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我國《保險法》代位追償權適用范圍的探討

內蒙古河套大學 王曉華

代位追償權是保險制度中一項重要環節，隨著保險業的發展，新的險種的推出，代位追償權制度也日益完善，對代位追償權適用范圍的準確界定將有利于保險制度的完善，有利于更好的處理保險理賠，促進保險業的進一步發展。我國2009年10月1日開始實施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保險法》（以下簡稱《保險法》）中明確規定人身保險不適用代位追償權，只適用于財產保險。這一規定與代位追償權的適用法理有一定沖突，所以本文對代位追償權的適用范圍進行探討，提出自己的見解。

一、代位追償權的含義及規定代位追償權的意義

（一）損失補償原則和代位追償權的含義

代位追償是保險的四大基本原則之一——損失補償原則的派生原則之一，損失補償原則體現了保險的基本職能，是補償性合同理賠的首要原則，而代位追償作為損失補償原則的派生原則是損失補償原則的具體表現，其設立基礎就是為了保證存在負有責任的第三者這一特殊情況下損失補償原則的實施，其理論核心是防止不當得利。

所謂損失補償原則是指當保險標的發生保險責任范圍內的損失時，被保險人有權按照合同的約定，獲得保險賠償，用于彌補被保險人的損失，但被保險人不能因損失而獲得額外的利益。而代位追償是指保險標的遭受保險責任事故造成損失，依法應當由第三者承擔賠償責任時，保險人自支付保險賠償金之日起，在賠償金額的限度內，相應取得對第三者請求賠償的權利。保險人實施代位追償權，應具有兩個前提條件：第一，保險標的損失的原因是保險責任事故，被保險人可以依法向保險人要求賠償。同時，標的損失又是由于第三方的責任造成，被保險人可能依民法向責任方要求賠償；第二，保險人取得代位追償權是在其履行賠償責任之后。

損失補償原則包括兩層含義：其一，投保人與保險人訂立保險合同后，一旦發生保險事故造成經濟損失，被保險人就有權獲得全面、充分的賠償。如果低于保險標的實際損失，補償即為不充分的；其二，保險人對被保險人的賠償恰好能使保險標的恢復到保險事故發生之前的狀況，保險賠償不能高于保標的的實際損失，補償超過了實際損失，就使被保險人因保險事故的發生而獲得了額外的利益，而誘發道德風險，促使個別不法之徒制造保險事故，利用保險謀取不當得利。所以損失補償原則的根本賠償原則在于——“損失多少，賠償多少”：既要保障被保險人的利益，又要防止被保險人通過保險賠償獲得額外好處，防止不當得利。代位追償作為損失補償原則的派生原則，是損失補償原則的具體表現，其理論核心即損失補償原則的理論核心：防止不當得利，其設立基礎就是是為了保證存在負有責任的第三者這一特殊情況下損失補償原則的實施。

（二）規定代位追償權的意義

規定代位追償權的意義首先在于防止被保險人因同一損失而獲得超額賠償。即避免被保險人獲得雙重利益。在被保險標的發生損失的原因是由第三者的疏忽、過失或故意行為造成且該損失原因又屬于保險責任事故，則被保險人既可以依據法律向第三者要求賠償，也可以依據保險合同向保險人提出來索賠。這樣，被保險人因同一損失所獲得的賠償將超過保險標的的實際損失額，從而獲得額外利益，違背損失補償原則。

規定代位追償權的意義還在于維護社會公共利益，保障公民、法人的合法權益不受侵害。社會公共利益要求肇事者對其因疏忽或過失所造成的損失負有責任。如果被保險人僅從保險人處獲得賠償而不追究責任人的經濟賠償責任，將有違公平，并且也易造成他人對被保險人的故意或過失傷害行為的發生，增加道德危險。通過行使代位追償權既使得責任人無論如何都應承擔損失賠償責任，也使得保險人可以通過代位追償權從責任人追回支付的賠償費用，維護保險人的利益。

二、我國《保險法》對代位追償權適用范圍的相關規定及其原因探討

我國2009年10月1日開始實施的 《中華人民共和國保險法》，明確地把代位追償權的相關規定放在財產保險部分，并對此做了詳細規定，見《保險法》第六十條：

第六十條 因第三者對保險標的的損害而造成保險事故的，保險人自向被保險人賠償保險金之日起，在賠償金額范圍內代位行使被保險人對第三者請求賠償的權利。

而對于人身保險合同，《保險法》卻明文規定，代位追償權不適用于人身保險合同。見《保險法》第四十六條：

第四十六條 被保險人因第三者的行為而發生死亡、傷殘或者疾病等保險事故的，保險人向被保險人或者受益人給付保險金后，不享有向第三者追償的權利，但被保險人或者受益人仍有權向第三者請求賠償。

