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旭明
論沈從文湘西小說的欲望敘事及其意義限度
葉旭明
沈從文的湘西小說以欲望敘事的策略構設了一個凄美純潔又不乏野性的兩性情欲世界,它是沈從文的文學創作理念與內在情感欲求的話語表達,顯示了與商業、政治文學迥異的文學新格調,然而這種對男女情愛烏托邦世界的營造,畢竟是作者情感浸染的產物,其對人物精神世界的開掘深度略顯不夠,對原始情欲的大膽裸露在現代倫理價值體系的評判標準中亦會喪失其現實的人文意義。
沈從文的湘西小說;欲望敘事;敘事張力;意義限度
沈從文是20世紀中國文學史上為數不多的能夠堅守自己文學理想的作家,他那傳奇的文化背景與生活經歷倍受人們注目,同時他又是一位飽受爭議的作家,長期以來一直得不到客觀的評價,直到80年后,隨著政治文化環境的改觀,審美視野的多元化,沈從文的文學理念及其創作實踐才逐漸得到學界的充分肯定,并被認為是中國現代文學杰出的作家之一。沈從文之所以飽受爭議在于其小說創作理念與時代文學主潮發生偏離,其實早在1927年,評論者就對沈從文的小說作了評論,評論的要點是圍繞其小說的“階級性與藝術性”而展開。不少評論者以階級性、政治性的眼光來評價沈從文創作的小說,認為其小說內容“空洞無物”,帶有情欲敘事的傾向。對于這一點,1948年郭沫若在《斥反動文藝》中就指出,沈從文不僅是“桃紅色”的代表,“作文字上的裸體畫,甚至寫文字上的春宮”,而且“存心不良,軟化人們的斗爭情緒,甚至一直有意識的作為反動派活動著。”[1]從文學的審美藝術價值來看,郭沫若對沈從文的批判顯然有失公允,但他道出沈從文文學創作帶有“欲望敘事”的特點無疑是值得肯定的。雖然時代的政治氣候與審美評判標準發生了改變,文學作品審美價值的評價標準也相應發生了變更,但他小說創作表現出的情欲敘事的基調是不變的。縱觀沈從文的小說創作,尤其是湘西題材的小說創作,多以男女情感糾葛作為文本內容,其小說中描寫兩性關系的“粗野色彩”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郭沫若所說的“桃紅色”,但從敘事學的角度看,這種小說文本內容的“桃紅色”基調并非一種書寫色情的趣味取向,而是一種欲望敘事的策略。所謂欲望敘事包括兩層含義:一是指敘事的欲望,即自我情感與文學理念的表達需求;二是指文本內容上的情欲化趨向。沈從文湘西小說的欲望敘事策略是沈從文的文學創作理念與內在情感欲求的話語表達,顯示了與商業、政治文學迥異的文學新格調,然而這種對男女情愛烏托邦世界的營造,畢竟是作者情感浸染的產物,其對人物精神世界的開掘深度略顯不夠,對原始情欲的大膽裸露在現代倫理價值體系的評判標準中亦會喪失其現實的人文意義。
文學創作是人情感表達的需求。古語云:“止怒莫若詩,去憂莫若樂”、“發憤以抒情”,“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文學與音樂、繪畫一樣,是人們抒發情感,療救自我心靈的重要媒介。現代創作心理學認為,文學創作是創作主體在內心體驗到情感變化征兆產生警覺后自覺采取的抵御行為,以此達到疏導情感與認知體驗,從而達到身心平衡。從沈從文現有所遺留的文字資料來看,沈從文文學創作的動機是源于個人情感與創作理念的表達需求。沈從文曾宣稱,他寫作的目的就是要“建造一座小廟,把人的天性供奉其間。而男女兩性之愛,作為人性中最原始最深沉的質核,自然也就成了他視點的中心,創作的原動力,觀照社會、反思歷史、找尋人生真諦的基點。”[2]男女兩性之愛作為他創作“視點的中心”在他湘西題材的小說中得以體現,甚至是他所創作的小說的主題之一。從《柏子》《媚金·豹子與那羊》、《旅店》《夫婦》到《蕭蕭》《邊城》《長河》,“自由的性愛”與“野性的生命”是沈從文小說創作的兩大主題,而后者往往是通過前者表現出來的。如《柏子》中描寫的水手柏子與妓女的野性生命形態,并非是在一個純潔的田園牧歌的環境中所展開,而是通過粗野的性愛追求去展示,和色情小說不同的是作者是在用一種藝術化的手法去表示,沒有淫穢不堪之感。