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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犢子

2012-12-19 00:08:21吳文莉
延河 2012年3期

吳文莉

民國十六年秋天,豫西大戰亂。從西安敗回宜陽的陸子泰剛剛二十八歲,被冷村人稱做五犢子的他身披灰黑布大氅,耷拉著腦袋斜跨在大青騾子上,漫無目的地回了冷村。他的臉上寫滿深深的失落,這一仗,老天爺和他開了個大玩笑。

五犢子在冷村沒有田地。他的爹是個佃農,一輩子種別人的地。幾年前爹死了,輪到他去租地了,地主要多抽一成糧食,他不想答應,因為他沒有一頭牛,人家便借口不再讓他租種田地了。這對五犢子來說,是一個天大的恥辱,那天他一聲不吭從人家那里把自己的東西拿回家,一路走著他沒了魂一般,心里來來回回只是想,俺沒地種了,沒地種了……可咋活?

他從小就是膽大好斗的,宜陽的西北山上總是有刀客出沒,別人躲著走,五犢子卻不。他沒有田地種了,就專門找這些人認識,很快就加入了一個不小的桿,當了個白天拉長工晚上拉肉票的兩面臉兒。攻打西安時,他說服桿首讓大家跟他去投奔振嵩軍,他甚至當上了營長,以為這是他一生中絕好的建功立業的機會,可圍城八月之后卻還是一敗涂地了。

那時,滿懷熱情的五犢子帶著一桿子人馬,跟著劉軍長的振嵩軍攻打西安,因為不要命的沖殺,立下好幾個戰功,被封了個營長。攻打西安周至縣和長安縣的時候,他和他的營被沖散了,在混亂的戰斗中,五犢子突然發現兩個陜西兵活逮了自己部隊受傷的首領,架著他向縣城跑去。五犢子并不知道那首領是誰,官職多大,卻硬是拼命救了他。一路背著他逃跑時,被陜西兵追得緊了,那長官就從懷里抓出把啥東西丟向那些人,五犢子邊跑邊看一眼,那些人都蹲下去拾搶,便一時沒人追趕了。

這樣一路逃跑,一路拋撒著,五犢子竟也背著那長官離戰場越來越遠。又幾個兵沖上來時,長官呻吟著把一個紅色肚兜塞到五犢子手里說,快,扔給他們……等俺回去,讓你當團長……

五犢子這才發現,那肚兜里竟全是金銀的首飾和大個兒的銀元!他不及多想,就抓了把沖身后的兵們擲去,果然,那些兵只管撿拾,并不再追了。五犢子瘋了一般只顧著狂奔,知道自己晚一點就連命也沒了,聽著耳邊呼呼的風聲,他有一霎想到了“團長”倆字,覺得心里挺高興。黑著頭不知跑了多遠,他的脖子被長官的雙臂勒得緊了,才突然想到,背后的長官咋沒了聲音?他找個僻靜的地方放下那長官,立刻看見那長官背上中了三槍,早就死了。五犢子再看手里的肚兜,空空如也。他蹲在長官的尸體跟前,突然覺得老天爺和他開了個大玩笑,團長和半肚兜的財寶都在他面前打了個忽哨,卻不過一個時辰的功夫,便離他而去了。

愣了好半晌,五犢子突然沖著紅肚兜“嘿嘿”笑了。

他娘的,至少俺還活著!眼前這人,替俺擋了槍子兒,丟了命,丟了這么大的官兒,還丟了一輩子搜刮來的錢兒,虧得更大!

五犢子沒有想到,他沒有丟命,卻在下一次攻城的時候被一顆不長眼的子彈打在了胯下。傷口并不大,血也流得不多,可他從此丟了根兒,成了半個廢人,男人的血性和激情他都有,卻再也不能行男女之事了。這時,他才想起,用“啞巴轎”娶進門的媳婦,他還沒用過幾次,關鍵是,他槍林彈雨里鉆了個來回兒,竟然還沒一個自己的孩子呢。

媳婦在家靠啥吃喝?他不清楚,因為臨走時他給她的錢肯定是早花完了。走了一年多,他沒再管過她,要是她跑回娘家就隨她吧,當初娶她就怪委屈她的了。那時他借了東家屋里的八仙桌,四腿朝上倒過來讓媳婦坐上,找村里的小伙子們抬了,吹吹打打的響器他沒錢請,就沒聲沒響地成了親。

看來這一輩子沒啥大運氣了,該是老天讓俺做個安安省省的農民吧!

