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



為了追求新、奇、特,“不規則”成為標志性建筑的多數選擇
城門?秋褲?
“大褲衩”,“秋褲門”,“比基尼”……由蘇州一棟在建的酷似秋褲的大樓而起,網民又開始了一輪對怪異的地標建筑的調侃。從微博到大眾媒體,公眾一邊回顧以往那些丑陋地標,一邊爭相公布全新的匪夷所思的各種發現。
自稱“世界第一門”、“中國第一大體量的超高層建筑”、“中國最高的蘇式園林”的蘇州“東方之門”,因為一張照片,突然“紅”遍網絡。
這棟建筑地上88層,地下5層,號稱蘇州的新城市地標。
設計師認為,這是一個美麗的“蘇州之門”。它的設計靈感,來自蘇州古城門的創意。有關方面稱,這棟建筑最大程度延續了蘇州城的傳統風貌,是一扇向世界展示蘇州、展示中國的東方魅力之門。
但網友對此毫不買賬。原因很簡單,所謂“東方之門”,實在太像一條秋褲!這種具象上的惟妙惟肖,使其古城門的“意境”幾乎蕩然無存。
許多網友發揮創造力,將大家熟悉的人物形象“PS”到這條“褲子”上。比如《變形金剛》里的大黃蜂、擎天柱,《綠巨人》中的綠巨人,《咸蛋超人》中的迪加等。“東方之門”成為這些經典人物形象的兩條腿,強壯有力,穩如泰山。甚至,還有人將瑪麗蓮·夢露“PS”上去,原本的兩條玉腿穿上了英倫喇叭褲。
“央視的大樓終于不再孤獨”。和“東方之門”的圖片一起,這句調侃被大量轉發。很快,杭州的“比基尼”大樓又“橫空出世”。
所謂比基尼大樓,是指杭州奧體博覽城。網上熱轉的,實為杭州奧體博覽城體育館與游泳館效果圖。
盡管不知道其最終建成效果究竟如何,但從效果圖看,的確很有比基尼的意思。
不僅僅是地標,公眾每一輪對建筑美丑的討論,被牽扯到的建筑總是層出不窮。
大家印象最深刻的,是某建筑類專業網站發動評選的 “中國最丑陋建筑”。評選出的如燕郊天子酒店、華西村山寨版美國國會大廈等,的確讓人看了哭笑不得。
其中,天子酒店以高達40余米的彩塑“福祿壽”三星造型,體量之龐大令人“震撼”,它的上榜理由是“太過于具象,把民間對金錢、權勢的迷戀夸張地表現出來”。
又如安徽阜陽潁泉區區委區政府辦公大樓,被稱為“阜陽白宮”,造型、施工均很粗糙,與周邊環境極不協調。
還有臨汾堯廟廣場,幾乎全套照抄北京天安門廣場。華西村的山寨版美國國會大廈不僅抄襲了美國國會大廈的外表,甚至連樓上都掛著“美國國會大廈”幾個大字……
一些建筑不只丑陋,更是惡俗,其間對權力的貪婪與膜拜已然毫不掩藏。比如,沈陽有一座方圓大廈,造型外圓內方,是一個逼真的古錢幣形狀,對金錢的尊崇毫不遮掩。
方圓大廈已經登上丑榜,但并不影響來者跟進。今年初,位于廣州荔灣區白鵝潭經濟圈最南端,一座在建的半圓形建筑物引發市民關注。這個建筑將建成一個33層、高138米的“大金環”。
這個大金環,業主方的本意,也是希望它成為珠江邊的地標建筑。
龐大的試驗場
建筑一旦引起爭議而被探究,公眾往往發現,設計者是各種被稱為“大師”的外來和尚。
廣州珠江邊的“大金環”,據說是由意大利人約瑟夫設計。消息稱,設計師對中國文化了解較深,這個設計是取意放在珠江邊的玉璧和“水輪車”,取廣東人重視的好意頭。
歌德曾說,“建筑是凝固的音樂”。
所謂城市,無非是流動的人,和固定的建筑。建筑是一個城市文化形象和文明進程的體現。