沈從文創作上的這種取向除了受他個人的生活經歷、生長環境的影響外,也與他的情感個性密切相關。沈從文內心情感豐富,個性“脆弱,羞怯,孤獨,頑野而富于幻想。與自然景物易親近,卻拙于人與人之間的適應,”礙于人與人之間情感交流的不適,沈從文的情感日益轉向于個人的小天地,但“拘限于那個小范圍現實,自然向幻想作種種發展彌補。尤其是由之而來的屈辱,抵抗報復既無從,即堆積于小小生命中深處,支配到生命,形成一種生命動力來源。”[3]這種生命情感的沉積,是沈從文走上文學創作道路不可或缺的情感動力,也是沈從文構筑自己文學世界中的人性“神廟”的重要情感基礎。
理念是情感的積淀與升華。沈從文認為:“一個偉大的作品,總是表現人性最真切的欲望”。[4]沈從文的文學理念與創作實踐實際上是對當時政治權力一種無聲的“抗議”,以原始生命形態的“愛”與“美”去對抗政治權力的殘暴冷酷,在烏托邦世界的營造中尋找一種精神情感的歸宿。沈從文將自己的創造看成是“一堆習作”,一種“情緒的體操”,就是情感與理念表達的需求,這“一種體操,屬于精神或情感那方面的。一種使情感‘凝聚成為深潭,平鋪成為湖泊’的體操。一種‘扭曲文字試驗它的韌性,重摔文字試驗它的硬性’的體操”,而駕馭這種“體操”得“控馭情感,才能夠運用情感”[5],這種情感并非是一種非理性的情緒發泄,其實隱含著作者的一種“愛”與“美”的文學理念。在情緒的抒發中表達理念,而理念也必須依靠情緒的抒發作為手段。如在《邊城》中,濃郁凄美的情感彌漫全文,邊城田園牧歌世界的人和事都帶著純凈之美,作者濃郁而不張揚的情感隨著筆下清俊文字的流動徐徐舒展,“由四川過湖南去,靠東有一條官路。這官路將近湘西邊境到了一個地方名為‘茶峒’的小山城時,有一小溪,溪邊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戶單獨的人家。這人家只一個老人,一個女孩子,一只黃狗。小溪流下去,繞山岨流,約三里便匯入茶峒的大河。人若過溪越小山走去,則只一里路就到了茶峒城邊。溪流如弓背,山路如弓弦,故遠近有了小小差異。小溪寬約二十丈,河床為大片石頭作成。靜靜的水即或深到一篙不能落底,卻依然清澈透明,河中游魚來去皆可以計數。”[6]這段優美的環境描寫為作者展現邊城人情世界的美奠定了情感基礎。王國維曾說“一切景語皆情語”,景物的書寫是包含著作者的情感在里面的。從邊城優美自然的環境中可以看出作者對“農人與兵士,懷了不可言說的溫愛”[7],以及作者對美好人性的一種希冀。這是理念的表達從后來沈從文的描述中可以得到印證。《邊城》中翠翠是瀘溪縣城絨線鋪賣絨線的小女孩,作者對于這個女孩印象極好,是美的象征,故而將她寫進了小說中。翠翠的祖父是北平西城一個善良的賣煤油的老頭子,他在沈從文最窮困潦倒時伸出過援助之手,讓沈從文感覺到人間的溫情,并將他的那點善意擴大到作品中,這就是《邊城》中翠翠和祖父的原型。從這個事例中可以看出作者實際上是在借用文本表達一種原始的“愛”與“美”的理念。這也是沈從文文學作品的藝術魅力所在。當然,這種魅力不是憑空產生,而是作者文學理念的表達。湘西崇尚生命蠻力的社會環境與沈從文從軍時所看到無數生命遭受屠戮的慘狀對沈從文的思想觀念以及日后的文學理念產生了重要影響。沈從文曾說:“一個人不應僅僅能平安生存即以足,尚必需在生存愿望中,有些超越普通動物肉體基本的欲望,比飽食暖衣保全首領以終老更多一點的貪心或幻想,方能把生命引導向一個更崇高的理想上去發展。這種激發生命離開一個動物的人生觀,向抽象發展與追求的欲望或意志,恰恰是人類一切進步的象征,這工作自然也就是人類最艱難偉大的工作。我認為推動或執行這個工作,文學作品實在比較別的東西更其相宜。”[8]正是這種特殊的生命價值取向與人生經歷奠定了沈從文從事文學創作的思想與情感基礎,并最終形成了與商業文學、政治文學迥異的文學理念。可見,沈從文的文學創作是個人情感與創作理念的表達需求。