五犢子沉重地嘆了口氣,他真是不想回冷村去啊,當初被編進隊伍,要領兵去打仗時,他在爹娘的墳頭燒了紙放了鞭炮,是熱熱鬧鬧走的,村里的人送他時,夸他爹一個蔫包谷竟也放了個響屁!

可現在呢,這樣沒精打采一個人回來了,咋有臉進村哩?

五犢子想著又長長嘆了口氣,他在村口不遠的原上徘徊著思量著,坐在騾子上從晌午轉到了黃昏。

他茫然地向冷村的方向望去,突然眼前的景象深深地吸引了他,只見眼前一片金黃,延伸向看不到邊際的遠方,襯得那天空透明的蔚藍。黃色的土地,黃色的麥浪,在夕陽下發出絕美的金光,一下子就照耀到了他五犢子內心最深處,令他顫抖著無法轉開視線,只能癡癡地望著,好久之后,五犢子才緩過神來,在心里說,乖乖!這才是俺想要的!俺發誓,五犢子一定要把這些地都變成姓陸的,就算是殺人放火,讓俺搭上性命都不惜!

回到冷村的陸子泰并沒受到村人們的譏笑,大家還是和過去一樣叫他“五犢子”。媳婦陸王氏也并沒有走,靠著娘家的接濟她雖然過得艱難,卻還活得好好的。因為她沒有說什么,大家也都不知道他的暗疾,只當是她不會生養孩子。五犢子卻覺得一切都變了,他再也不想和過去一樣在地里刨食了,看著村里的長工們佃戶們每天傻呵呵、樂滋滋地扛著鐵锨去下地,他說不清心里是啥滋味。

媳婦只小聲問過他一次,沒糧了,咋辦?

蹲在槐花濃郁的香氣和蔭涼里,他呆了呆,淡淡地說,別急。

他依然跨上他的大青騾子就出門了,跑到天快黑才回來,誰也不知道他弄啥去了。正在院門口的石柱上系那韁繩,當年他當佃戶的東家兒子陸學英路過,說這騾子長得真體面,你家窮得“叮咣”響,還能養起大騾子!

說著陸學英就非要騎一騎那大青騾子。

五犢子頓時想起他爹嫌自己沒牛,不肯租地給他種的情形,他埋著頭當作沒聽見,只管綁那韁繩。

“五犢子,你耳朵聾了?俺想騎騎你這騾子!”陸學英放大了聲音。

五犢子氣了:“俺騎它跑了一下午,沒見它一身汗?你想騎就回去騎你家的吧!”

陸學英沒想到五犢子不讓他騎,見旁邊有人圍著笑,怔了怔說:“這騾子又不是你親爹,這么心疼做什么……可不是么?騾子哪會生犢子?”

五犢子聽了只覺得熱血沖了頭頂,他“叭”地丟了韁繩,一把抻住陸學英的領子罵道:“你說誰是騾子?打你這臭嘴!”

他伸手在陸學英的臉上抽了幾記,剛撒開手,陸學英用手背抹著嘴邊的血漬罵:“你敢打俺,看冷村的地誰敢租給你種?讓你家餓死成絕戶頭!”

五犢子轉頭就進了屋,看熱鬧的人們都說,可憐人沒地,連話也說不起啊……

陸學英聽了也得意起來,在地上拾起那韁繩,用手一摸,大青騾子背上果然一層汗水,他自語道:“不知他從哪兒弄來這么神氣的畜生,冷村還真找不出第二匹哩!”

五犢子大踏步從屋里出來,大家見他臉色發青,掂了樣什么東西,沒等大家明白過來,只見五犢子伸手把一支短槍舉起來,對著陸學英的腦袋就扣了扳機,“砰”地一聲響,血水腦漿四濺,陸學英應聲倒地。離得近的人們臉上都濺上了鮮血,嚇得尖叫失聲,不知是誰喊了聲“五犢子殺人了,快跑……”

大家這才想起要跑,“轟”地便四散了。

五犢子家門口,大青騾子不安地在原地踱了幾步,五犢子不動聲色地拍拍它,那騾子便站著不動了。他看看地上躺著的陸學英,眼睛還微張著,五犢子“呸”地一口吐在了他的臉上。

媳婦這時剛好從屋里出來,見地上躺個死人,腿一軟就坐在門檻上:“死……死人了……天爺呀!”

五犢子看了眼媳婦,一語不發,拉韁繩抬腿上了騾子,他一手舉槍一手拉韁,向村里跑去,邊跑邊叫:“陸學英是俺殺的!誰不服?”

