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
見到魏籽時,她正在為一場“消失”作準備。
停用手機。離開微博。
宣布封刀。“長久以來,我已經厭倦了整天面對電腦的設計師生涯。謝謝大家支持,做完木推瓜我就正式封刀。”
她訂好了去景德鎮的機票。準備用陶土把筆下的一批小圖變成也許可以被稱為雕塑的東西。
對魏籽來說,這一切是結束更是開始,世界重新歸零。
怪胎黨。
魏籽自己剪頭發,標志性的蘑菇云頭發從頭頂一直蓋到眼睛。
魏籽的嘴角有一種向上彎的弧線,像時刻都在微笑,自有一股魔力。
魏籽的掌心文了一只眼睛,是個深遠的圖騰。她喜歡的盲人藝術家Moondoq和周云蓬,都給自己打開了一雙無敵的眼。
魏籽養的狗叫襪子,是只怪胎狗。在魏籽的訓練下,襪子從小沒有恐高癥,魏籽常把它拋起來在半空中接住,次次奏效。
魏籽是午夜書店怪獸,在自家開的舊天堂書店里寫詩,或連夜炮制獨家飲料。用奇異果汁加冰制成“激流島”,用火龍果方塊堆成的怪果盤名叫“耶路撒冷”。
有一天,魏籽的丈夫兼工作伙伴阿飛提醒她,“你成立個怪胎黨吧,一切怪人都是黨內成員。”
魏籽熱愛純種怪胎,不管他們身上的奇怪來自哪個星球,她會認真地喜歡上他們。
相親相愛。
有的設計師選擇與音樂站在兩個山頭上遙遙互望,做一場抽離的、冷感的、遙遠的對話。魏籽則必須跟音樂人“相親相愛”才能開始和完成所有設計——用一種極為古典的辦法。
把自己關在屋子里,反復循環地聽一張專輯,找到滿意的點方才罷休,像詩人尋找詩歌里那個精確的意象。
《紅色推土機》是周云蓬為盲童募捐而作的公益專輯。魏籽做了一套給未來的設計。打開折頁,全黑的內頁里升起一棟彩色的小房子,是送給弱視孩子的禮物,也許他們慢慢好起來,有一天,能一點點看清楚這些色彩。專輯背面印著一只大眼睛,為了能讓周云蓬摸到。魏籽在其中種入了另一種層面的交流,遠比那個抽象色塊構成的推土機封面更富有深意。
在周云蓬的《牛羊下山》專輯里,她接收到一種痛感。“我們最后一次收割對方,從此仇深似海。”《不會說話的愛情》是老周拔出的一把刀子,有股狠勁,他往自己心口扎了一刀,再把刀子硬生生拔了出來。一對連體牛羊從山上飄了下來,“它們是兩個靈魂,可以抱在一起,成為—團物質。”它們踮著腳尖悠閑跳舞,但隨時處在一種即將分離的薛定諤態。
“刀尖上跳舞,噩夢中的空氣,這是典型的魏籽,既不表達美也不表達丑。她的天賦里的特異敏感,讓她總愛把痛作用在美之上,表達一種更中間地帶的東西。”阿飛說。
跋山涉水。
2012年5月,魏籽為臺灣音樂人大竹研設計的I Must Have Been There(《似曾至此》)封面入圍臺灣金曲獎最佳封套設計。那是兩只正在做夢的生物,站在樹枝上或身體上長出枝椏,它們似乎并不存在于這個時空里,想從紙面上用縱深感一躍而出。看著這幅單純的小畫,你可以進入很深的夢里,夢直入琴弦織成的大地,帶著不同質感的心跳——很像魏籽“盜夢空間”式的設計:和音樂一起做夢,還要確保從音樂里一層一層醒過來。
過程并不輕松。阿飛用“像分娩一樣痛苦”來形容魏籽的每一次設計。
一次設計通常要出全然不同的七八稿。
馬木爾的《Kêngistik》(《星空》),一張傳統的冬不拉專輯,平淡安靜,其中隱藏著巨大的力量,像一個絕世高手,只微微撥弄琴弦,沒有大動作,每個音都極克制。魏籽不停地畫著“力量”,她畫出了一把斧頭,畫出了金屬物質,畫出了一堆火,畫出了海底沉默的火山——微微火光與藍色海水混雜,即將爆發的沉靜臨界。最后,她把這些稿子都扔了,目的是一個無數顆星星組成的圓,在黑里作無限循環。“她最后拋棄了把力量滿滿地表達出來,她覺得馬木爾的世界是黑的,里面有沉默之道,是從屬于少的哲學。”為了找到最后這幾顆星星,魏籽不斷地否認自己,跋山涉水,渾然忘我。
“就像噩夢醒來后的第一口空氣。魏籽有時候是擰巴的,她并不能完全控制怎么找到那口空氣。但畢竟是經過噩夢的,夢和醒之間,于是有了—股狠狠的張力。”
手工匠人。
魏籽相信手的痕跡,除了大量手繪,她可以把設計玩成一場游戲——雖然依舊不能緩解她的電焦慮癥。
一塊木板,釘上20盒大頭針,并不完全釘進去,大頭針們便有了彈性,輕輕敲過去就像一臺叮叮咚咚的琴。大頭針的帽子在路燈下反出異質的光,拍下來,便是一片虛幻的星空——這便是馬木爾的《Kaytalaw》(《循環》)的抽象封面。
“我不要LovePeace,給我一個猛點兒的東西”,中國先鋒音樂節策劃人張曉舟對魏籽說。于是,魏籽與金屬和鐵絲玩游戲,海報上最后出現了一只鋼鐵大鳥,正在用一只斑駁的鋸子嘴,鋸掉自己立足的那根樹枝。
魏籽說,在所有的艱難里,這只是她讓自己興奮一點的努力。
告別的時候,魏籽送我一句話:“為了所有我受過的苦。如果我是真的,你就是真的。”這是她看過最棒的描述宗教的句子。我想,它同樣適用于魏籽那條布滿痛感的創作路途。
(摘自《城市畫報》2012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