沈從文湘西小說的欲望敘事在文本中體現為內容的情欲化傾向,但這種情欲傾向不同于郁達夫、張資平、葉靈鳳等人赤裸裸的肉欲裸露,而是帶著神圣純潔的“光環”,肉欲而不淫穢,神圣卻不缺乏世俗的因子,既相互背離也相互依存,從而構成一種肉欲與神圣的敘事張力,推動故事情節的進展。文學文本內容的情欲化傾向有著久遠的歷史傳統,并非自沈從文開始,無論是《詩經》中傾訴男女之愛的古樸詩歌,還是《金瓶梅》中肆意的肉欲描寫,這種敘事的傾向都顯而易見。從某種程度上說,欲望敘事是創作主體表達生理心理需求的一種話語方式,也是人性解放的一個標志,特別是在文化禁錮的年代,這種敘事傾向無疑帶有文化覺醒的內在涵義。郁達夫說過:“五四運動的最大成功,第一要算‘個人’的發現。”[9]人從被遮蔽到被發現不是一蹴而就的過程,而是伴隨著歷史的曲折發展歷程而緩慢進行,既有外來異質文化的熏染,本土政治歷史環境的影響,也有人類自身發展規律的制約。人的發現說到底就是人主體意識的覺醒與人對欲望的理性化追求,即將自我從封建的倫理道統與禮儀習俗中解放出來,恢復人的主體性,確立人的價值尊嚴,追求人性的自由。這種價值理念在小說創作中表現為欲望敘事策略的自覺運用。沈從文湘西小說的欲望化敘事策略在文本中具體表現為:一方面描繪出了一個兩性肉欲或兩性情感糾葛的生命原生態世界,如《連長》《柏子》《龍珠》《夫婦》《神巫之愛》《月下小景》等;另一方面這種肉欲傾向帶著神圣的色彩。沈從文為什么要選取男女兩性性愛關系作為文本的內容組成部分,為何這種肉欲傾向卻帶有神圣的色彩?究其原因,在于自由的男女性愛關系在人們精神世界中充滿著旺盛的生命力,同時也是莊重嚴肅的,這種自由的性愛關系可激發人們對純真的“愛”與“美”的追求。如《柏子》中的水手柏子每月一次花掉用自己血汗賺來的錢去和自己相好的妓女約會,這種生活的狀態在外人看來無疑是“病態”的,但他自己卻覺得很滿足,每次和婦人約會完后,柏子覺得“婦人的笑,婦人的動,也死死的像螞蝗一樣釘在心上。這就夠了。他的所得抵得過一個月的一切勞苦,抵得過船只來去路上的風雨太陽……花了錢,得到些什么,他是不去追究的。錢是在什么情況下得來,又在什么情況下失去,柏子不能拿這個來比較。”[10]這種欲望的追求和滿足是一種生活在封閉的原始鄉村環境中的生命的 “自在狀態”的展示,人有所需求就去尋求滿足,至于這種方式是否符合現代的人倫道德,是否值得自己付出血汗的代價,就不去追究了。同樣有著粗野兩性關系的描寫的內容在《蕭蕭》中也有所體現。年僅十二歲的蕭蕭嫁給了比她少九歲的小丈夫,在娘家受不住長工花狗調情的歌聲的誘惑,糊里糊涂失去了自己的童貞,變成了婦人的蕭蕭并沒有因自己失去童貞而悔恨痛苦,只是“仿佛明白作了一點糊涂事”,至于真正“糊涂”在什么地方她并不十分清楚,讓她恐懼的是日益脹大的肚子,而對于自己悲慘命運的遭遇卻渾然不知。最終蕭蕭沒有被沉潭或發賣,全在于娘家人一種“莫名其妙”的寬容。這種寬容也體現出一種生命“自在狀態”,而對自己生命的不幸遭遇卻毫無知覺。
沈從文小說中一些以男女兩性為主題的山歌唱詞內容也顯得粗野大膽,這是沈從文小說欲望敘事的另一個體現。如《蕭蕭》中花狗唱給蕭蕭的山歌:“天上起云云重云,地下埋墳墳重墳,嬌妹洗碗碗重碗,嬌妹床上人重人。”[11]《神巫之愛》中五羊鼓勵主人神巫勇敢追求所愛的山歌唱詞:“籠中蓄養的鳥它飛不遠,家中生長的人卻不容易尋見。我若是有愛情交把女子的人,縱半夜三更也得敲她的門。”[12]唱山歌原本是湘西邊地鄉民抒發與交流感情的一種習俗,帶有鄉土粗獷肆意的色彩,沈從文將山歌唱詞引進小說中契合小說營造的語境,同時也顯示出小說欲望敘事的特征。可見,沈從文湘西題材的小說確實表現出欲望敘事的特征,雖帶有肉欲的色彩卻體現出神圣凄美的格調,同時又帶有淡淡的悲劇意識。肉欲而不淫穢,神圣卻不缺乏藝術真實的美,這本身就構成一種敘事張力,也正是這種敘事張力推動著文本故事情節的發展。沈從文的湘西小說之所以出現這樣肉欲與神圣的敘事張力原因在于,以追求自然人性為基點的自由意識對沈從文的小說創作的影響,使他身居都市卻將自己的筆觸轉向對鄉野男女的自然生命形態的描寫。沈從文自由意識的生成既有先天生活環境、人生閱歷的影響,也有后天文化的熏陶。從地域環境看,湘西閉塞偏遠,居住在這的苗、土家、瑤、侗、漢等雜居的民族很少受到現代倫理道德觀念和近現代資本主義文明的影響,自然古樸的信仰、道德、風尚得以保留,呈現出了崇自然、尚道義、尊人性、敬鬼神的自由精神風貌。沈從文自幼生長于這樣的環境中自然對自由人性的追求是持肯定態度的,從軍生活中所看到的蠻橫血腥的殺人場面更一步堅定了對人性“愛”與“美”的追求。對人性美的肯定與謳歌使他筆下男女兩性的世界呈現出一種純潔自然的色彩,而沒有猥褻不堪的感覺。