冷村的人們早聽說了五犢子殺人的事兒,誰也沒想到他竟然還敢這樣囂張地騎著騾子滿村大叫。但是聽見五犢子的喊聲,誰也沒敢伸頭多張望一眼,更別說接他一句話了,人們紛紛關上大門,在屋里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五犢子騎在疾馳的騾子背上,看著人們唯恐避之不及的樣子,心里突然有了殺人后的快意!他覺得這幾年受的委屈都堵在了嗓子眼,只想好好吼一場才好:“陸學英是俺殺的!誰不服?出來呀?”

誰也沒敢出來,五犢子知道他們怕自己,怕自己手里這支能殺人的槍,他飛馳在冷村的路上,眼前出現回村那天在村外看到的無邊無際的麥田,如果說今天是他殺人的開始,那連綿不絕的麥地和糧食才是他最終的目的。只一霎,五犢子就決定,只有手里這一支槍還遠遠不夠,僅憑他一個人也是不行的,他要多買槍去殺出自己的土地,用糧食再去換他需要的槍支。

他五犢子就這樣重當一個萬惡不赦的刀客吧。

到了陸學英的家門口,大門是緊閉的,想必他們已經知道了兒子的死訊。五犢子微笑著跳下馬,想著陸學英他爹那張讓人厭惡的、曾經讓自己絕望的肥臉,他突然目露兇光,只一腳,就踹開了大門。開了四槍,他殺了陸學英家剩下的人,兩個三四歲的孩子,他嫌浪費子彈,提著脖子就摔死了。

出了門,五犢子掂著槍站住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腿在輕輕地發抖,胸口里通通地跳,低頭看看身上,全是血!

俺殺了人啦,但俺心里咋這樣快意?五犢子“呼呼”地喘著氣想,他家的房和他家的田都是俺五犢子的了!別急,五犢子,這才是你在冷村的開始,啥時候你看到的那些好地,都一塊塊歸了你,再一塊塊連成一大片,連著天連著地,在太陽底下閃著光……那地里的糧食就全是俺的兒子!

五犢子的土匪生涯從此開始。

他利用冷村背山靠水的地勢,在村口高筑了結實的寨墻和碉堡,將村子作為據點,向周邊發展,很快就和宜陽附近的柳泉、韓城、澠池、洛寧的土匪桿首們拜了兄弟、結成同盟,并成了最大的匪首。他們在他的策劃下拉肉票,撕肉票,搶錢,買槍。他有多兇殘,他擁有的槍支和追隨的土匪增加就有多快,在五犢子精心經營下,冷村的許多土地一塊塊歸了他,并漸漸連成了片。隨著他野心的擴張,無本的生意越做越大,宜陽縣城里有了他的油坊、磨坊、酒坊、當鋪、煤窯,他的土地也漸漸遍布了宜陽縣的很多地方。他成了宜陽地區跺跺腳地皮就要顫三顫的人物,當然就吸引了中共地下黨和國民黨民團的注意,無論誰來和他談合作,他都來者不拒。但五犢子又是一個大滑頭,有個時期他和國民黨民團的汪生堂走得近些,就會把中共地下黨在韓村的據點端掉,把抓到的可疑分子都蒙了眼睛用繩綁了送到汪生堂那里去;過個時期他又嫌汪生堂對他太防備,他就罵著“他娘的汪生堂,比娘兒們還小氣!”讓自己的人馬燒掉民團在縣城里的團部,順帶殺上幾個敢阻擋的兵解解氣,并讓把守著大路的弟兄們給所有人放行,包括地下黨員。“他娘的”汪生堂只好來和他賠罪,他便罵罵咧咧地在酒桌上重新與他和了好。

誰也說不清他有多少田地,連他自己也說不上個大概,但五犢子一直承認,這輩子他啥都不愛,啥女人、銀子、金條……都他娘的是扯淡!他只愛土地,為了搶到并保護他的土地,他順便愛上了槍。

和他打交道的人們也都知道他的這個愛好,他要買槍時,人家給他開價是銀子,他并不嫌貴,要是人家提出折成土地來換,他就會挑起單眼皮,露出眼白瞟一眼對方罵道:“小兔孫兒,從五爺的肋巴扇上剝肉哩?!”

