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安容
劉向《新序》君主觀淺析
陳安容
劉向針對西漢中后期的社會現實,通過編撰《新序》一書,對書中所涉及到的相關君主統治進行了總結,內容涉及君主制度、君主行為、理想的君主狀態等方面,提出了“王道”、“愛民”、“仁德”、“重賢”等圣明君主標準。
《新序》;君主;品質;才能;王道
劉向,字子政,本名更生,漢高祖同父少弟楚元王劉交的四世孫,歷任散騎諫大夫、給事中、宗正、中郎使、官祿大夫等官職,撰有《別錄》《新序》《說苑》《列女傳》《洪范五行》等書。劉向作為劉氏宗親儒臣,歷輔宣、元、成三帝,其所處的時代是漢王朝從“昭宣中興”逐步混亂衰落的時代。
首先,政治上王權控制力下降,權臣把持朝政,影響君權的順利運行。宣帝時,霍光專權,“光自后元秉持萬機”[1]680。宣帝雖乘霍禹叛亂之際大力鏟除了霍氏,但又新寵了其妻黨王氏、許氏和其母黨史氏,且又重用宦官弘恭、石顯。元帝繼位后,朝政又深陷宣帝遺詔輔政的儒臣蕭望之、周堪、劉向與外戚許氏、史氏和宦官弘恭、石顯之間的政治斗爭。而后成帝繼位,自己昏庸無能,又“湛于酒色”[1]680,其在位時“趙氏亂內,外家擅朝”[1]680。故在這種政治環境下,作為宗親忠臣的劉向對君主這種權利旁落現實的認識更加清楚,且希望通過進諫得以改變。
其次,財政緊張,奢侈之風盛行。漢武帝后期,其連年的征伐使文景時期的物質財富積存已消耗殆盡。而武帝后的君主在恢復和發展社會經濟方面也無重大成就,這樣漢朝的經濟在短暫中興后逐步下滑。可統治者由上到下,不厲行節儉反而競為奢侈。漢宣帝時“今天下人民用財侈靡,車馬衣裘宮室皆競修飾”[1]642;元帝時“今天下俗貪財賤義,好聲色,上侈靡,廉恥之節薄,淫辟之意縱,綱紀失序”[1]802;漢成帝為了修建陵墓,“功費大萬百余”[1]403,一般公侯貴族也是侈靡無度,“黃門名倡丙僵、景武之屬富顯于世,貴戚五侯定陵、富平外戚之家,淫侈過度。”[1]139這種奢侈之風,在一向信奉儒學推崇勤儉節約的劉向看來是必須抑制的。
再次,土地兼并嚴重,流民問題加劇,社會危機加深。宣帝時,土地兼并現象也出現不少,如“陰子方者,……暴至巨富,田有七百余頃,輿馬仆隸,比之邦君”[2]681;元、成以來,“豪民占田,或至數百千頃”,“長安富豪大猾,……挾養奸究,上干王法,下亂吏治,并兼役使,浸漁小民,為百姓豺狼。”[1]786豪族莊園制經濟的發展、土地兼并加劇、社會動蕩形成了一個惡性循環,嚴重威脅西漢王朝的統治。
(一)對秦漢及以前君主制度的認識
劉向撰此書之目的既然是向成帝 “數上疏言得失,陳法戒”[1]403,故在書中自然會體現他對秦漢及以前的君主制度的認識。首先,在政治統治方面君主是起主導作用的,要加強王權,防止權臣亂政。“夫大臣操權柄,持國政,未有不為害者也。”[1]403他列舉了漢初呂后亂政的現象,并直指現在王氏有過之而不及之勢,“歷上古至秦、漢,外戚僭貴未有如王氏者也。”[1]403第二,他提倡先“王道”,后“霸道”,即“是以圣王先德教,而后刑罰”[3]158。當然,他也不是一味地認為教化要先于刑罰,而是要視具體問題而稍有主次。第三,他認為要重用賢臣,團結賢臣為國效力。“眾賢和于朝,則萬物和于野其《詩》曰:‘于穆清廟,肅雍顯相;濟濟多士,秉文之德。’當此之時,武王、周公繼政,朝臣和于內,萬國歡于外,故盡得其歡心,以事其先祖。 ”[1]398最后,劉向認為一個良好的社會得以運行的秩序是國君修其身、愛其民,忠臣賢臣盡其職,百姓勤勞盡其力,除此之外還應有一定的制度保障上述幾點得以實現。
(二)對歷代昏君的批判
基于對前代政治制度的總結認識,他在《新序》一書中對歷史上荒淫無度、暴虐無道、勞民傷財、聽信讒言、不理朝政、對國家和百姓帶來惡果的昏君毫不留情地進行了批判。在 《刺奢》中:“桀作瑤臺,罷民力,殫民財,為酒池糟堤,縱靡靡之樂,一鼓而牛飲者三千人。 ”[4]194“紂為鹿臺,七年而成,其大三里,高千尺,臨望云雨。作炮烙之刑,戮無辜,奪民力。冤暴施于百姓,慘毒加于大臣,天下叛之,愿臣文王。 ”[4]195桀、紂這兩位中國歷史上有名的昏君的奢靡腐化、暴虐無道的程度略見一斑。另在《節士》中,劉向節取屈原因楚懷王聽信左右親信讒言而不采取他的意見終客死秦國的慘劇,也反映了楚懷王易信小人讒言不聽忠臣勸諫,是昏庸的君主。