從心理學角度看,欲望是指能給以愉快或滿足的事物或經驗的愿望。動物也有食欲與交配的欲求,但那是在動物本能支配下的行動,是一種缺乏理性支配的生理反應。人與動物最大的區別在于人具有主觀能動性,人既具有動物性的一面又有社會性的一面,而社會性的一面主要體現于人的倫理道德準則。對于人而言,欲望不僅是指由人的本性所產生的達到某種目的的要求,而且包括某種對于自身價值的理性追求。然而在沈從文的湘西小說創作中,如 《夫婦》《雨后》《連長》《柏子》《龍珠》《月下小景》《媚金·豹子·與那羊》等作品中,雖然作者以凄美俊逸的筆調描繪了人性原始情欲的“騷動”,但展現出來更多的是人的動物性需求的一面。這些文本有的描寫鄉野男女白晝在山野盡情歡愛;有的描寫水手與婦人、或者商人與婦人的縱意合歡;有的描寫追求男女之愛而不得的苦悶;有的描寫男女雙方因為習俗的阻礙無法結合而雙雙殉情;有的描寫山野農夫忍受屈辱讓自己的妻子出外賣身……將人的原始情欲表現得淋漓盡致,從而構建了一個與現代倫理道德體系相抵觸的人情世界。現代倫理道德也提倡人性的自由,尊重人對愛情的追求與擁有,但是受社會倫理秩序的制約,而沒有沈從文筆下人物所表現出的那種肆意與狂熱。如《月下小景》中的男女主人公,為反抗女人只能與第一個男人相戀而與第二個男人結婚的習俗,在情不自禁中發生兩性關系,而又因無法在現實習俗中結合而雙雙服毒自盡,以死殉情。《媚金·豹子·與那羊》中的豹子為尋找辟邪的白羊不能準時赴約,媚金誤以為豹子失約而拔刀自盡,豹子最后也自殺殉情。沈從文在這些題材中所展現的是一個與現代都市社會相距較遠的原生態世界,奇怪的是沈從文并未對他小說中構建的人情世界加以批判,反而對小說中人物狂熱追求情欲的滿足持一種肯定的態度。這種態度與沈從文所持的文化價值取向是密切相關的,沈從文常以“鄉下人”自居,在他的文化取向中,他所認為的“愛”與“美”實際上是對原始生命狀態的肯定,與現代都市社會的倫理價值體系所認為的“愛”與“美”有所不同。沈從文精心構筑的湘西世界與都市世界,表面上表現為鄉村與都市、野蠻與文明、傳統與現代的沖突與對立,背后實則暗含作者對健康朝氣的民族文化氣息的呼喚。沈從文在 《〈鳳子〉題記》中曾說道:“這個民族如今就正似乎由于過去文化所拘束,故弄得那么懦弱無力的。這個民族的惡德,如自大、驕矜,以及懶惰,私心,淺見,無能,就似乎莫不因為保有了過去文化遺產過多所致。這里是一堆古人吃飯游樂的用具,那里又是一堆古人思索辯難的工具,因此我們多數活人,把‘如何方可以活下去的方法’也就完全忘掉了。明白了那些古典的名貴的莊嚴,救不了目前四萬萬人的活命,為了生存,為了作者感到了自己與自己身后在這塊地面還得繼續活下去的人,如何方能夠活下去那一些欲望,使文學貼近一般人生,在一個儼然‘俗氣’的情形中發展;然而這俗氣也就正是所謂生氣,文學中有它,無論如何總比沒有它好一些!”[13]正是目睹了古老民族在傳統文化的壓縮下逐漸變得萎縮,沈從文希冀一股新鮮的體液注入老態龍鐘的文化軀體內,這一愿望在湘西小說中體現為對自然與生命欲望的贊賞與肯定。
