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額度》：拜金時代的愛情童話

■ 王文斌

《幸福額度》可以說是近來中國都市時尚愛情喜劇電影中最出彩的一部，在去年新片扎堆、競爭激烈的“秋季檔”中取得了不俗的成績，上映兩周票房就已累積近3000萬。它的聰明之處在于，在一個消費主義至上、“富二代”和“小三”成為熱門詞匯的年代里，抓住了“拜金”這一最突出的社會、愛情現象，最討巧地貼近了時代，貼近大眾，相較于那些單純的都市愛情故事，它具有著更鮮明的時代特征和現實意義；同時，巧妙地規避了一種對“拜金主義”的批判現實主義立場及其可能帶來的道德審判意味，以一種輕松、幽默的“小清新”方式回歸了理想主義的愛情童話，對所有問題予以象征性的解決，滿足了觀眾心底的“真愛”向往。

《幸福額度》是怎樣在“都市時尚愛情片”（代表作如《非常完美》、《杜拉拉升職記》等）這一近幾年來風靡中國銀幕的電影類型中脫穎而出的呢？其奧秘在于，它是一個被一件時尚、搶眼的商業外衣包裝起來的文藝小清新愛情故事，一個打著“拜金”旗號的愛情童話，簡單講，“文藝內核+商業外衣”是其制勝的法寶。據此，《幸福額度》完成了國產時尚愛情片的一次較成功的類型探索。

一、內核：愛情主題的雙重論證

愛情電影作為最重要的電影類型之一，本身包含著諸多的亞類型，如青春純愛片、浪漫喜劇片、言情悲劇片等。但是，所有愛情電影的總命題通常只有一個：“真愛至上”。在“真愛至上”這個總命題下，可以蘊含一系列子命題：“愛情高于階級”（如美國影片《愛情故事》所表現的）、“愛情高于種族”（如美國影片《猜猜誰來吃晚餐》所表現的）、“愛情高于性別”（如美國影片《斷臂山》所表現的）等等。《幸福額度》的主題一目了然：“愛情大于金錢”，或者說，影片的主要矛盾就是表現愛情與金錢之間的激烈較量，表現當代都市女性如何在物質與真愛之間進行抉擇。顯然，“愛情大于金錢”這一存在于古今中外的主題并非《幸福額度》所獨有（雖然它在當下崇尚“物質至上”的中國社會中具有更強的現實針對性），僅就電影領域而言，就有許多中外愛情電影或非愛情電影或多或少地指涉了它。例如，影片《泰坦尼克號》中的女主人公羅絲就選擇放棄富有的男友而愛上窮小子杰克，演繹了一場蕩氣回腸的愛情悲劇。因此可以說，《幸福額度》在對時尚愛情電影的類型創新上面臨著不小的困難。

《幸福額度》的別出心裁之處，在于對“真愛至上”這一主題的“雙重論證”：一、在窮人的世界里，“金錢至上”的愛情觀是錯誤的；二、在富人的世界里，“金錢至上”的愛情觀同樣是錯誤的。從敘事層面講，這一“雙重論證”是由莫曉青、李曉紅這一對雙胞胎姐妹的雙線并置情節結構來完成的。影片中妹妹莫曉青單純、樸素、善良，崇尚真愛，與相識十年的草根男友姜成過著平淡的日子，在姜成冒失地將房子抵押給一個損友后，二人的感情陷入了危機。姐姐李曉紅時尚、性感，信奉“一個男人的價值取決于他的信用卡額度”，擅長周旋于眾“金卡”男人之間，并與自己的上司、一個已婚男人史康糾纏了十年。在李曉紅的慫恿和撮合下，青年小開沈濤對曉青展開了熱烈追求，而曉紅也迎來了另一個追求者、富二代張泉。在經歷了一系列情感糾葛之后，曉紅最終選擇了結束與史康的不正當關系，與自己相愛的人張泉舉行婚禮。婚禮上，曉青也拒絕了沈濤的求婚，追回了即將離開的姜成，重新回歸到屬于自己的平淡、幸福生活，最終姐妹倆都找到了自己的愛情和幸福。影片大量運用平行剪輯的手法，展現姐妹倆從小到大在不同愛情觀和價值觀指引下的差異生活，展現她們各自的愛情煩惱、在金錢面前的短暫迷失、以及最終的返璞歸真。在最初的劇本中，故事的兩位女主人公原本是閨密，后來才被改變為雙胞胎姐妹。這種由閨密到雙胞胎姐妹的人物關系變化，除了加強林志玲戲份、為她量身打造角色的商業考慮外，另一個明顯意圖即是刻意加強兩種愛情觀和價值觀之間的“對比”意味，達到一種完美的“雙重論證”，以此來提升對影片主題的支撐力度，凸顯“真愛至上”的價值觀念。

