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0年,當剛剛竣工的迪拜塔以壓倒性的高度,戰勝臺灣101大樓,成為世界第一高樓時,828米注定成為了建筑界趕超的新標尺。2012年6月5日,長沙市望城區政府與遠大可建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遠大可建)簽訂了一份戰略協議,擬在7個月內,在長沙市望城區建起一座838米的世界第一高樓,計劃書上將其命名為“天空城市”。
現代社會中,人類一邊不斷將自然的鬼斧神工削平棱角,又一邊忙于用科技的法力,建造起貼有文明標簽的雄奇景觀。
海市蜃樓?
正如奧林匹克格言所說的那樣,遠大可建的建筑目標正向著所謂的“更快、更高、更強”發展。838米的全鋼建筑結構,7個月的建設周期,使很多人覺得這似乎更像是一場“大躍進”。
“高度決定影響力”,在注重眼球效應的今天,建造一座世界第一的摩天大樓,無論對于遠大可建,還是對于長沙望城區政府而言,都是一種引人注目的宣傳行為。遠大可建國內市場部區域經理易建森在接受采訪時直接表示:“建設‘天空城市’的原因之一,即是證實可建產品的社會地位和效應?!庇纱丝梢姡@一工程本身,即帶有建筑方要證明自身實力的目的。
7個月建造一棟838米的高樓,2個月完成所有安裝,如果這樣的目標當真能夠實現,其轟動的廣告傳播效應可想而知。但目前,人們關注更多的,卻是對該建筑如何能夠在如此短時間內建成的種種質疑。據了解,目前的世界第一高樓“迪拜塔”,動工于2006年9月21日,于2010年初竣工啟用,其間歷時3年有余。
另據不完全統計,全球在建的摩天大樓,其中87%在中國。截至目前,我國在建的摩天大樓總數已經超過200座,相當于美國擁有摩天大樓的總量。預計在未來的3年中,平均每5天就有一座摩天大樓封頂。而世界頂級設計事務所之一的美國的SOM建筑設計事務所,近年來承接的摩天大樓項目更有60%在中國。
其實,縱使遠大可建的“天空”計劃可以順利進行,并毫無爭議地如期完成,838米的高度也只不過是“暫居”世界第一。
早在2009年6月13日,沙特阿拉伯王子阿勒瓦利德·本·塔拉勒名下企業王國控股公司,就已與總部設在阿聯酋迪拜的艾馬爾地產公司簽約,擬在沙特吉達市建設一幢高度超1000米的摩天大廈——“吉達王國塔”。2012年1月,吉達王國塔正式開工建設,據了解,此塔建成后高度近1600米,約等于當前世界第一高樓迪拜塔的2倍,英國最高建筑夏德倫敦塔的5倍。
通天誘惑
在建筑技術突飛猛進的今天,全鋼建筑結構的出現,為建筑高度的無限攀升提供了可能。然而回顧歷史,對建筑高度懷有無限向往,卻并不只是現代人的通病。
埃及早在公元前2500多年,就建造出了146米高的胡夫金字塔,受“來世觀念”的影響,古代埃及人認為“人生只不過是一個短暫的居留,而死后才是永久的享受”。因而,埃及人把冥世看做是塵世生活的延續,金字塔正是法老死后通向天國的階梯。在一些金字塔的銘文中,多有祝福國王沿著金字塔的階梯或金字塔傾斜面的陽光順利通向天國的記載,這正是金字塔追求建筑高度的原因所在。
對“天國”的向往,成為了古人追求建筑高度的原動力。同人們對建筑本身的使用需求相比,心理需求在建筑高度上發揮的作用顯然更為重要。正如《圣經·舊約》中所提到的那樣:人類曾聯合起來興建希望能通往天堂的高塔;為了阻止人類的計劃,上帝讓人類說不同的語言,使人類相互之間不能溝通,計劃因此失敗,人類自此各散東西。這座高塔被稱為巴別塔。
古老的傳說,體現了當時人們對于天空這一未知領域的向往。后世歐洲的許多天主教堂,采用哥特式建筑風格,以高聳入云的尖頂及窗戶上巨大斑斕的玻璃畫營造美輪美奐的視覺效果,試圖通過這些朝向“天國”的窗口,讓信徒們感受到上帝的存在。
同濟大學建筑城規學院教授阮儀三,用一段極富感性色彩的表達,描述了哥特式教堂帶給人們的心理感受:“當上午9點的陽光,透過教堂五光十色的玻璃尖頂,灑向禱告的人們時,信徒們仿佛沐浴在上帝的福澤中。這在某種程度上,讓人產生了一種自身與神明之間的互動聯想?!?/p>
