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鈺哲
(西南大學中國新詩研究所,重慶400715)
新世紀以來,網絡技術的成熟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文學的發展與變革。網絡小說作為一種新的文學形式正在蓬勃發展,傳統文學的作者也紛紛同意把自己的紙質文學作品制作成電子版以嘗試數碼時代的營銷,豆瓣閱讀、唐茶閱讀等應用程序也在智能手機與平板電腦上占有了一席之地。相比小說、散文等文學形式,詩歌作為文學的急先鋒,在這一場變革的浪潮中同樣表現得引人注目。不但知名詩人們紛紛開設博客發表新作,許多草根作者也通過詩歌網站、論壇或個人博客發布自己的作品。無論是民間詩刊還是正規期刊都一樣憑借發布電子版本用以在網絡上與讀者溝通。此外,以毛翰為代表的一些詩人將詩歌文本與精美的圖片、優美的音樂組合而成的新型詩歌可謂是網絡時代的一次詩歌實踐。網絡對詩歌的發展起到了極大的促進作用,但同樣也造成了一定的局限,這是應當正視并加以分析的。
在中國當代文學史上,詩歌民刊無疑是當代詩歌發展歷程中的一個重要角色。從20世紀70年代的《今天》到80年代的《他們》、《非非》、《莽漢》,再到90年代末期至少上百種的詩歌民刊,詩歌的民間寫作構成了當代詩歌發展變化中的重要部分,這一點已經無可爭議。詩歌民刊固然有不受出版規定的約束,擁有民間寫作的獨特活力與較少受到外在影響等優勢,但同時也受限于印刷成本與流通傳播。如《今天》編輯部搬遷到海外后,國內讀者想要再讀到該雜志就相當困難,但在網絡大規模普及的今日,從《今天》的網站上下載閱讀該雜志的電子版已經相當方便。而網絡詩歌的大規模涌現,也給詩歌民刊注入了新鮮的血液,且二者已經有相互“結盟”并挑戰主流詩壇的趨向。曾任《詩刊》主編的葉延濱就認為從傳播方式的角度看,詩歌民刊(或稱“地下刊物”)正與網絡詩歌一起構成對主流詩歌媒體的挑戰,且三者已經形成三分天下之勢。主流的傳統詩歌刊物的數量正逐漸減少,而互聯網絡由于一方面如詩歌民刊一般沒有嚴格的審稿制度,另一方面又憑借自己獨有的開放性與互動性打破了主流媒體的話語壟斷,成為了民間作者創作與表達的最佳平臺[1]。文學評論家張清華甚至認為傳統的詩歌刊物已經不再統領詩壇,已經由民間詩壇取而代之。這已經是一場“江湖”對“廟堂”的勝利。[2]在民間與網絡的壓力下,主流的詩歌媒體也開始不斷吸收詩歌民刊的優秀作品,并將自己的刊物搬上網絡以擴大影響。
與主流的詩歌刊物不同,網絡詩歌憑借數目眾多的詩歌網站與詩歌論壇已經大為繁榮。在近年來的開博熱潮中,無論是已經成名的詩人、詩評家還是草根的民間作者都紛紛借這個新的交流平臺發表新作。甚至在新近流行的微博中,也能找到民間詩歌作者自發組織的詩歌微博群以交流作品,如新浪微博“海外詩刊”與“紫竹沉香”微博群,當然所交流的都是140字以下的短詩。網絡詩歌固然有相當數量的知名詩人與詩評家參與,如洪燭、羅振亞、傅天虹、吳思敬、蔣登科、芒克、翟永明、韓東、伊沙、徐敬亞、李亞偉等詩人、詩評家紛紛開設博客,但主要還是體現民間的聲音和意愿。雖然網絡上幾乎沒有節制的創作自由大幅度地釋放了人們心中的詩歌能量,實現了許多可能一輩子也得不到發表的民間作者的詩歌理想,但網絡這一平臺同樣對詩歌藝術本身造成了不小的傷害。