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利場上求新癖

□吳垠康

近期，甘肅省衛生廳廳長成了焦點人物，“豬蹄療法”應用臨床，“任督二脈”打通治病，土方偏方炒作得無堅不摧，原本尋常的短語“你吃過了嗎”、“你打通了嗎”，也在業內推陳出新，散發著一股酸溜溜的調侃味。祭出促進中醫發展大旗的廳長大人，一拍腦袋便語驚四座，微博沖擊波更是波瀾壯闊。與其說這是對中醫的走火入魔，不如說是制造宣傳效應的求新實踐，其影響力不亞于郭美美高調炫富、干露露裸照征婚，哪怕被網民指責為張悟本式的偽食療專家也不惜火中取栗。若干年后，即使豬蹄滯銷、任督二脈失靈，率先將中醫作為醫改特色的“甘肅模式”，可能仍在官方記憶里八面玲瓏。人家在做“用前途換中醫發展”的最壞打算時，也許準備了口袋若干，就等著坐收宣傳效應的豐厚利潤。

聆聽報告，翻閱材料，“求新創新”最搶鏡頭，仿佛不如此“新八股”，筆桿子地位就要動搖，領導魄力就要打折。求新錯了嗎？當然沒有，因為事物的勃勃生機從來不是固步自封、因循守舊所賦予的，求新讓碼頭工人包起帆成了“抓斗大王”，求新讓矮個球員鄧亞萍成了“乒壇殺手”，求新讓泥腿子袁隆平成了“雜交水稻之父”，求新讓我的安慶老鄉鄧稼先成了“兩彈元勛”，求新讓推動祖國統一大業的“一國兩制”橫空出世……求新是主觀能動性與科學客觀性的自覺或不自覺的勝利會師，閃耀著偉大實踐的靈犀之光，大到國家，小到個人，不尊重求新無異于自找挨打、自掘墳墓。前幾天，飛船“神九”順利回家，航天技術接受了集體檢閱，但技術從來是把雙刃劍，一旦被心懷叵測者剽竊，就要淪為助紂為虐的禍水。其實，不僅是技術，或為追逐名利、或為好大喜功、或為嘩眾取寵、或為對手博弈，求新癖們如過江之鯽，每每讓我輩驚詫莫名。

病從口入，這話有點歲數，大抵是吃得不清淡、不適量、不衛生，量變引起質變，吃著吃著病魔就找上了門。但“病從口入”也與時俱進了，其內涵已被注入新鮮血液，殺機四伏的餐桌，一不留神就要栽跟頭。嬰兒患上腎結石，因為添加三聚氰胺的鮮奶蛋白檢測指標好；大廚炒菜不省料，因為地溝油太低廉；吃了黃鱔不懷孕，因為避孕藥讓黃鱔長得快；帶花絲瓜很水靈，因為殘留激素含量高；化工豬蹄白又壯，因為火堿雙氧水顯神效；茶葉泡開無色味，因為這是回籠加工的剩茶渣。哎，不吃要挨餓，張口要惹禍，拜托哪天開發出有識別報警功能的餐飲器具就好了。

吃出病來，趕緊上醫院吧。化驗從血液到小便，檢查從頭發到腳趾，有口風不嚴的醫生透露，科主任開會說了，馬上就醫改，最后瘋狂一把吧。藥還沒見到半粒，檢查費被弄去好幾百，你說醫生黑，人家不答應，不做全面檢查可以，一旦漏診誤診算誰的？還好，沒有大礙，是多數人都有的脂肪肝，開幾盒膠囊回家吃，比零售藥房貴多了，你說賣得貴，醫院同樣不答應，貴嗎，網上招標的，才15%的利潤。有藥代表酒后透露，我們還給了醫生20%的回扣呢。后來從媒體上得知，制膠囊的材料竟是用皮革廢料熬制的工業明膠，氣得差點心肌梗塞。

求新癖是美學內核，一些玩文化的人深得要義，市場運作，百花齊放。某知名文學刊物市場慘淡，為充實三公經費，山寨版粉墨登場，從樣式到編校與正版宛如孿生，只是刊載內容大相徑庭，并非文學作品，而是別處無法發表的所謂理論文章，發稿標準當然有，就是奉上千字千元的版面費。一年凈賺2000萬，不要以為作者犯賤，這可是評職稱、漲工資的硬通貨，你贏我贏不合作才是白癡。“文化”創意獨出機杼，自留地上養魚兒，當家塘里種西瓜，“文化”市場被倒騰得風生水起，如某旅游公司開發出了鬼子進村表演項目，某高檔飯店推出了滿足低級趣味的“人體盛”，某畫家挑戰道德底線讓女兒一絲不掛當裸模，某官員“著作等身”把廢紙賣出了天價，某國字號學會策劃大獎賽騙錢屢試不爽。真是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啊，只要求新意識不枯竭，“文化”軟實力就不可小覷。

混跡官場，少不了明爭暗斗，少不了爾虞我詐，少不了邀功請賞，多少得鬧出點動靜。某領導新官上任，第一把火是治理有礙觀瞻的城鄉面貌，棚戶區旁建起宣傳長廊隔離墻，光禿山頭刷上顏料搞“綠化”，強征田地重復建設政務區，路邊建筑統一風格再裝潢。一把火能量有限，那就再點幾把接著燒：工業經濟大發展，統計年報做文章；上訪滋事損形象，抓回鑒定精神病；目中無人企業家，打死判你黑社會；高考競相吹第一，比較角度賽學問；工程招標我獨中，投標公司皆麾下；貧困帽子搶到手，轉移支付套補助……古人云，見官莫上前，誰要不遵古訓，膽敢提著腦袋與虎謀皮，就等著牢底坐穿吧。

名利場上永遠不乏求新癖，你一針，我一線，一張大網初告成，請不要隔岸觀火，淡定超脫，誰都是難以突圍的“網民”，包括那些織網者。譬如你喝我用面粉做的假藥，我住你用竹片代替鋼筋蓋的樓盤，大家都吃他生產的化工食品，在這個損人利己的求新鏈上，彼此都是牟利者，也是受害者。為強化責任意識，有管理層使出了“校長陪吃”營養餐、“礦長下井”帶班組的殺手锏，無不讓人拍手稱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改變這種老沒勁的格局，求新無疑是不二法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