同時,阮儀三也指出,從東方古代的建筑來看,起源于古代印度的浮屠,正是宗教文化造就高層建筑的代表,作為佛教特有的高聳建筑物,尖頂,多層是其主要特征,常見的浮屠有七級、九級、十三級等。
經濟圖騰
美國評論家羅伯特·休斯曾在《新藝術的震撼》一書中,為埃菲爾鐵塔的誕生,做出了這樣的描述:巴黎世界博覽會的計劃者們希望有比水晶宮(1851年世界博覽會在英國倫敦舉辦時的展示館)更壯觀的景象。但是帕克斯頓(水晶宮設計者)的成功創造卻無法用另一個水平建筑來賽過,因此他們決定向上發展:建造一座鐵塔,……可以是地球上最高的人造物體,凌空1056英尺。無疑地,圣經中巴別塔的啟示,有意或無意地起著作用?!@座塔卻體現了另外的和社會方面的更深的隱喻。博覽會的主題是制造和改革,是資本的動力而不是簡單的所有。它試圖說明現在的成就超過了過去,工業的勝利超過了土地的財富,……對展覽會來說,還有什么中心裝飾比一個不介意地面經營、卻占領從未過問和利用的空間(天空本身)的結構更為輝煌的呢?一個巨大的突出體從一小塊土地上扶搖直上,必將顯示它的“進程”的威力。任何人都可買得土地,但只有“現代法國”才能征服空間。
進入近代的工業文明,當原有的土地和牧場成為一座座“機器的樂園”,伴隨著機器的隆隆聲,一批又一批直沖云霄的摩天大樓拔地而起,幾乎成為了西方工業時代的一種象征,成為資本與科技的象征。即使經濟低迷,摩天大樓的建設也不受影響。紐約帝國大廈1931年完工時,美國已在大蕭條中掙扎;吉隆坡“雙子塔”1998年落成時,馬來西亞還處在亞洲金融危機陰影中。迪拜人對“迪拜塔”似乎很放心,盡管迪拜的債務危機已經讓很多人擔憂。
對此,阮儀三直截了當地指出:“很多超高層建筑,其建造的本身即是出于當地政府及開發商們的炫富心態。”
正如尼采所說:“在建筑中,人的自豪感、人對萬有引力的勝利和追求權力的意志都呈現出看得見的形狀。”縱觀摩天大樓的歷史,其實那就是一個個人類社會政治經濟史的小標題。
超高層軟肋
在中國今天城市化進程加速發展,大城市人口密集,土地資源稀缺,住房資源緊張的背景下,有人提出摩天大樓向天空延伸的發展趨勢,或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解決城市人口密集問題,對此,阮儀三表示,100米上的超高層大樓,受消防、防風、避雷等技術條件的制約,上面的若干層只能作為觀光或其他用途,不能有人長期居住。
據了解,一棟200米的高樓,在遭遇3級以上風力時,居住在最上面若干層上的人們會有明顯的搖晃感,而頂樓的擺幅更可達2米。
同時,就國內現有的消防設備而言,目前,全國最高的消防云梯高度為101米。2010年11月15日,上海膠州路火災中最高云梯高度為90米,在此情況下,樓頂燃起的熊熊大火已是“高”不可及。即便是直升機也無能為力。因此,對于大部分居住高樓的人來說,一旦發生大火,居于20層左右及以上的人們,恐怕除了聽天由命,再無他法。
除此之外,雷電的突然襲擊也是摩天大樓的軟肋之一,在我國2010年修訂的《建筑物防雷設計規范》中,“避雷針”一詞被更名為“接閃針”,顧名思義接閃針就是為高層建筑物攔截閃電所用,但并不是安裝了接閃針的建筑,就一定可以免受雷電侵襲。據參加國際電工委員會防雷標準起草工作的防雷專家關象石介紹:當接閃針安裝在建筑物的頂端時,會與建筑物形成一個保護角,接閃針越高,它與建筑物形成的角度就越小,所保護的范圍也就越窄,攔截雷電的成功率也就越低。
2010年4月13日,上海東方明珠電視塔的頂端,就曾因其信號發射架內壁上的電纜和外罩上的石棉瓦絲遭受雷擊而被引燃。無獨有偶,素有“歐洲第一塔”之稱的莫斯科奧斯坦金諾廣播電視塔,僅在建成的4年半的時間里,就遭到了143次雷擊,由于雷經常打在莫斯科電視塔側面中間的位置,從而引發塔身部分受損。
另據了解,因摩天大樓普遍樓體沉重,很多超高層建筑在建成后的幾年里,都會面臨樓體下陷的問題,位于迪拜的世界第一高樓,目前已下陷約6厘米。而于1999年建成的上海金茂大廈,目前其附近地面更下沉達6.3厘米。由此可見,在世界上一些著名的商業中心區域,一幢幢林立的摩天大樓,或許在不久的將來,成為自然地質不能承受之重。
建筑為誰?
