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吉安
《我的配送兄弟》(刊發于《創作與評論》2012年第2期)的故事很簡單:“在家鄉農民的干活”的“我”,因年輕貌美的妻子已經在南方一座城市的“小日本企業”做工,自己便離開家鄉,應聘到這座城市的另一家公司當配送員。辛勞、奔忙、艱苦以及無奈自不必說,即使與同處一城的妻子“親熱”,也須租住廉價旅社,當然也倉促了事。他的那些配送兄弟,為了生存,不時地“窩里斗”;公司“高管”們,頤指氣使,勾心斗角。“我”常常被卷入這些爭斗的漩渦,蒙遭委屈,人格尊嚴受到挑戰。然而更讓這個有文化的農民工忍受不了的,是那種精神的虛空感,“我望望窗外,不見天,只有一片黑色的混沌。虛得飄渺,像懸在半空中,隨時會摔下來。”后來他盡管已經得到老板的賞識和器重,但他還是毅然地辭職,離開漸行漸遠的漂亮妻子,歸去家鄉。
顯然,這是一篇“打工文學”,反映了打工者的生存狀況、情感糾結,以及心靈困境和精神追尋,表達出作者對打工族精神取向的深切關注。
小說沒有大起大落的情節,沒有大愛大恨的宣泄,它所描述的,是一家為超市配送蔬菜水果的公司,打工者們的日常工作、生活的情景。他們運送貨物,揀菜、捆菜、包裝,作農藥殘留檢測,處理與周邊農民的關系,為取得某個職位明爭暗斗,常有“化公為私”的行為發生,也有“告密”的陰謀和被“炒魷魚”的狼狽,也有性愛的歡愉和情感的移易……但這些都是“小打小鬧”,且沒有在小說中掀起所謂驚濤駭浪。作者無意以情節來抓住讀者的眼球,無意以離奇的故事來激發讀者的閱讀快感。小說中發生的事似乎都自然平常,就像我們在生活中所見一樣。然而卻在這似乎平淡尋常的“生活流”中,我們卻能不時看到泛起的泡沫和深處的潛流,看到表像的浮躁與深層的憂傷。作者是富有才情的,也是機智的,他以跳躍的、具有張力的簡練語言,展示出一幅幅生活化場景,在讓讀者產生身臨其境之感的同時,那種打工的苦痛、焦慮和困惑,打工者之間的競爭、友情和背叛,以及打工族的精神困境等等,也盤旋于腦海,由此而引發自己的思索。在這里,作者巧妙地將讀者的閱讀審美導向一個他所期望的去處。
在這徐緩有致的“生活流”中,小說中的“我”,其形象也逐步得以豐滿。“我”是一個有思想的青年農民,正直善良,自嘲為“空有一些紙上談兵”,他來沿海城市打工,一是老婆的召喚,二也“想要有番作為”。而初來乍到公司,自然有一些緊張,慎言慎行,慢慢地,對陌生的打工生活也似乎開始適應了。當有了一段時間和經歷后,他的精明、能干逐漸顯示出來,受到了老板木總的賞識,他得到提拔,當上了部門經理,管理上也得心應手,木總還表示讓他擔任更重要的職務。但后來,促狹和委曲求全的打工生活讓他產生迷惘和虛空感,一種來自家鄉和內心深處的呼喚使他選擇了離開。小說結尾無疑是完成人物性格塑造的精彩描寫,也展示出抉擇背后的精神世界。“我”從來城市打工,“想要有番作為”,到確實開始“有作為”了卻主動選擇離開,這不僅是人生路上的一段經歷,人生物質環境的一種轉換,而更是精神價值取向的一種轉換。從主動進入城市到主動撤離,這種轉換,也完成了一個農民打工者在思想精神層面的形而上轉變;也許,它不僅僅屬于“我”,還會屬于更多的“我的配送兄弟”。
小說中的其他人物,盡管著筆不多,但形象都比較鮮明。如公司張副總,為擴大自己的勢力擠走蔡總,在“我”剛來時,對“我”進行拉攏,當“我”并不靠攏時,他抓到機會后,就責令“我”引咎辭職,有一種“逆我者亡”的面孔。“我”的那些配送兄弟,如機變靈活而又仗義的老張,有些“狐假虎威”的阿建,私賣金針菇的何文,可憐而善良的“告密者”阿佳,被炒魷魚的明龍司機等,出場并不很多,卻給人留下較深的印象。這些配送兄弟,在“我”的周圍為了生存所作的種種掙扎,光明的也好,灰暗的也好,反映出打工者們艱難的生存條件,同時,也為“我”的最終選擇提供了一種參照。