因此，我國《保險法》規定：代位追償只適用于財產保險合同，而不適用于人身保險合同。損失補償原則是保險四大基本原則之一，代位追償是其具體表現，補償性保險都適用于代位追償，財產保險都是補償性保險，所以財產保險適用于損失補償原則，當然也適用代位追償，在各國《保險法》相關規定也是如此，沒有什么爭議。而我國《保險法》之所以規定人身保險不適用代位追償權，主要原因如下：一是人身保險的保險標的是人的生命和身體，標的性質與財產保險標的性質不同，其價值難以估計和衡量，因而不存在發生獲得多重利益的問題。二是人身保險中被保險人已死亡，已無補償的替代性可言，這與代位追償權所體現的損害補償原則相悖；三是更有學者認為，人身保險中的被保險人或受益人對第三人的損害賠償請求權具有人身上的專屬性，不能任意轉移。所以如果發生第三者侵權行為導致人身傷害，被保險人可以獲得多方面的賠償而無需權益轉讓，保險人也無權代位追償。綜上所述，我國《保險法》之所以規定代位追償權只適用于財產保險合同，而不適用人身保險合同主要因為代位追償權適用于補償性合同，而人身保險保險標的是人的生命與身體，大多屬于定額給付性保險，不具有補償性。因而我國《保險法》規定人身保險合同不適用損失補償原則，也不適用代位追償。

三．代位追償權適用范圍的探討

（一）人身保險是否適用于代位追償權的探討

我國《保險法》對代位追償權適用范圍的劃分主要是以保險標的來劃分。但隨著保險業的發展，市場需求的多樣化，競爭的加劇。人身保險險種逐漸豐富，并不單純都是定額給付性險種，也有部分補償性險種出現，比如醫療費用型險種。所以不應一概而論人身保險全部不適用于代位追償權，而應根據人身保險中人壽保險、人身意外傷害保險、健康保險等各險種的具體情況進行分析，根據其合同性質來分類界定是否適用代位追償權。

人壽保險是以人的生命為保險標的，以被保險人在約定期間內發生死亡或生存到滿期為保險事故由保險人給付保險金的保險。因人的生命是無價的，人的生命價值不可以用貨幣來計量，人壽保險的保險金額是根據被保險人對風險保障的需求程度和在經濟上繳費能力來確定的。在人壽保險中，只要保險事件發生，保險人就要按照保單約定的保險金額給付保險金。所以人壽保險全部是定額給付式保險，因而不適用損失補償原則，也不適用于代位追償。

而對于人身意外傷害保險和健康保險相對情況比較復雜，以死亡、傷殘、重大疾病發生、住院等為給付條件的給付性險種應參照人壽保險，不適用損失補償原則，也不適用于代位追償。但在意外傷害保險和健康保險中都有一些涉及醫療費用的險種，該類險種目的在于補償被保險人因治療傷害或疾病所產生的費用支出，醫療費用的支出是可確定的數額，存在多重獲利的可能，該類合同具有補償性。

所以人身保險各險種是否適用代位追償不應一概而論，對于大部分屬于給付性合同，不適用損失補償原則，也不適用于代位追償。但在涉及醫療費用的險種中，醫療費用的支出是可確定的數額，存在多重獲利的可能，該類合同具有補償性，則應適用于損失補償原則，也適用于代位追償原則。我國現行《保險法》中將損失補償原則和代位追償的適用范疇單純以保險標的來劃分，這一劃分方式是否合適是值得認真探討的。

（二）代位追償權適用范圍劃分方式探討

如前所議，損失補償原則適用于補償性保險，代位追償權作為損失補償原則的具體表現，也適用于補償性保險。那么該如何劃分代位追償權的適用范圍？首先先看看保險合同的分類：

(1)保險合同按保險標的劃分，可分為財產保險合同和人身保險合同。財產保險合同是以財產及其相關利益為保險標的，大多數財產保險為補償性保險合同，適用于損失補償原則，保險人的賠償以實際損失為限，以保險金額為限，以保險利益為限。而人身保險合同以人的生命和身體為保險標的，因為人身的無價性，所以大多數的人身保險合同的不是補償性保險合同，而是定額給付式保險合同——只要保險事件發生，保險人就要按照保單約定的保險金額給付保險金。而人身保險合同又按照保障的風險不同，分為人壽保險合同、人身意外傷害保險合同、健康保險合同。

