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的眼淚

□任平梅

如果不是被提醒，我大概不會這么快就發現自己內心其實善良而且柔弱。那么同時，我也不會知道，其實貓和人一樣，有著深刻偉大的感情。甚至，它們的感情比人更純粹，因為人與人之間的爾虞我詐和背叛，它們沒有。

在我回家過暑假之前，我的外婆就無數次打電話告訴我她很想念我，想見見我。于是，一回到家，我和母親就去了外婆那個沒有圍墻的土房子。外婆小小的3間房子里有不少寶貝，成群的雞鴨和3只羊崽子。然而，令外婆頭疼的是那一只老貓和4只貓崽。

老貓是外婆在趕集的路上遇到的，見它瘦唧唧的可憐，就撿回來了。剛開始也許是為了報外婆的救命之恩，老貓特別勤快地抓老鼠，保衛谷子和其他糧食。后來，老貓開始游手好閑、好吃懶做，很快長成了圓乎乎的毛球。

沒過多久，大懶貓產下了4只和它一樣專吃飯食不捉老鼠的小懶貓。5只懶貓的胃口不小，頂得上兩個人的食量，而且每頓必吃肉。對于外婆和外公這樣依靠兩個舅舅每年定量稱給糧食和肉的老人來說，這無疑是一個沉重的負擔。懶貓們還總是趁人熟睡的時候跑到床頭和沙發上解決大小便，搞得到處烏煙瘴氣。于是外婆決定抓到4只小懶貓后送到荒郊野嶺去扔掉，無奈敵不過它們機靈，一直沒抓到。

我和母親去了，外婆便要我們幫忙，鏟除這幾個淘氣包。我的兩個表弟和我帶著3歲的侄兒子與母親奮斗了一整個上午的“人貓大戰”，累得夠嗆卻一無所獲。表弟說，要不用高毒殺蟲劑拌著熟肉引它們來吃，省事兒又有效。我和母親又不忍心，認為這樣太不人道。

我們把門窗全部封死，5個人拿著鍋蓋、背簍和簸箕在客廳里追趕、攔截。懶貓們在桌子和沙發上跳來躥去，“喵嗚”聲此起彼伏。

“我捉到一只，蓋在鍋蓋下面！”大表弟興奮地吆喝，引我們去看他的戰果。他將鍋蓋掀起一絲縫隙，緩緩將手伸入迅速地掐住小懶貓的脖子，將它摁在地上。在我們都以“到嘴的鴨子”的眼光得意地盯著小懶貓的時候，它突然一聲慘叫后狠狠咬了表弟一口，掙扎著逃脫了。

原來，不止狗急了會跳墻，貓急了也會咬人的。在危險面前，再羸弱的人也會用盡渾身解數求生。看來，對于生的渴望是世間一切生物的本能。既然如此，得以自由、不被威脅地活在世上的一些人們何苦還要尋找種種消滅自己和他人的法子？莫非我們連一只畜牲都不如？

世間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連死亡都不曾感到恐懼的人還會害怕別的什么？活著是最大的快樂，所以要好好活著。

我們5個人圍成一圈，逐漸縮小包圍圈，將5只懶貓逼到墻角。我大著膽子將手伸向蜷在大貓身后的小貓，不料大貓突然竄出來擋在小貓前面，一副“要抓它們先從我尸體上踏過去”的氣勢。母親揚起手做出要打大貓的架勢嚇唬它，不料它絲毫不畏懼，瞪大一雙眼睛仇恨的盯著母親，將小懶貓牢牢護在身后，不斷發出“呼呼”的恐嚇。

母親感嘆“這老貓，懶歸懶，倒還知道護崽。”

我趁老貓盯著母親的空隙，悄悄將罪惡的手又伸向了小懶貓。誰知老懶貓一下調轉頭來，向我撲來。我驚叫著以為自己一定會像表弟一樣被撕咬得鮮血淋漓。母親的手突然附在了我的手上，代替我承受了老懶貓的利齒。

看著母親右手虎口處不斷冒出的鮮血，我的心里一陣顫動。心想，這是不是所有母親的本能，在危險面前總要護兒的周全，哪怕讓自己受傷？

我們最終成功俘虜了4只小懶貓，罩在背簍下，每天從縫隙里塞進一些飯粒和碎肉。外婆說，我和母親走的時候帶到半路去扔掉，不要再給老貓以機會找回它們。

從小懶貓們被關起來的那天起，老懶貓每天都在圈門外嘶叫，聲音嘶啞。外婆把熱騰騰的咸肉炒飯擱在它面前，它看也不看一眼，只顧刨著門啼叫。

我們走的那天早上，外婆去圈里裝小懶貓，發現老懶貓伸長四肢躺在圈門口一動不動。外婆用腳輕輕地踢它，它也沒有像往常一樣驚醒跑開。

老懶貓連肉也懶得吃，它死了，死在了它4個幼崽的門外。也許，它是在向我們這些“兇手”示威、抗議。它用它的死亡向我們宣告，它愛它的孩子們勝過自己的生命。

我蹲在已經僵硬的老懶貓面前，眼眶濕熱。我仰起頭，發現母親的雙眸里也閃著晶瑩的光芒。

出門的時候，我走在最前頭，聽到外婆和母親好像在激烈的“爭吵”。

回頭去看，外婆的手攥成半拳往母親的衣兜里塞，母親的手握住外婆嶙峋的手腕往外拽。推搡中，母親忽然板起了臉厲聲道：“我年紀輕輕，自己能掙錢。”

外婆的神色更加嚴肅，“你不要我的錢我就是不安心！你要是還怨我以前偏心你兩個哥哥的話你就不要收我的錢！”

母親淚眼婆娑，伸手接下了外婆給的錢，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