陳平原就曾指出:“目前網上的文字,優點是少偽飾,多靈氣,隨意揮灑,天馬行空。可寫作的自由與文章的美感,二者有聯系,但畢竟不是一回事?!保?]網絡詩歌的結構粗糙、詞匯單一、創作平面化和模式化等弊病已經很明顯地暴露出來,這固然有網絡時代本身的“淺閱讀”、“快閱讀”等原因,但如果不正視這些問題,就難以期待網絡詩歌的進一步規范和升華。同樣,由于在網絡上匿名發言往往無所顧忌,也很容易形成集體性的網絡暴力。這在“官員詩人”車延高獲魯迅文學獎時所引發的爭議中表現得極其明顯。當然,網絡詩歌作為新興事物,它所蘊含的新質與萌芽無疑是值得期待的。
雖然廣義上一切通過網絡傳播的詩作都叫網絡詩歌,但也有論者從制作方式著眼,認為可以把利用電腦的多媒體技術所創作的數字式文本視作是狹義的網絡詩歌。我們所要討論利用網絡資源創作的新型詩歌便是此類可以視作是可期待的詩歌“新質”之一。
新型詩歌是借助于多媒體技術與開放的網絡平臺所創作的多媒體詩歌與超文本詩歌?有論者(如吳思敬)稱毛翰的多媒體詩歌實驗也為“超文本新詩”,但超文本作品側重于鏈接跳轉、讀者互動、接龍創作等性質,本文還是將其稱為“多媒體詩歌”,以確保概念上不會混淆。。在當下的網絡環境中,多媒體技術與文學結合的范例有很多,例如語文課堂上制作的多媒體課件,網易、騰訊等電子郵箱服務商所提供的配幾句短詩的FLASH電子賀卡,網友把原創歌詞與影視片段剪輯組合而成的自制MV等。多媒體作品有許多特點,但主要在于審美感覺的立體性、作品的開放性以及文本生成的實時互動性[4]168。在多媒體作品中,作者往往要整合多種網絡資源,在一部短劇中往往以文本、視頻、FLASH動畫、音樂等多種資源作為表現手段。而一部作品中的音樂、視頻、圖像固然由作者設計制作或篩選加工而成,但有時卻需要讀者的參與才能最終完成。例如米羅·卡索創作的《魚鼓》,作為一首新型詩歌,與傳統詩歌的不同之處是需要讀者的互動才能“完成”。在閱讀過程中,讀者必須用鼠標點擊畫面上的按鈕才會逐漸出現詩句,而這些不完整的句子需要通過讀者的敲擊才能不斷移動相互銜接,直到最后才形成一首完整的詩,讀者在欣賞此類詩歌的同時也能享受到參與創作的樂趣。與此類多媒體詩相似的還有超文本詩歌,這是更多依托于網絡的“超文本”特點而創作的詩歌,歐陽有權稱其為“以文字的巧妙排列或關鍵詞閃爍變色而成的‘動態交互詩’”[4]186。這類新型詩歌在港臺已有不少詩人嘗試創作。在姚大鈞創建的“妙繆廟”網站等站點上,已經展現了不少港臺詩人超文本新詩的創作實績。但無論是多媒體新詩還是超文本新詩,在大陸還相對較為沉寂,雖然已經有不少研究網絡與文學、網絡與詩歌的相關論文專著發表或出版,但目前大陸詩壇唯有毛翰先生通過其多媒體詩歌實踐來試圖建構網絡時代的詩歌美學,下文將結合毛翰先生的作品來分析此類多媒體詩歌的成就與局限。
毛翰先生的多媒體詩歌實驗開展于數年前,迄今已完成包括電子版詩集《天籟如斯》在內的30種詩歌創作。通過互聯網的傳播與朋友之間的電郵交流,獲得了相當的好評與反響。毛翰先生的多媒體詩歌創作,大多使用的是微軟公司的PowerPoint軟件,將詩歌文本與配圖、音樂結合到一起,制作成可在他人電腦上直接播放的PPS文件。作品完成后一般只有3~4Mb大小,在網絡傳播上相對于動輒十幾Mb大小的電子雜志來說有一定的優勢?毛翰詩作《天籟如斯》的第二版由億刊網公司重新制作,是可執行的EXE格式電子雜志(約25Mb),讀者可手動翻頁,也是將文本與音樂、圖片結合在一起的多媒體作品。。這一類多媒體詩歌是近年來隨著網絡的發展而孕育而生的新鮮事物,客觀評價其優劣得失是相當有必要的。
