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歐債危機迷霧重重,它的陰影籠罩著全歐洲,無論是苦苦掙扎的債務國,還是諸如德國、芬蘭這樣的“勤儉之國”,都未能躲過這場危機的侵擾。作為歐債經濟支柱、歐債解決希望的德國,其掌門人安吉拉·默克爾承受著前所未有的壓力。
盡管默克爾先后五次被《福布斯》雜志評為“全球最具影響力女性”,但她從來不缺乏批評者,在這次危機中,她被媒體描繪成“二戰”罪犯希特勒或者干脆就是一個非人類的“終結者”;拯救債務國,就是拯救歐元和德國的市場,但德國民眾并不全部站在默克爾的一邊。
默克爾的強硬未能阻止歐洲債務危機的惡化,面對可能沉沒的歐洲大船,她選擇了有條件的讓步,不僅希臘得到了援助,西班牙也在今年收到了歐盟的支票,德法合作也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默克爾與法國兩任總統的關系更是被媒體津津樂道,“默科齊”(Merkozy)以及“默朗德”(Merlande)的說法不時見諸報道。
“分裂”的德國
當其他歐洲國家的首都擠滿了憤怒的示威人群時,德國街頭亦熙熙攘攘,大批德國年輕人或披國旗或在臉上涂上了象征國旗的黑紅金三色,他們聚在一起,歡快地唱著國歌。這是2012年歐洲杯舉行期間德國柏林的一個畫面。
“歐洲”這一詞語在歐洲大陸其他地方能夠帶來恐懼、憤怒或焦躁,但對絕大多數德國年輕人來說,除了旅行、食物與足球之外,它似乎毫無意義。一項調查顯示,40歲以下的德國人,對歐洲大陸當下的危機漠不關心。
這是一個極為尷尬的時刻:默克爾正一改前態,表示歐洲應該更為團結,在經濟與政治上更趨統一才能阻止歐元區的崩潰。在這之前,經過立場不停軟化,但默克爾堅持認為,歐元區債務國應當首先自我約束,緊縮財政,減少開支;同時,歐洲央行不能違背長期以來不允許購買其成員國國債的規定。
默克爾的這一轉變面臨著一大挑戰:德國國內的代溝,1989年柏林墻倒塌時出生的德國人不再將歐洲大陸的統一看作是德國的國家義務。
“我想我們這代人不會太多地考慮歐洲。”27歲的馬克·霍夫曼表示,這個來自德國漢堡的年輕人目前正在攻讀政治學。“他們將安全、廉價與便捷的旅行視作理所當然。他們不知道(歐洲)做到這點付出了多大的努力,他們不知道歐洲對他們的生活有多大的影響。”霍夫曼的母親、67歲的安內洛雷對于歐洲當下的危機有著截然不同的看法。安內洛雷是“1968一代”的一員,那代人能深刻體會到父母一輩在納粹時代的經歷,他們因此希望歐洲大陸不再重現世界大戰和大屠殺的悲劇。對他們來說,摒棄國界和相互競爭的貨幣,將歐洲建成一個大家園至關重要。
歐洲與德國的統一,她表示,“對我來說是極其重要的一步,當下的危機并不會動搖我對于歐洲融合的信心。”
“1968一代”是復雜的一代人,比如前總理科爾以及前外長菲舍爾認為,為大屠殺贖罪是德國唯一的任務,這意味著在歐洲范圍建立相關機制——無論是歐盟,還是歐元體系或歐盟軍隊,將會宣告德國國內民粹勢力的過時。
但是,當默克爾希望她的國家奮起阻止可能席卷整個歐洲的危機時,她發現“1968一代”對于歐洲的熱情并不為他們的孩子所感知與理解。
一項調查顯示,40歲以下的德國人越來越傾向于以國家的眼光,而不是以歐洲大陸的眼光看問題。正是這代人將數十個反對版權保護的“海盜黨”成員選進了州議會;他們還參與了席卷整個德國的反原子能的抗議活動。
今年5月13日,默克爾所在的政黨基民盟(CDU)在北萊茵-威斯特法倫州(北威州)地方議會選舉中大敗,得票率創下“二戰”以后新低,這使得競爭對手社民黨(SPD)在該州的執政地位變得更加穩固。此前在2010年時,基民盟因為德國民眾對于歐債危機和希臘援助事項的不滿而在該州遭遇滑鐵盧,拱手讓出政權。目前,社民黨已在德國16個州中的11個掌權。
富足以及傳統,讓越來越多的德國年輕人變得保守,對于人們熱議的歐洲領導權,他們一再回避,甚至感到極其焦慮。當選州議員的“海盜黨”成員、22歲的斯溫·科隆貝克表示,“德國人現在傾向于認為,德國應該決定歐盟和歐洲的事務。我覺得這有點太自負了。”
2013年,默克爾將爭取第三個任期,盡管民意調查顯示,她的支持率仍然超過社民黨領導人克拉夫特,但面對諸如科隆貝克這樣的德國年輕一代,她不得不謹慎選擇自己的政策。問題是,債務泥沼中的歐洲能給她足夠的時間嗎?