這些當然是小說的成功之處,而我覺得小說更大的成功還在于它觸及了農民工的“歸去”現象,或者說“精神回歸”問題。
在日益加快的城市化進程中,城市在不斷擴張,需要越來越多的來自鄉村的勞動力,于是,大批大批農民開始進城,轉身一變而為只有在中國才有的“農民工”。他們背井離鄉,擠進既需要又排斥他們的城市,同時也開始了他們的“淘金夢”。
他們在卷入城市化進程后,卻遭遇種種困境,成功者并不是多數。大部分農民工經過一段時間的打拼,備嘗生活的辛酸苦痛,當年蛇口某工地圍墻上曾有人寫下這樣的打油詩:“一早起床,兩腿齊飛,三洋打工,四海為家,五點下班,六步眩暈,七滴眼淚,八把鼻涕……”他們屬于無力爭取自己權利的弱勢群體,精神上也受盡歧視和排斥。盡管他們傾灑著自己的血汗,美麗著城市,但他們遇到的常常是城里人一種居高臨下的異樣眼光。某些自感優越的城里人,當說著一些“今天天氣哈哈哈”的廢話時,卻不搭白農民工的問詢,更遑論平等地與他們進行交談。
他們走出了鄉村,卻走不進城市。城市鄉村兩種文化的沖撞,以及社會的某些不公,從而使他們產生強烈的錯位感、異化感和無家可歸感。在“別人的城市”,他們開始懷念故鄉,開始從心底里拒絕打工城市。《我的配送兄弟》中的“我”,在精神疲憊時,常常“看到了家鄉綠色的田野,一片金黃的水稻在我面前迎風招展”,“那金黃的一片又浮現在我眼前”。對那位從身體與精神上離他越來越遠的妻子,他充滿悔恨:“要是老婆不出來打工該多好呀。”
但《我的配送兄弟》并未做“憤青”似的表達,而早期的打工作品,大多充滿著對苦難的控訴、對現實不合理的鞭笞,充滿著濃濃的火藥味。作者不愿仿效早期打工作品的“套路”,而是從一種較深的層面切入。小說主人公“我”,在待遇與環境可以有所改善的時候,卻覺得要“好好想想以后的日子了”。這是一種冷靜與思考,它基于“我”的這段打工經歷,基于配送兄弟的那些遭遇。這種心理狀態,同時又是與“我”的“知性”認知分不開的。作者有意地安排了這樣一個細節:“我”與同伴一起去蘇東坡的一個遺址游玩,獨自“留在子霞的墓前,倚在子霞雕像旁邊,感受古時的風”。這無非表明,“我”這樣的農民工,是有著精神向往的,從而使作品的意旨多了一種明顯的指向。
與許多打工作品中的農村青年離開了故鄉再也不愿意回去,不但身體不愿意,精神也不愿意回去的敘事不同的是,小說表達了“歸去”的價值取向。不是打工者被迫地無奈地離開“別人的城市”,而是一種主動撤離,一種精神的“歸去”,這不是弱者的敗退,而是智者的明智選擇。這也成為這篇小說高于許多打工作品的一個“亮點”。但小說的這種“亮點”,只明明滅滅著,終也沒有“亮堂”起來。也就是說,它觸及到了“歸去”問題,卻未能深入開掘下去,作更飽滿的鋪寫,作更豐富的表達。
每個人都應該有自己的精神家園,土地不僅是農民賴以生存的物質載體,它千百年來所氤氳的特有文化氛圍、豐收的溫暖氣息,更是農民的情感和精神領地。只有在屬于自己的領地上,你方能如魚得水,游刃有余,精神尤為如此。小說結尾時作者寫道:“我一個人踏上了歸家的路,前路如何?我暫時不想”,“我想,在什么時候,他們(配送兄弟)也會像我一樣,會在家鄉找到自己發揮的空間。”
現代人的浮躁與困惑,是由于在某種程度上遺忘了精神家園,而沉湎于繚亂的物欲世界。五柳先生說:“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歸去吧,精神家園的豐盈,方才是理想的人生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