首先,作為一種新的形式,這類作品結合了圖像、文本與音樂的多重特點,構成了一種特殊的復合文本。詩歌內蘊也通過圖片與音樂的參與得到了復合與強化,文本本身的內涵與畫面造成的視覺沖擊力、音樂帶來的聽覺沖擊力交織結合,能給受眾一種耳目一新的欣賞體驗。其次,這種PPS超文本詩歌還可以廣泛運用到其他文娛活動(如配樂詩朗誦活動)中,屆時如果配合這種PPS詩歌,能使原來單一的朗誦取得詩、畫、樂的多重審美愉悅。作為節假日禮物,該超文本詩歌作品也可以通過互聯網絡相互傳遞,成為親朋之間溝通交流的一種新型媒介渠道。與傳統的書信禮物相比,這種時效性、交流性更強的作品更符合數碼時代的特點與要求,最后,對于青年讀者而言,學習PowerPoint技術是一件相對容易的事。毛翰等人的多媒體詩歌的創作實績,將極大地拉近青年讀者與詩歌之間的距離,有助于將日漸邊緣化的詩歌再次拉進人們的日常生活中。事實上,互聯網時代的多媒體詩歌的“嘗試集”已經誕生,已經使一些多年不讀詩的人重新愛上了詩,使一些從來不讀新詩(自由詩)的人對新詩(自由詩)刮目相看。雖然毛翰的多媒體詩歌創作依然有不少可以批評討論之處,但其創作的努力是毫無疑問值得肯定的。
而當我們學習欣賞并進而創作此類多媒體詩歌時,首先,觸及到的問題是對數碼版權的侵權事宜。一般詩歌的創作版權屬于作者本人,但此類多媒體詩歌,應當注意到除了詩歌文本之外,圖片與音樂的原作者的權利也應當得到重視。當作者出于學習目的“自娛自樂”地制作這種多媒體詩歌時,不用顧慮到作品可能引發的糾紛,但如毛翰先生《天籟如斯》作為數碼出版物公開發行的作品,就應該考慮到背景音樂與所插入的配圖是否與原作者或公司取得了溝通或許可。其次,正如蔣登科所指出:“淺閱讀是網絡閱讀的基本特點,對詩歌這種需要投入很多心力的文學樣式,閱讀者很難對作品進行細讀,大多是一次性的平面閱讀,忽略了對作品全面、深刻的美學感悟。”[5]同時,雖然現在的電腦顯示屏技術已經相對進步,但長時間注視仍會引起讀者的視覺疲勞。所以一般的多媒體詩歌制作,一方面結合了音樂的特點,另一方面也考慮到了讀者的需要,PPS作品中的詩歌文本都會分段出現,每隔若干秒自動切換到下一段,并與不同的圖片相互搭配。但這樣對于一些意蘊相對更為深刻的詩歌文本而言,很難讓讀者把握其更為深刻的思想內涵,同時也削弱了作品的整體性,也容易使得多媒體詩歌的創作顯得平面化和表面化。再次,對于此類新詩的讀者而言,當音樂、詩歌、圖像同時“出現”在電腦屏幕上時,我們的“閱讀”也已經有了改變,對于此類復合文本,詩、圖、樂的三種渠道究竟誰是主導就形成了一種問題。一般會認為既然“超文本”詩依然是詩歌作品,那詩歌文本應該依然是主導,而音樂與插圖應該是“配樂”與“配圖”,是起輔助性的作用的。而在實際的閱讀過程中,由于圖片與音樂過強的沖擊力,有可能使詩歌變成圖片與音樂的“字幕講解”或者“文字說明”。毛翰先生自己在創作《戀歌三章》的過程中就因為配樂配畫的“挑剔”而不得不對詩歌文本幾度修補。