他販的煙土,若是拿錢買,他就讓他最信賴的黑鐵頭看著辦了,要是人家說拿田地折價,五犢子卻有興趣騎上大青騾子跟著人家跑很遠的路,拿著地契文書在田邊地頭仔細查看,最后成交的價格,明明比用錢買的少賺許多,卻因為得手一塊好地,他還是很高興。

五犢子只在冷村最好的田地用了二十來個長工,住在自己家,其他的地,不管是宜陽縣其他村的,還是冷村離路比較遠的差地,他一律租出去,按“五五分成”的老規矩平分打下的糧食,這在當地,算是最寬厚的分法了。于是五犢子就有了多得數不清的佃戶,騎馬從宜陽縣城往冷村走時,他瞇著眼睛看那些青青的麥苗看不到邊兒,在地里勞動著的農民見了他的馬經過,忙低頭躬身給他讓路,五犢子心里太受用了。

這些都是他五犢子的!只這樣一想,他就覺得自己像是古戲里微服私訪的皇上一樣。想著,五犢子就想唱幾句兒了,他一直愛唱旦角,尤其是《二姑娘害病》、《小寡婦上墳》這些有幾句下流戲文的戲。聽五犢子這樣一個大土匪頭子,騎著大青騾子,腰上挎著短槍,晃著泛青光的大禿頭,捏著嗓子唱思春的二姑娘,惹得后邊馬上挎槍的護兵和黑鐵頭就笑了,他并不生氣地笑著問,咋樣?不比洛陽唱墜子的黑牡丹差吧?

冷村的人們時常在田間地頭見到五犢子,身后跟著挎槍的黑鐵頭和護兵們,大家知道,這些槍不是對著村里人的,他殺人太多,時刻得防著仇家。

戴著墨眼鏡,被護兵撐著黑洋傘遮陽的五犢子,在麥收的時候一定會出現在地頭,他愛那毛拉拉的麥芒,和那大太陽曬干透的麥稈。他不怕熱,一身汗濕透他黑府綢的對襟衣裳,干黃土染黃他牛皮底的黑布面老頭鞋,他不在乎,只管一塊地一塊地看著,一壟地一壟地走著,五犢子往遠處望望,地頭看也看不到邊,他順手揪了根結滿麥粒的麥穗,剝幾粒新麥丟進嘴里嚼嚼,麥香立刻就溢滿了他全部身心,五犢子用手狠狠揉搓那麥穗,尖利的麥芒立刻扎疼了他,五犢子暢意地想,這滿天滿地滿眼睛看到的,都是俺的兒子!

于是,遠近的人們都知道五犢子愛田地的嗜好,有人就笑話他再有錢,也不過是個“土豹子”,成不了大氣候。

這話傳到了五犢子耳朵里,他不以為然。

聽到這話的宜陽縣民團團總汪生堂卻有了主意,當年五犢子去攻打西安當上營長時,他們就相識了,現在他急需要擴大民團實力,五犢子這樣有槍有糧又有地的人若能和自己合作就太好了。對付那些混在老百姓里的地下共產黨們,五犢子這樣的人有的是辦法。

兩人一拍即合,五犢子的上千人馬加入民團編制,給養自理,槍支自行配置,五犢子從此人稱陸團長。汪生堂又和縣長在冷村設了保長級的局子,五犢子同時兼任局首。汪生堂因為吸收兩千兵馬有功,官升一級,成了汪司令,從此在宜陽和陸團長形成了鐵的聯盟。

當了這個冷村局首和民團的陸團長,五犢子對地下黨就撤底翻了臉,碰到地下黨員他便二話不說就送給汪生堂,一時間,宜陽地區形勢更嚴峻了,中共損失慘重,主要的領導和黨員、聯絡員都暴露了身份或失去了生命。但五犢子卻并沒有放棄他的土匪弟兄們,相反,只要他需要,他能糾集宜陽、洛寧、澠池、盧氏縣十幾桿的刀客,領導三四千帶槍的人馬。他把過去逃荒在外的三個親侄子派人找回來,分別封了大隊長、二隊長、三隊長,讓他們分管人馬。

從此被人譏為土豹子的五犢子,在宜陽附近晝伏夜出,瘋狂地燒房殺人,拉肉票,。不管村里怎樣一片火海,怎樣的哭號哀啼,五犢子談笑風生,饒有興致地教他的侄兒們和手下,怎樣用掃帚蘸了油,去點那屋頂;怎樣只一刀就割了肉票的耳朵,還少見流血;他讓他的手下把家道殷實的肉票藏在隱蔽的枯井里,教他們用熱燭油滴封了肉票的雙耳,讓那肉票成了聾子,每日只放水和飯下到井里,等肉票家人來贖的時候,無論人家怎樣呼喚尋找,肉票都聽不到。五犢子交代孩兒們干活時,拉男不拉女,拉少不拉老,每次拉肉票,多則幾百,少則幾十人,沒錢贖命的,他便讓手下挖坑活埋了。宜陽縣附近的枯井里,人跡少見的荒地里,沒人敢去行走,因為有時一場雨水,就沖刷出一堆被刀客們淺埋的腐化了的尸骨。