國外“大師”在中國設計的地標性建筑,最引起關注,爭論最為廣泛的,應該是央視新樓,也就是百姓口中的“大褲衩”。關于其美丑,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說法。
央視有關負責人和設計方稱該建筑設計是“力與美的結合”,“扭曲的造型可以產生豐富的空間變換感覺,讓人產生各種想象,不會單調。”
可是,等到大樓豎起,其設計者荷蘭建筑師庫哈斯在其新書中毫不掩飾地承認:他的設計其實是個色情玩笑——主樓和輔樓分別象征著“女臀”和“男根”。
清華大學建筑學院副教授周榕,將一些惡俗丑陋建筑的特征歸結為:炫富、崇權、象形、媚外。他說,“這不是建筑師的美學問題,而是思想問題,體現了他們的建筑價值觀。”
對于建筑,周榕最看重的,是價值觀和立意基點在哪里,以及建筑指向的價值取向到底是不是丑陋的。所以丑陋建筑絕不僅僅是在空間美學方面處理手段的低下,更重要的是它們背后反映出來思想的低俗。
有人說過,近些年,中國大陸變成了各種建筑設計理念的試驗場。從媒體的公開報道中我們可以看到,世界各地的“大師”云集中國,甚至“無洋不設計”。往往,幾個詞組組合成的理念,就能催生一座龐大的建筑。
中國傳統的建筑文化源遠流長,其大氣、生氣、富麗、天人合一。對稱,沉穩,而又飛檐翹起,撲朔欲飛。不說工藝,僅僅風水一項,就蘊含著多少的建筑常識和規則。
中國的傳統建筑文化深深地影響了日本、韓國、越南等東亞國家的建筑設計理念。許多去過日本的朋友印象深刻。在日本,中國風格的建筑比比皆是,給人一種恍然隔世的感覺。源自中國的建筑風格,在日本得到了更好的傳承和發揚。而在中國本土,傳統風格的建筑卻再難循跡。
對于飽受爭議的央視新大樓,有網民認為:“央視新大樓成人字型,而中部形成的多邊形鏤空,不符合建筑技術的穩定性原理;違背了三條腿才穩定的科學常識;為了使不穩定成為穩定,需要多用鋼材,從而增加投資,造成浪費;人字型傾斜,內部形成傾角,影響使用率和使用面積。在建筑藝術上應符合中華傳統文化和傳統建筑風格,央視新大樓不僅沒有貫徹這一點,而且完全喪失了中國傳統建筑物的藝術特點。”
各種奇特的、怪異的建筑,正在中國大量出現。為了超出人們普遍的想象力,他們不講對稱,扭曲、失衡,追求特立獨行,追求眼球效應。
一座、兩座、三座……光怪陸離的建筑也越來越多,大師你來我往。見怪不怪之后,“大師”們也就越發引起公眾懷疑。
放眼一、二、三線城市,或者著力模仿西方建筑,照搬照抄,唯洋是取,去其精華,取其糟粕;或者隨意創新,亂賦內涵,極力彰顯個性,不顧實際需要;或者亂搞嫁接,棄傳統文化的精髓于不顧,而僅僅片面地擇取傳統中某些事物的表皮,并加以放大,美其名曰傳統文化,實際上粗俗不堪。
的確,“大褲衩”之后,國內不規則幾何體形狀的建筑越來越多。為了追求新、奇、特,“不規則”成為標志性建筑的多數選擇。
幾十年來,先是學蘇聯,后來歐風美雨。現在,中國大地成為一個龐大的試驗場。
地標推手
相聲演員郭德綱曾這樣評價相聲:不是我們創新不夠,而是我們對傳統繼承不夠。相聲如此,建筑更是。
繼承傳統,似乎意味著沒有突破。對于這一點,推動城市建筑的相關各方,地方政府以及業主,都已經不能接受。
利益各方,都非常需要地標性建筑!