對生命欲望與自然美的推崇是沈從文湘西小說的文化內涵所在,但是將其放置現代道德倫理體系中來觀照,過于彰顯野性狂放的生命欲望必然會導致其陷入現代道德倫理體系的“陷阱”中而無法傳達作者“愛”與“美”的價值理念。這是沈從文湘西小說的局限,也是中國現代道德倫理的局限。作為一種社會形態,道德是指人們共同生活及其行為的規范與準則,代表著社會的正面價值取向;而倫理是指一系列指導人行為的觀念,是從概念角度上對道德現象的哲學思考。它不僅包含著對人與人、人與社會和人與自然之間關系處理中的行為規范,而且也深刻地蘊涵著依照一定原則來規范行為的深刻道理。道德可以成為倫理規范的一個重要標準,但是當這種倫理規范是建立在一種不合理的文化體制基礎之上,倫理卻又成了限制道德的緊箍咒,致使道德的判斷標準發生偏頗甚至錯位,這就是道德與倫理的悖論。中國傳統倫理價值觀是建構在一種現世情感的基礎之上,這種文化是以情感為核心,重視人間世俗情感的快樂,如人倫親情的和睦融洽帶給人身心的愉悅,同時也講究一定的倫理道德秩序,尤其是在男女兩性的觀念上,和西方的文化觀念相比,依然比較保守。這種原因歸根結底在于中國倫理文化是以家國為本位的文化,講究血緣的純正與統一。男女兩性的道德觀念是倫理道德的基礎,家庭與家族是社會體系的基本單元,動搖了兩性的道德觀念就會動搖整個社會的倫理價值取向。隨著社會的發展,思想的解放,個性感性的存在在當下越來越受到重視,人的自然情欲得到空前的解放。沈從文以欲望敘事所建構的人性“神廟”是自我情感與文學理念的一種表達,但卻是建立在一種烏托邦世界的虛構立足點上,帶有虛幻的色彩,其帶有欲望敘事色彩的湘西小說所展示的人物的精神世界是處于一種與現代都市文明隔絕,既帶有動物原始本能欲望反映的需求,又有著純真樸素善良的思想觀念的精神世界,處于一種平面化敘事的層面,開掘深度略顯不夠,在現代倫理價值體系的評判標準中亦會喪失其現實的人文意義。
[1]轉引閻浩崗主編.中國現代小說研究概覽[M].保定:河北大學出版社,2008:339.
[2]譚貽楚.沈從文情愛文學簡論[J].山東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90(2).
[3]沈從文.一個人的自白·抽象的抒情[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4:294.
[4]沈從文.給志在寫作者[M]//沈從文全集:第17卷.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413.
[5]沈從文.情緒的體操[M]//沈從文全集:第17卷.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216.
[6]沈從文.邊城[M]//沈從文全集:第8卷.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61.
[7]沈從文.邊城·題記[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0:1.
[8]沈從文.小說作者和讀者·抽象的抒情[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4:18.
[9]郁達夫.中國新文學大系·散文集導言[M]//郁達夫文集:第6 卷.廣州:花城出版社,1982:257.
[10]沈從文.柏子[M]//沈從文全集:第9卷.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45-46.
[11]沈從文.蕭蕭[M]//沈從文全集:第8卷.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257.
[12]沈從文.神巫之愛[M]//沈從文全集:第9卷.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400.
[13]沈從文.《鳳子》題記[M]//沈從文全集:第7卷.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2002:79-80.
I206.6
A
1673-1999(2012)09-0096-04
葉旭明(1986-),男 ,廣東茂名人,西南大學(重慶400715)文學院 2010級碩士研究生。
2012-02-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