對于學習制作多媒體詩歌的初學者,處理好三者之間的矛盾就變成了決定作品成敗的關鍵所在。最后,網絡固然給詩歌傳播帶來了便利條件,也是毛翰詩歌能夠出現的先決條件。但同樣也應該注意到互聯網絡與電腦等終端設備并非在我國已經完全普及,一旦失去了電腦等數碼設備,相互交流這類多媒體詩歌就有了不小的困難??梢哉f,這類多媒體詩歌憑借網絡這股東風興起,但同時也被局限在網絡之上。隨著互聯網絡與信息技術的發展,相信這一問題能得到一定程度的解決。今天智能手機與平板電腦的流行也給這一類詩歌帶來了一定的轉變契機,值得作者與研究者們注意。
毛翰先生的作品固然在面對上述問題時拿出了自己的創作實績,他的《天籟如斯》等作品可以說很好地處理了詩歌文本、圖片與音樂之間的矛盾,三者或相輔相成,融為一體,或在相互間的反差中形成一種張力,讓人深思。陸正蘭指出毛翰的創作綜合了中西之長,既避開過分西化的故作姿態,又避免拘泥十九世紀前中國傳統的強迫癥狀[6],雖然所選用的攝影作品和鋼琴音樂都本自西洋,但也能通過精心的編排展現古典韻味。正如最早的《彈歌》、《大雅》、《九歌》等古詩是與音樂舞蹈渾然天成的那樣,今天的多媒體詩歌也可以認為是詩歌從純文本向多媒體的“回歸”。當然在認可毛翰詩歌的同時,依然要認識到網絡時代詩歌的發展重點依然是詩歌文體本身的重建,百年新詩經過了不斷的發展已經取得了不小的成果,但作為一種永遠充滿活力的文學體裁,新詩的探索還依然遠沒有結束。網絡時代的到來使得在20世紀90年代日漸邊緣化的詩歌能重新“生存”于這古老的詩國。毛翰先生與臺灣詩人的創作則是幾條探索詩歌在網絡時代的“發展”的途徑,也可以說是探索了呂進先生所謂“三大重建”中傳播方式重建的新路。但不能把詩歌創作的道路僅僅局限在此類多媒體詩歌或超文本詩歌當中。詩歌的重建還包括詩體重建和詩歌精神重建,而傳播方式的重建也應當有更多的渠道和走向,而在專注于通過音樂、圖片等手段增強詩歌表現力的同時,也應當注意到詩歌內部的話語蘊藉和審美內涵依然是決定一首詩歌能否被讀者長時間閱讀和關注的核心關鍵。這是在肯定和提倡多媒體詩歌的創作嘗試時同樣需要意識到的問題。
[1]周劍虹,佘林穎,馮康.網絡詩歌勃興 中國詩歌傳播深刻變革[EB/OL].[2005-11-04].http://news.xinhuanet.com/it/2005-11/04/content_3728773.htm.
[2]張清華.2001年中國最佳詩歌·序[M].沈陽:春風文藝出版社,2002:15.
[3]陳平原.當代中國人文觀察[M].增訂本.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71.
[4]歐陽友權.網絡文學發展史——漢語網絡文學調查紀實[M].北京: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2008.
[5]劉秀娟.重新發現詩歌的力量[N].文藝報,2010-08-02(1).
[6]陸正蘭.超文本詩歌聯合解碼中的張力——論毛翰《天籟如斯》的形式創新[J].詩探索,2007(3):1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