今天,大尺度、大體量和大景觀,似乎是衡量建筑的惟一美學標準。大,才能引起關注,才能成為標志,所以就成了美。
同時,地標性建筑是代表官員政績、經濟發達、社會繁榮和人民幸福的具象,也能給業主帶來龐大的商業利益。
地標是城市的特征,也能改變城市。
1996年,馬拉西亞吉隆坡的雙子塔建成。這是世界最高的建筑第一次沒有出現在西方。為了達到這個目標,有關方面不惜隱瞞各地潛在競爭對手,一直拒絕公布具體高度。直至完工。僅有2300萬人口的馬來西亞憑借著這座85層樓的雙塔建筑一躍成為世界焦點,吉隆坡也因此忽然精神煥發起來。
高度是現代化的象征。摩天大樓,超大建筑,可以令原本默默無聞的城市被矚目。
不僅是京滬這樣大都市,超高如國貿三期、中國樽,闊大如首都機場三號航站樓的建筑層出不窮,甚至許多地縣級城市也卷入了競賽,打造具有紀念碑性質或動機的建筑。
在一定程度上,地標性建筑獲得強大推動力,和我國現行地方政府官員的任期和政績考核制度相關——地方政府和官員必須追求城市發展的速度、變化和“日新月異”的驚奇效果。
作為政府考核標磚的GDP數字,只能落在紙面上,市容市貌的變化,建筑群的令人印象深刻的變化,則是直觀和具象的政績。
出于追求政績和速度的需要,每一屆地方政府急切地要修改城市的陳舊面貌,促使其散發出濃烈的現代性氣息。商業利益和政績驅動,令中國的城市改造運動空前壯觀。
因此,每一任地方政府和官員,自覺不自覺,都會對地標性建筑產生濃厚的興趣,并且非常有可能施以影響。所以,各種拍腦袋,各種出人意料的“地標”得以迅速崛起。
以違背常理吸引目光,是地標建筑設計的捷徑。各種合力之下,倉促之中,大師們完成了心愿,甚至是圓滿一個玩笑,載譽而歸。
中國變成了一個建筑物的大倉庫,堆滿了各種各樣風格的各類大師的試驗品,試制品。中國人或者為這些建筑的美丑瘋狂爭論,但不管爭論的結果如何,最后只能面面相覷。
建筑不僅存在于時間,還存在于空間,這就決定了它的恒久性。沒天災人禍,至少能在一個地方杵上百十年。它所代表的象征意義與審美取向是嚴肅的。
如果說丑陋建筑是一種視覺公害,每個公眾都是受害者
譬如“秋褲門”,其在一個公共區域留下實體設計,延續多年,不能說只是一個企業自己的事情——這是公眾和社會行為。但看到“秋褲門”之后,許多人質疑:和城市、社會與公眾如此相關,為何公眾毫不知情,毫無參與?
這樣的公共建筑,并沒有代表公眾的審美,往往是某個利益集團的審美、小群體甚至個人的審美,一座體積如此龐大、與周圍環境拒絕對話的建筑,以十分強勢的姿態出現,然后強迫大家每天都要去面對它。公眾反感,自在情理之中。
互聯網和自媒體的發達,使得社會快速進入一個民意時代、多元時代、公民時代。任何公共事務的建設,每個市民都有權利去發表見解。
“秋褲門”不僅是一個話題,更是一個警醒。
一些地方在公共設施建設上盲目追求地標、新潮或眼球效應。隨之而來的是奇怪建筑層出不窮,惡俗建筑此起彼伏,有的建筑形狀之奇甚至已影響到建筑的基本訴求——安全,成了設計師“炫技”、“實驗”之作,或某些決策者炫耀財富與政績的“形象工程”、“面子工程”。在這些建筑上,看不到它們與自然環境的和諧,更談不上對當地文化及歷史傳承的負載。
建筑需要創新,但創新不是標新立異。那些因為盲目創新而給城市留下的傷痕,往往很難彌補。
建筑的“美”和“丑”,或許沒有永恒的標準。但可以肯定,并非大的、高的、前衛的、奇特的,荒唐的,就能夠成為經典。用奇特造型來沖擊公眾眼球的建筑,同樣很難被公眾和歷史所認可。
責任編輯 董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