(三)對歷代圣君的贊揚
在劉向眼中理想的歷代圣君,或奠基創業、開國換代,或繼業守成、開創治世、盛世,或承天命于宇廈將傾、社稷飄零的衰世,勵精圖治、中興家國。《雜事三》曰:“仁人之兵,或將三軍同力,上下一心。 ”[4]76故“若以桀軸桀,猶有幸焉,若以桀軸堯,譬之若以卵投石”[4]76。《雜事四》曰:“人君茍能至誠動于內。萬民必應而感移,堯舜之誠,感于萬國,動于天地”[1]403,“湯武以百里王,桀紂以天下亡”[4]60,“濟濟多士,文王以寧”[4]106。 可見,對堯、舜、禹、湯、文王等之類的圣明君主劉向是不吝溢美之詞的。
在世襲的專制主義君主王朝中,其統治是“由一個統治地位確立已久的王室家族統治”[5]6。而君主作為這一家族利益集團的代表人物,其自身的品質和能力是極其重要的,關系到國家社稷、黎民蒼生,是政治統治的重要問題。
(一)優秀的品質
君主優秀的品質主要包括兩個方面,即君主要提高自身修養,道德崇高;訓練君主作為一國之君的各種能力,才能卓越。君主自身的道德崇高是君主作為一個國家的領導被世人所期待的,而是否擁有卓越的才能不僅是其道德修養的外化和表現,更是其能否擔當治國大任,使國富民安的堅實基石。
1.君主要有崇高的道德品質
儒家歷來十分重視道德修養,并把個人的道德修養同齊家、治國、平天下結合起來,認為一切都要從修煉個人的品德做起,只有修身才能齊家,然后才能達到治國平天下的目的。作為統治階級的代表人物、核心人物,某種程度上說更是國家的君主,其自身的道德品質的重要性是顯而易見的。
第一,君主要守信重義,即君主要信守承諾,不重利輕義,以強凌弱。書中劉向通過引用齊桓公信守與魯國曹劌之間的盟約而成盟主、趙襄子守義中牟人歸、晉文公因信義得原人、溫人的主動歸附等例子,表達了其對君主守信重義的道德修養的重視。一個君主是否重信重義,不僅體現了個人的修養與內涵,更關系到他能否取得臣民的信賴和他國的信任,建立自己的威信,從而進行有效的政治統治。
第二,君主要謙恭不自大。所謂“上下一心,三軍同力,未可攻也”[4]119,君主謙恭促使君臣一心,抵抗大敵。 “主君無羞學,無下問,賢者在傍,諫者得人”[4]108,作為君主能夠做到謙恭而不自大,定能夠凝聚人心,團結臣民,從而更好地實現國家強大,人民安樂。
第三,君主要戒奢有節度。如果君主揮霍浪費錢財,過分追求享受,必然會上行下效,使整個社會風氣腐化不求進取。所以君主應戒奢有節度,先正其身,以身作則,改變朝臣的習氣和社會風俗,并進一步引導百姓戒奢務實,勤勞踏實。夏桀、商紂驕奢淫逸、大興土木、勞民傷財,不聽從勸諫終激起民憤,統治被推翻等大量的史實和故事證明了“成由節儉敗由奢”這一真理,劉向此書專設《刺奢》一章其目的顯而易見。
2.君主要有卓越的才能
第一,君主應具備的首要才能是知人善用。首先,要慧眼識賢才,會用真賢。古代的圣王明君從唐虞、商湯到文武、成王能成就一番事業都有一個共通點,即重用了一大批賢才。正所謂“無賢臣,雖五帝三王,不能以興”[4]56,“釋賢用不肖,國之不祥也”[4]164。 其次,善于用人的標準是“仁、智、博”。《雜事四》曰:“仁人也者,國之寶也;智士也者,國之器也;博通士也者,國之尊也,故國有仁人,則群臣不爭,國有智士,則無四鄰諸侯之患,國有博通之士,則入主尊固,非成之所議也。”[4]107所以,明君想要大臣們不結黨營私,相互傾軋就要選用仁者;想要周圍的諸侯不來挑釁侵犯,國家安定,就要任用聰敏有智慧的人;想要有博古通今的人來指點生活和政治中的迷惑之處,就應任用博學多才的人。再次,大膽起用地位卑微的人才。《雜事三》曰:“今使天下布衣窮居之士,身在貧賤,雖蒙堯舜之術,挾伊管之辯,素無根柢之容,而欲竭精神,開忠信,輔人主之治,則人主必襲按劍相眄之跡矣,是使布衣不得當枯木朽株之資也。”[4]95所以,國君要“是以圣王制世御俗,獨化于陶鈞之丘,能不牽乎卑亂之言,不惑乎眾多之口”[4]95,不拘一格降人才。