(2)保險合同按保險目的劃分，可分為補償性保險合同和給付式保險。補償性保險合同，是指在危險事故發生后，由保險人評估被保險人的實際損失從而支付保險賠償金的一種合同。財產保險合同都屬補償性保險合同。給付性保險合同，指以幫助遭遇危險事故而受損害的被保險人為目的的保險合同。大多數的人身保險合同都屬給付性保險合同。因為人身是難以用價值來衡量的，也無法賠償。

從以上分類可看出，第二種分類無疑更適用于損失補償原則，適用于代位追償權。所謂損失補償原則是指當保險標的發生保險責任范圍內的損失時，被保險人有權按照合同的約定，獲得保險賠償，用于彌補被保險人的損失，但被保險人不能因損失而獲得額外的利益。而補償性保險合同中的保險雙方以補償為目的，補償費用可以用貨幣來衡量，保險人承諾當保險事故發生時，在實際損失額度內，對被保險人所遭受的損失和合理的支出費用給予適當的補償。因而損失補償原則適用于補償性合同，代位追償權適用于補償性合同。

以上兩類劃分并不完全重合，補償性保險合同不但包括財產保險，還包括人身保險中意外傷害保險和健康保險的醫療費用型保險合同，后者在保險金額的限度內按照實際支出的醫療費用進行補償。而給付性合同主要包括人身保險中人壽保險及意外傷害保險、健康保險中，以被保險人在約定期間內發生死亡、生存到滿期、傷殘等為保險事故由保險人給付保險金的保險。在保險事故發生時，保險人不考慮被保險人在保險事故發生時的實際收入水平如何，也不問被保險人實際有無損失或損失金額是多少，保險人都應按保險合同中約定的保險金額給付保險金。即：從補償性合同和給付性合同上分類，財產保險合同都是補償式合同，而人身保險合同中既存在給付式合同，也存在補償式合同。

四、對我國現行《保險法》代位追償權適用范圍的建議

綜上所述，是否適用于損失補償原則，是否適用代位追償權應以是否為補償性合同來分類，而不應以保險標的來分類。也就是說，是否適用代位追償權應以保險目的來劃分，而不應該如我國現行《保險法》以保險標的來劃分。無論財產保險合同還是人身保險合同，只要其具備補償性的性質，符合保險代位追償權的要件，就應該適用于代位追償權。財產保險都是補償性保險，所以財產保險適用于損失補償原則，當然也適用代位追償。而對于人身保險中意外傷害保險和健康保險的醫療費用型保險合同，該類合同目的在于補償被保險人因治療傷害或疾病所產生的費用支出，醫療費用的支出是可確定的數額，存在多重獲利的可能，該類合同具有補償性，且醫療費用支出，可以客觀衡量，具有與財產保險合同相同的補償性質，在保費厘定上也具有相似之處。因此該類保險合同不但適用損失補償原則，也適用代位求償權的規定，以防止被保險人獲得額外收益。

因此，建議對我國現行《保險法》代位追償權的適用范圍相關規定進行修改完善，適當放寬醫療費用等補償型人身保險合同適用代位追償權的范圍。我國現行《保險法》第四十六條的規定存在一定的立法漏洞，與保險的基本原理存在矛盾之處，容易引發道德風險。建議對我國現行《保險法》第四十六條進行修改，將人壽保險與健康保險和意外傷害保險進行區別解釋，或者制定有關健康保險及意外傷害保險方面的特別法，從而保證立法與保險理論的一致，這樣才能做到實踐中有法可依，維護保險業的正常秩序。對代位追償權適用范圍的準確界定將使保險制度更趨于完善，以更好地維護社會公共利益，保障公民、法人的合法權益不受侵害，促進保險業的進一步發展。

[1]張洪濤,鄭功成主編.《保險學》，2002年出版，中國人民人學出版社

[2]應世昌.編著《新編財產保險學》，2005年出版，同濟大學出版社

[3]魏巧琴.編著《新編人身保險學》，2005年出版，同濟大學出版社

[4]溫世揚,武亦文.著《論保險代位權的法理基礎及其適用范圍》，《清華法學》2010年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