一時間,五犢子的惡名婦孺皆知,他兇殘的事兒也家喻戶曉了。

十九歲的南瑾和二十九歲的汪明遠并不是一對真夫妻。

早在三年前,在開封女中當教員的汪明遠就被中共洛陽地區的洪書記發展成了黨員,而南瑾,既是他的學生,也是他謹慎試探了多日,才確定能一起執行任務的人選。開封淪陷前,開封女中遷到了南陽城,他們隨著學校也到了南陽。

為什么選了南瑾,汪明遠知道自己沒有多少理由能說服老洪書記,他更多靠的是直覺。大大小小的任務一起參加了十來個,汪明遠一直在冷眼觀察,南瑾綿里藏針的性格是許多女學生不具備的。他知道,南瑾的爹是個開繡莊的土財主,她的娘死的早,她十多歲就寄宿在學校里了,其實也是她爹為了不讓新娶的姨太太當她做眼中刺。畢業后南瑾不愿回家就留了校,她不想見到他爹的姨太太。南瑾并沒有其他女學生乍乍呼呼的豪情,她更是個大家閨秀,斯文而內斂,平時話不多,可她清澈的眼睛里自有一股犟勁。沖這犟勁,汪明遠一接到老洪書記的任務,知道要找一個女人和他假扮成夫妻潛入土匪窩里,他便立刻想到了南瑾。

“知道洛陽冷村的大土匪五犢子么?”汪明遠盯著南瑾的眼睛問,他努力捕捉她的一切情緒變化。

南瑾看出老洪書記趕到南陽,和汪老師找自己談的肯定是大事,汪老師的聲音壓得越低,他的眼神越凌利,她對自己的判斷就越自信,南瑾心里有些激動,她瞅了瞅老洪書記,就迎著老師的眼睛說,聽說過這人!

“現在我們需要接近他,做他的工作,讓他和我們合作!”老洪書記一向喜歡單刀直入。

什么?和土匪合作?南瑾睜大了眼睛。

“對!我們要在他身上找缺口,把宜陽發展成我們的地盤。五犢子在宜陽地區太有影響了,他的人馬和耳目遍布鄉間……因為汪生堂給他封了個團長,和他做交易,他就瘋狂地和他們勾結,近一年來,我們的人因為暴露了身份犧牲了很多,工作簡直就開展不下去了!最可怕的是,現在汪生堂和日本人走得很近!”老洪書記的眼睛告訴她,他正在找能打開缺口的人。

南瑾怔了怔說,這怎么可能?我是說,僅憑人去接近他,就能讓他不再和汪生堂合作……還讓他支持我們?

汪明遠有些沮喪了,他料到南瑾并不是執行任務最合適的人,卻沒想過她這么直接就否定了組織上多日以來最重要的計劃。老洪書記的臉色沉重起來,他輕聲咳著,手指在桌上慢慢地敲出“梆梆”的悶響。

南瑾不自禁地盯著那手指,心跳得快了起來,幾乎和那“梆梆”聲的節奏一樣了,她想,我說錯了么?

汪明遠輕描淡寫地說,是啊,我們已經死了好多人啦,去找五犢子其實就是在刀尖上走路!但除了汪生堂,這個地區最強的武裝力量就是五犢子了,要是他倆真的和日本人勾結起來了,我們的根據地就全完了!上個月五犢子帶人血洗了幾個村子,我們發展的群眾讓殺了,房子讓燒了,我們自己的同志也都讓五犢子逮走了,現在都關在汪生堂的監獄里呢……損失太大了!十天前,老馬要求去工作。你認識老馬吧?

南瑾點點頭,我和他一起在開封組織過游行……那是我第一次執行任務,全是老馬教的我……

你們是戀人?

南瑾沒防備老洪書記這么直接就說出她的秘密,立刻就羞澀了,她垂了眼皮弱弱地說,也不算吧,我還沒答應他……

老馬其實才二十多歲,也是汪明遠的學生,因為他工作經驗豐富,人又厚道愛開玩笑,總喜歡讓人叫他老馬。

可他還沒見到五犢子的面就犧牲了……

汪明遠看著南瑾的臉一下子就白了,瞪著自己的大眼睛里漸漸就蓄了淚水,他突然覺得老洪書記有些殘忍。當淚水流進她的嘴角時,她仿佛被淚水給苦澀住了,艱難地咽了口水才低沉地問,他是怎么死的?