在金錢至上、情感貶值的今天，金錢早已成為很多年輕人決定婚姻問題的關鍵甚至唯一考量因素。但《幸福額度》卻告訴我們，無論窮人抑或富人，金錢都不是決定他們幸福與否的依據。影片中，無論是“真愛女”曉青，還是“拜金女”曉紅，最終都選擇了與相愛的人在一起，起初兩種截然對立、水火不容的愛情觀最后都導向了同一個結局。通過運用這一“雙重論證”，《幸福額度》比其它都市愛情電影更有力、更令人信服地闡釋了“真愛至上”這一主題，更好地回答了“什么是幸福”及“如何追求幸福”這些根本性的現實人生問題，從而更好地滿足了每一個觀眾內心對幸福的渴望，堅定了他們對真愛的信仰，實現了一部愛情喜劇片的倫理和教化功能。

從這個意義上講，《幸福額度》是一部當之無愧的“女性情感教科書”，它傳達給現代都市女性大量正面的價值觀和愛情觀：“女人要懂得愛自己，才會有人愛”，“穿衣服給你的對象看，要性感。穿衣服給你對象的母親看，要感性”，“愛錢，耍詐，說個謊，這些都不是什么大錯。女人最大的錯誤，就是去嫁一個自己不愛的人”，“是王子還是房子，是幸福還是衣服，不管未來的選擇是什么，面對你想要的幸福，你都要不惜一切代價，拼盡全力去爭取”……影片導演陳正道憑借臺灣導演特有的細膩手法，以一個男人的視角深入到都市女人的內心情感世界，把女人在面臨情感選擇時的痛苦糾結表現得十分到位，讓都市女性在看完電影后與影片女主角感同身受，產生共鳴。陳正道說：“我覺得女人很多時候都不是很了解自己，更加不明確自己的選擇。我希望《幸福額度》這部電影可以帶給女人們一些情感方面很重要的經驗”，“其實每一個女人都是一本好書，她需要你仔細研讀、用心感受。看《幸福額度》就是你讀懂女人這本好書的一個捷徑”。總之，通過“雙重論證”的《幸福額度》，擁有著絕對正面的愛情觀念和價值取向，這與它的“拜金”外表恰好截然相反。

二、外衣：市場主導的商業策略

與影片內在價值觀的正統（現實主義的主題，正面的道德傾向）相反，《幸福額度》在外表上卻披上了一件制作精良、剪裁得體的“商業外衣”：它成功地號準了市場脈搏，找到了商業熱點，最大化地迎合了市場需求。可以說，《幸福額度》是文藝片與商業片的完美結合。

首先，“欲揚先抑”的宣傳策略。如前所述，《幸福額度》的主題依然是“真愛至上”，但為了使自身能夠區別于其它同類型題材電影，在對手林立的都市愛情喜劇片陣營中脫穎而出，發行團隊選擇了“欲揚先抑”的宣傳策略，即刻意強調影片的“拜金主義”成分。影片的一張宣傳海報中，女主角林志玲穿著各款不同的時尚服裝，在試衣室中擺著造型，整個畫面宛如中國版的《穿普拉達的女王》，奢華氣息十足。此外影片運用了許多賺人眼球的宣傳口號：“讓銀行幫你選男人”、“一個男人的價值取決于他的信用卡額度”、“金秋十月，拜金無罪”，做足了噱頭。在影片的多個畫面中，如當曉青走進曉紅的儲衣間時，在每一件衣物上面都出現了用動畫的金錢符號“￥”和“$”來標志的不菲價格，以此暗喻世間的一切其實都只是“$”后的不同數字額度而已，金錢已經成為衡量一切的尺度，則更是將影片的拜金氣息渲染到極致。因此，在消費主義至上，“物質”和“經濟”成為整個中國社會中心話題的今天，《幸福額度》自然比同時期上映的其它都市愛情片（如《與時尚同居》）更容易造成話題效應，更容易吸引觀眾走進影院觀看。從這個角度看，《幸福額度》就是一個時尚、前衛外衣下包裹著的傳統故事，一個“拜金時代的愛情童話”。