撕裂的歐洲
南歐國家失業率、貧困水平更高,“歐豬四國”(PIGS,即葡萄牙、意大利、希臘、西班牙)均屬這一地區。有評論稱,一道無形的“金融墻”正在歐元區內部緩慢上升,也許這道“金融墻”所產生的影響與曾導致東歐、西歐分裂的“鐵幕”相當。
德國、荷蘭等北歐債權國與西班牙、意大利等南歐債務國之間的利率差距使得南北歐的持久分歧面臨加深的風險。即便是經營管理最好的西班牙或意大利的銀行或企業,為取得貸款所付出的成本都要高于表現最差的德國或荷蘭同行。這種形勢持續的時間越長,南歐國家實現復蘇的可能性就越小,南北歐之間的貧富差距也會越來越大。
但是,如果有一個南歐國家發生違約或者退出歐元區,德國將面臨一筆天文數字賬單,遠遠超過德國承擔的“歐元區援助基金”2110億歐元債務的理論上限值。
這也是默克爾立場發生轉變的原因之一,在希臘債務危機剛爆發時,她力主將希臘踢出歐元區,盡管遭到包括德國央行行長在內的金融界人士反對,但她仍然堅稱:“希臘別想從德國拿到一分錢。”
默克爾當初的立場,現在仍有唱和者。
芬蘭財長烏爾皮萊寧7月初表示,芬蘭寧愿退出歐元區也不愿承擔他國的債務,反對動用歐元區永久性救助基金在二級市場購買重債國的國債。烏爾皮萊寧強調,芬蘭希望解決歐債危機,這樣做是符合芬蘭利益的,但這并不意味著將不惜任何代價去解決問題。
歐盟購買重債國國債的決定是6月底的歐盟峰會上作出的,當時,默克爾立場松動,從而使得峰會出人意料地達成了三項成果:歐洲穩定機制(ESM)將可直接向銀行注資,ESM可通過購買重債國國債來壓低其融資成本,推出1200億歐元一攬子經濟刺激計劃。
峰會前的歐洲媒體,一片嘆息與指責。會前,一度傳出默克爾聲稱,“我活著就不會有歐洲債券。”英國《新政治家》雜志將默克爾描繪成半人半機器的“終結者”,稱她是歐洲最危險的領導者。6月9日的英國《經濟學人》雜志封面將全球經濟比作一艘已沉入水中的船,漫畫中的文字稱,“默克爾女士,我們現在可以啟動發動機了嗎?”
歐元集團主席容克于7月10日歐元區財長會議后宣布,歐元集團已就規模為1000億歐元的西班牙銀行業救助方案細節達成協議。此時,距歐盟峰會通過兩大援助機制還不到半個月。
對西班牙的援助,吸取了援助希臘遲緩的教訓,但歐洲央行行長馬里奧·德拉吉也承認,盡管歐洲央行今年對歐元區銀行體系進行了兩輪大規模的三年期低息貸款注資(總金額大約為1萬億歐元),也僅產生了幾個月的緩解作用。他表示:“在高度分裂的歐洲,還不明確能否找到有效的措施。”
歐債擴散的指責很多指向了默克爾,在希臘尤為明顯。
默克爾之變
但是,從堅持兩年多的反對發行歐元債券的立場,轉至同意設立兩大援助機制,影響默克爾的并非來自希臘的指責。
歐洲危機爆發以后,2009年德國的實際國內生產總值下降4.7%,成為聯邦德國成立以來最嚴重的一次經濟衰退,失業率從7.8%上升到8.2%。
根據2010年的統計數據,德國前兩位的貿易伙伴都在歐洲,分別是法國與荷蘭。對于以出口型經濟為主的德國來說,歐洲市場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這一點,默克爾比誰都清楚。
當意識到德國撒手不管希臘可能引發的多米諾骨牌效應后,她改變了自己的態度,因為“歐元垮臺,歐洲就垮臺”。
“她從未停止學習。”《總理不易當》(How the Chancell or Rules)一書的作者瑪格麗特·哈克爾表示,“這就是為何人們繼續低估她的原因。當你對她形成了某種看法時,她已經發生了變化。”
2011年,默克爾兩次作出驚人的政策大轉變。
第一次是在日本福島核災難之后,她說服德國政府放棄了延長德國核電站壽命的決定。“作為一名物理學家,她長期以來從未對原子能產生過任何疑慮。”哈克爾稱,“當福島核事故在日本這樣一個高科技國家發生后,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她明白,即便是在德國,一些想象不到的事情也可能會發生。”
第二次是說服她所領導的基民盟克服保守派的強烈反對,支持設立最低工資。最低工資之爭在德國已持續數年,默克爾所在的政黨基民盟一直反對設立最低工資,宣稱最低工資制將會導致就業崗位的大量流失。
“她是個務實的問題解決者,不追究意識形態,”德國波恩大學政治學教授、默克爾傳記的作者格爾德·朗古特教授表示,“她隨時會改變立場。她所在的政黨不喜歡這點。他們需要一個始終如一的信仰。但基民盟……知道只有靠她,他們才能贏得下次選舉。”
德國人也將在2013年用選票給出默克爾之變是否成功的答案,但有一點已經毫無疑問,正如朗古特所言,“無論我們喜歡與否,默克爾是當今歐洲最重要的人物。”
(摘自《時代周報》總第18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