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的骨頭（組詩）

衣 水

一根父親的骨頭

棉被蓋滿山坳，他感覺很暖和

靜靜的角落。我找到一個隆起

我想到的骨頭，不斷地招惹我

燃一沓印過百元大鈔的火紙

砌上三只蘋果，點燃三只煙

放一掛五千響爆竹，熱烈如火

倒三杯白酒，灑在覆蓋他的雪

我注視著自己，輕輕扒著雪

很白。枯草露出來，膚色灰暗

融入泥土。枯草下面是泥土

肥沃的泥土，再下面是白骨

潔白的骨頭，叮叮當當的骨頭

長著微笑的骨頭。爸爸的微笑

我感覺冒出來了。爆竹火藥味

隱隱上升，我感覺到清香

這些禮物，他都收到了吧

我默默說給自己聽，說給山坳聽

說給爸爸聽。好多年沒叫爸爸了

我的聲音融在雪里，融在顏色里

我想：“爸爸——”爸爸會聽到的

我沒有流淚。淚，那一年就流完了

一根骨頭藏在水中

每一步我都能踢到一尾魚

一些沒有經驗的，沒有危險意識的

熟悉我脾性的大魚。我是故意的

它們也是故意的。我只想呆在水里

一動不動，等待一片云覆蓋我

小魚咬我的腳丫，大魚啃我的腳踝

待我低頭一看，魚在我的身體里

不停地游來游去。我一動不動

一只魚鷹猛然穿過我的影子

我腳邊的魚群，嘩啦就散了

把我淹沒在水波里，分片吃掉我

好像真的把我吃掉了

我上岸以后，魚群找不到我

仿佛我把影子留給了水

把骨頭留給魚群。它們推動著我

嘩啦嘩啦。我是魚群的一分子

我一開始就藏在水里，隱秘著真相

悄悄地練習寫字，魚們看不懂

我和魚群，都得到前所未有的快樂

但我慚愧。魚們不知這一切

一根骨頭落滿了灰塵

一根骨頭靜靜睡在一隅，安詳之致

誰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舒心的地方

它仿佛在做夢，它的全身長滿了肉

我看見骨頭的一端，發出沙沙的聲音

正在開出舉世獨遺的潔凈的花

一根骨頭絕對不會是一位妖艷的女人

這讓我多少有點安慰。我在沉默

香氣命令著我們每一個人

透過陽光，頂禮膜拜，我看見

一根骨頭上落滿了世界的灰塵

請用最純凈的小手，一遍一遍擦拭它

我卻看到掉不盡的金色的塵土

一粒粒從一個不存在的地方落下來

悄悄，毫無聲息，跳著舞蹈

就掉下來了，不停的，莫名的

世界的塵土，沉穩地落在了花朵上

這時候，一根骨頭醒了

它并不知道我的內心

也不知道，世界的灰塵覆蓋了光澤

而我卻看見，灰塵淹沒我一生

一根骨頭在仰望

我在仰望之中，一個角度的無聊

終于開遍五顏六色的花朵

勾低腦袋，足可以消解意義

一切井然有序，一根骨頭勃得飽滿

然而，一根骨頭愜意在黑夜里

它會輕松自在地喘一口氣

它像一根寂寞的蛇，委蛇起來

我可以輕輕撫摸它，夢剛剛開始

一根骨頭，此刻是柔軟的

一切希望正慢慢降臨

我仿佛悄悄地走在自己的身邊

隨意是一種夢寐以求的心態

不再有隱喻和象征

一種深刻終究會使我疲勞

一根骨頭，緩緩舒展它的身姿

我感覺整個世界都是柔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