其次，“小清新”的輕喜劇風格。在現實主義傳統強大的中國，“拜金”、“小三”這些時下最熱門的社會現象，在影視劇中往往以一種嚴肅的現實主義方式被表現出來，如轟動一時的電視劇《蝸居》等。《幸福額度》出于市場和商業考慮，以一種理想化的方式處理這些矛盾，取得了預期的效果。影片中，李曉紅與有婦之夫史康有染，原本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小三”。但影片為了淡化了她的“小三”身份，使史康的原配夫人根本未出場，從而將“小三”有可能給原配家庭關系帶來的沖擊和傷害消減為零，這十分類似于影片《無人駕駛》中高圓圓飾演的小三肖云與尤勇飾演的老郭最終結為夫妻的浪漫故事。可見，與《蝸居》等直面小三問題的現實主義立場及其帶來的強烈社會討論效應相比，影片的處理方式是十足理想化和喜劇化的。

就愛情電影而言，催人淚下的愛情悲劇固然也有可能票房大賣（如《泰坦尼克號》），但輕松幽默的“小清新”式愛情輕喜劇在消費主義、娛樂主義成為文化主流的當下中國無疑具有更廣闊的市場前景。對于時下的中國喜劇電影而言，有沒有“笑點”、隔多長時間有“笑點”是決定其影片票房成功與否的關鍵。《幸福額度》的“笑點”是十分豐富的，劇中的姜成、沈濤及姜成的損友李孟等人都帶有強烈的喜劇色彩。跳樓摔斷腿、以致洗澡時在浴缸里爬不起來的倒霉蛋姜成，性格木訥、行為怪異、有著強迫癥般的擺齊物品怪癖的沈濤，為了借錢前后兩次假裝跳樓又不敢真跳的李孟，都產生了強烈的喜劇效果，令人忍俊不禁。自然流暢的“小清新”風格最終使《幸福額度》成為一部可愛、有幽默感、甜蜜的愛情電影。

最后，“明星電影”的時尚氣質。《幸福額度》是一部典型的“明星電影”和“時尚電影”，它帶有的明星（林志玲）的個人氣質甚至多于導演（陳正道）的風格呈現。《幸福額度》之于林志玲，一如《非常完美》之于章子怡，“時尚”是其第一標簽。作為臺灣娛樂界首席美女，林志玲個人的美麗、性感與時尚，在影片中得到了不遺余力的表現：姐姐曉紅的角色集中展現了林志玲美麗、性感、妖嬈的一面，妹妹曉青的角色則集中展現了林志玲善良、優雅、知性的一面，在《幸福額度》中，林志玲的銀幕魅力可以說達到了其演藝生涯的極致。影片監制、一手打造林志玲的臺灣著名經紀人閻柔怡曾表示：“陳慧琳的經紀人曾為她打造《江山美人》，當做給她結婚前最大的禮物。我為她（林志玲）打造一部《幸福額度》，為讓她邁向人生下一個階段有一個美好記憶”。閻柔怡運用各種資源，成功將《幸福額度》打造為一部林志玲的個人電影。影片中，林志玲造型百變，從性感時尚的夜店女王，到優雅端莊的宴會公主，再到身穿由華人頂尖設計師葉錦添量身訂做的百萬婚紗的夢幻新娘，整部電影儼然是一場她個人的“都市流行時裝秀”，在她姣好的臉孔和魔鬼的身材面前，其它事物都已成為一個大型的T臺背景。最終，強大的明星氣質將《幸福額度》的商業色彩和時尚風格展現得淋漓盡致，贏得了良好的商業效益。

總之，作為“拜金時代的愛情童話”的《幸福額度》，讓我們在一個過于功利化的時代中重新思考愛情生活里“物質”與“情感”之間的古老悖論，回味“真愛至上”與“拜金無罪”之間的二難抉擇，從而贏得了廣泛的共鳴。不過，作為一部以娛樂性為主導的愛情電影，它對于這些問題的處理方式仍然是有些理想主義的，物質與愛情之間的復雜關系，恐怕并不像影片中展現的那么簡單。在《幸福額度》之外，我們同樣期待并且需要那些更具現實穿透力和生活質感的電影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