的勞動與自由時間關系的譜系,與《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資本主義社會異化的歷史性與消除、《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三大社會形態——總體時間理論”等理論一起,構建起馬克思自由時間理論的歷史維度藍圖。
縱觀馬克思畢生的思想軌跡和社會實踐活動可以看出,在“批判舊世界”過程中“發現新世界”是其最顯著特征,而人的自由全面發展則是其貫徹始終的價值訴求,也是馬克思自由時間理論的宗旨歸依。自由時間理論是伴隨著唯物史觀、剩余價值論的發現而進行邏輯展開、基本生成且不斷完善的,作為工人自身解放、整個人類解放的重要范疇,在馬克思理論體系中占據重要地位,期待更深入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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