《墻·呼嘯——1843年以來的上海建筑》一書的作者王唯銘指出:“偉大建筑的定義,必然要經過時間的沉淀,只有時間才能夠證明一個建筑是否稱得上偉大。相對于幾十年的人生而言,建筑物的存在更為恒久,一個建筑可以擁有穿越百年甚至是幾百年的歷史。在這當中,它的價值也會隨著時間的流逝,隨著不同時期的文化背景,被賦予不同的內涵。因此,當代建筑的偉大與否,要到下一個時代,才能評 判?!?/p>
王唯銘表示,自己并不會受當前媒體輿論的影響,去武斷地詬病超高層建筑,但從個人角度出發,還是覺得這種由鋼筋水泥鑄成的龐然大物很恐怖,靠近時心里會產生逼仄、壓迫之感。
德國哲學家海德格爾認為,人應該詩意地棲居在大地上。結合此名言,王唯銘認為:“人類向天空發展的生活趨勢,在一定程度上違反了人類的自然本性。當前中國的住宅也有向高層發展的趨勢,我覺得這首先是一些開發商,出于土地容積率考慮,而想出的陰謀詭計。另外,在人口密集的大城市,人們迫不及待地渴望擁有一個能夠體現自身尊嚴的空間,這在某種程度上也為超高層建筑綿延不絕的產生,提供了土壤?!?/p>
然而,在體現尊嚴的空間尚難得到保障時,海德格爾所謂的詩意棲居又從何談起?難怪湖南第一高樓計劃尚未啟動,便有社會民眾發出了“花錢去建摩天高樓,不如多蓋幾棟經濟適用房”的呼聲。
誠然,建筑不能簡單地等同于人類居住的空間,縱觀世界歷史,很多偉大的建筑并不承擔人類棲居的作用,解讀建筑的文化內涵,也應該從多種角度出發。王唯銘認為,在一個用于公共展示的建筑空間里,其承載的內容可以很宏大、很另類、很前衛、很震撼。不考慮人的居住需求,設計師就可以拋開很多諸如采光、交通等生活要求,隨心所欲地進行創作。
20世紀中期,世界上最著名的建筑大師密斯·凡·德羅,在經歷了第一次世界大戰后,其建筑風格開始向強調建筑功能性為主的先鋒派建筑理念轉變,這與當時社會倡導節約的風氣,以及理論家大為批評歐洲貴族們過去所推崇的古典復興樣式建筑浪費奢靡有著極大的關系。
今天世界正面臨著資源枯竭的危機,在社會大力提倡節能環保的理念下,建筑的價值觀也應跟隨時代潮流的變化而發生轉變。摩天大樓在建造上無疑占用了更多的社會資源。
阮儀三說:在超過100米的建筑建造過程中,百米以上部分的建筑造價要遠遠高于百米以下的造價,其人力、財力投入均呈幾何倍數增長。在竣工后的使用過程中,這些摩天大樓也面臨著比普通建筑高出幾倍的能源成本。
阮儀三提出:“在現代社會,衡量一個建筑的偉大與否,應該以其是否能夠為大眾帶來切實的利益為標準?!?/p>
(摘自《新民周刊》2012年第2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