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傷的女人像

程瑋

19世紀有個意大利畫家叫做莫迪利亞尼，他筆下的女人基本上都有一個很長的鼻子，鼻子下面是一張小小的嘴巴，看上去有一點嬌嗔柔弱，又有一點憂傷。他的藝術生涯有點像凡·高，生前很潦倒。他沒有像凡·高那樣把自己的耳朵割下來，而是一生氣，把自己的最后幾件雕塑作品扔進了故鄉的河道里。像凡·高一樣，在他去世后，他的畫作和雕塑被供上了世界級藝術殿堂。

1984年夏天，有一個石雕像在莫迪利亞尼家鄉的小河道里被打撈起來。這是一個女人的石雕像，線條很簡單，小小的眼睛，長長的鼻子，鼻子底下是一張小小的嘴巴。藝術鑒賞家和羅馬大學藝術系的權威教授們激動萬分。除了大師莫迪利亞尼，這個世界上還有誰能用這么簡單的線條，表現出如此打動人心的嬌柔和如此深沉的憂傷呢？電臺、電視臺，幾乎所有的新聞媒體都對這個憂傷的女人像進行了連篇累牘的報道。石像在大師故鄉的博物館盛大展出。人們從世界各地遠道而來，圍繞在這個憂傷的女人像面前，如癡如醉。

這時候，有3個學藝術的大學生沉不住氣了。他們抱歉而膽怯地向博物館負責人宣布：對不起啊，這個石像是我們搞惡作劇，用了一個晚上雕刻出來扔進河里的。一開始，人們哈哈大笑，認為這是一個很有想象力的玩笑?？墒?，3個學生說，真正開玩笑的不是他們，是那些專家和權威們，是他們在跟大師和公眾開玩笑，這個玩笑不應該繼續下去了。

所有的專家和權威表現出了一致的憤慨。3個八字沒有學成一撇的大學生，竟然妄想用這種方式制造轟動效應？這種深沉的憂傷，這種貌似簡單卻無比細膩優美的線條，除了大師以外，這個世界上還有誰能雕刻出來？

3個大學生更加慚愧了。不好意思啊，我們實在不想做新聞人物，我們沒想到會鬧到這一步，但這個女人像千真萬確是我們刻的。我們想用這種方式紀念大師誕生100周年?，F在，出于對藝術和對大師的尊敬，我們必須說出真相。于是，事情就變得非常尷尬。一方面，造假的人非要承認自己造了假；另一方面，專家學者堅決否認這是造假之作。最后，在世界幾大電視臺的攝像機前，在公證人的注視之下，這3個學生在一塊類似的石頭上再次雕刻出這個憂傷的女人像，用了2小時。造假者以無可辯駁的事實證明了他們的造假能力。

接下來，是多米諾骨牌效應。博物館館長辭職。羅馬大學教授提前退休。權威藝術鑒賞家從此金盆洗手。而那3個搞惡作劇的大學生都沒有能夠在藝術的道路上繼續走下去——隨便刻幾下就差點成了大師，再往下的日子還怎么過呢？而那些藝術品收藏家們，在夜深人靜，面對自己心愛的藏品時，后背開始有一種涼颼颼的感覺……

（余娟摘自《揚子晚報》2011年9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