第二,善于納諫并付之實踐。對君主而言,能否善于納諫并付之實踐是一項極強的執政能力。正如叔向對晉平公說:“大臣重祿而不極諫,近臣畏罰而不敢言,下情不上通,此患之大者也。”[4]172《雜事四》中晉文公田于虢,遇一老夫而問曰:“虢之為虢久矣,子處此故矣,虢亡其有說乎? ”[4]134對曰:“虢君斷則不能,諫則無與也。不能斷又不能用人,此虢之所以亡。”[4]134晉文公通過一老夫說虢君不善納諫不用能人而亡,而晉文公則從中汲取教訓,“于是晉國樂納善言,文公卒以霸”[4]134,“故獨視不如與眾視之明也,獨聽不如與眾聽之聰也”[4]171。劉向還列舉史鰌尸諫使衛靈公醒悟,得 “衛國以治”[4]8的例子對史鰌忠于直諫的表揚,另一方面也是對衛靈公采納諫言使衛國得以很好治理的肯定。類似這樣的進諫例子書中不計其數,他用了如此多的筆墨就是為了勸諫君主要善于傾聽忠言逆耳,不要沉迷于奸佞小人的讒言,從而保持清醒的頭腦,理智地思考治國方略并付諸實踐。
第三,善于謀略。君主要搞好江山社稷,其謀略才能直接關系到國家安危和國計民生。在《新序》一書中,劉向用了兩卷的篇幅來列舉歷史上的謀略之事,主要涉及了國家在對外聯盟、戰爭以及一些治國方略等方面。在劉向看來,“三代積德而王,齊桓繼絕而霸,秦項嚴暴而亡,漢王垂仁而帝,故仁恩,謀之本也。”[4]106所以,從這個根本出發,在對外結盟時,“仁智之謀,即事有漸,力所不能救,未可以受其質”[4]288。歷史上,晉文公聽取了狐偃好的計謀“挾天子以令諸侯”,最終稱霸中原。而另一個廣為流傳的例子便是燭之武退秦師,燭之武站在秦國利益的立場,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從長遠來看使秦穆公認識到攻打鄭國是吃力又無利的艱難之事,而秦穆公本人也是一個善于謀略的人,所以沒有攻打鄭國。從這些歷史上有名的謀略之事可以看出,好的謀略既可以成就君主的一方功業,也可以在面臨危難的時候有效地保住家國。
(二)圣賢明君需施行仁政
仁政思想是儒家思想與政治統治相結合的理論基礎,先秦以來服膺儒家思想者都倡導以仁政作為君主治國的首要原則。在劉向看來,君主要行仁政主要從下幾個方面著手:
首先,君主行仁政最首要的是對人民仁德,寬惠養民,愛惜民力,輕徭薄賦,不誤農時。“良君將賞善而除民患,愛民如子,蓋之如天,容之若地。民奉其君,愛之如父母,仰之如日月,敬之如神明,畏之若雷霆”[4]15,“為君尊天事地,敬社稷,固四國,慈愛萬民,薄賦歛,輕租稅者,臣亦與焉”[4]55,明確道出了百姓心目中的仁政標準。
其次,行仁政之君應任賢納諫,不信讒言。對忠臣、賢臣仁德,“臣聞之,其君仁,其臣直。向翟黃之言直,臣是以知君仁君也。”[4]20只有君主對自己的臣子仁德,才能引導有用之士為國家社稷出謀劃策,即“賢者能得民,仁者能用人”[4]205。此外,仁德之君還應給予有用之士一定的物質基礎讓其不為生計發愁,這樣他們就能更好地專注于輔政,且在有用時才能挺身而出。
再次,君主行仁政,也應與鄰友好,減少征戰。《雜事五》商湯網鳥的故事:“人置四面,未必得鳥,湯去三面,置其一面,以網四十國,非徒網鳥也。 ”[4]151闡釋了君主行仁政的巨大吸引力。一國君主行仁政不但可以對內百姓安居樂業,使臣子樂于效力;對外還可以使他國產生敬畏,自愿與其為友,甚至主動歸附。
總之,在專制社會中,最高統治者的個人品質和能力、執政方式,是政治統治的核心問題,直接關系到國家的興衰,成為歷來關注的焦點。劉向痛感于當時的政治社會危機,節取歷史上的昏君、明君、臣子的相關事跡作為,勸諫國君要注重自身的修養、選賢任能、愛民、重教化輕刑罰、居安思危,以利于國家長治久安。他在此書中所表達出來的君主觀,對我們仍具有重要的現實啟發意義。
[1]班固.漢書[M].北京:中華書局,2007.
[2]范曄.后漢書[M].北京:中華書局,2007.
[3]劉向.說苑[M].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
[4]劉向.新序[M].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94.
[5]馬基雅維里.君主論[M].天津教育出版社,2004.
D033.2
A
1673-1999(2012)09-0029-03
陳安容(1986-),女,四川宜賓人,重慶師范大學(重慶401331)歷史與文化學院2010級碩士研究生。
2012-02-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