汪明遠不忍心地移開眼睛,嘆息著說,過河時被打了兩槍……丟進河里了……我們的同志悄悄跟著在岸上看見也救不了。

南瑾默著,老洪書記和汪明遠也沒說話,突然她把臉埋在手心里失聲哭起來,好好的人……說沒就沒了……

她的聲音嗚嗚咽咽讓人心碎,就在汪明遠已經打算結束談話的時候,南瑾在手心里模糊不清地輕輕問,汪老師,就算五犢子再兇殘,這工作總得有人做不是嗎?

不等汪明遠回答什么,南瑾輕而堅定地說,我……愿意去。

老洪書記贊許地點點頭說,好!汪老師推薦你時我就知道你經過這幾年的培養,一定能完成任務!聽說你一直積極要求入黨?這次任務完成我就當你的入黨介紹人!但你得膽大細心再細心啊,五犢子可是個大土匪!

南瑾默默點著頭,好一會才在手心里說,我知道,可我怕我也見不到五犢子就……他那樣的土匪,想是殺個人和玩一樣的吧!?

汪明遠說,我和你一起去。

南瑾立刻就松開擋在眼前的雙手,眼睛依然含著淚說,真的!那我就真的不怕了,我跟你去就是了!

汪明遠看了看老洪書記說,南瑾,我們要扮成夫妻倆去……

南瑾咬著嘴唇重新垂下頭,她輕聲重復道,是么,要扮成夫妻……

汪明遠裝作沒有聽到,接著說,對,我們裝成要和他做煙土生意——他只對田地和槍有興趣,煙土生意他也在做。我們等接近了他再想辦法去影響他,實在不行,就摸了他的底打掉他!

南瑾“哦”了一聲,老洪書記說,你要是思想上有顧慮,就先想想清楚吧,這是組織上批準的行動,我提醒你,一旦開始工作,你們隨時就會被他們發現丟了命……當然,你們身后有許多同志會保護幫助你們的!

南瑾一臉凝重地站起來,汪老師,我和你去。

汪明遠到了洛陽剛把南瑾安頓著住進小旅店,給他幫忙聯絡的人就來了,他悄悄地帶汪明遠去和五犢子在洛陽的桿首活閻王見面。沒說幾句話,汪明遠就被綁了起來,他掙著說他要買大煙土,想和五犢子做生意,立刻就被刀客們狂笑著打斷了。

“鱉兒還想見五爺?”他們笑著從汪明遠懷里掏出銀票:“這點錢還好意思和五爺做啥生意?”

“五爺犯得上和你做生意?想要就直接拿來了!看你是讓錢兒給燒的啦……說!你家是哪兒的,看你是識字的,給你紙筆,給你家人寫信,趕緊讓送錢兒來贖你吧!”

不及給南瑾送個信兒,汪明遠被一群提著長槍、拎著大刀片兒的豫西刀客綁走,他被活閻王當成了一個“彩票”(有錢人家的‘肉票’)。他被刀客們在背后捆了雙手,拖著在日頭暴曬的山路上,深一腳淺一腳跑路,他的腳底長了大燎泡,每走一步都鉆心地疼,一連幾天被押著走路,肚里餓得難受,嘴角裂了好幾個口子。晚上就歇進土匪們在山溝里挖的破窯里,徹夜不許睡覺,為了怕他逃走,他和另外兩個被綁的“肉票”,得不停歇地搖動手里的黃銅馬鈴鐺,讓睡著的刀客們躺著也知道,他們沒逃跑。幾天下來,人人累得要死,他卻還努力記著方向,計算路程,但很快他就明白自己是徒勞的了,因為刀客們吆喝著讓他快走時,分明是急著要趕到一手交錢一手交人的目的地,他們幾乎每天都更換住處,只是為了不讓別人尋到他們的蹤跡。

刀客們拖著三個“肉票”冒著大雨跑了一整天,終于在一個小樹林的矮泥土房住下了。屋里是陰暗一片的,看不清三步外的地方,不及松口氣,汪明遠手里又被塞進一個馬鈴鐺。他舔著干燙的嘴唇說,再這么讓俺一夜不停地搖鈴鐺,不讓睡覺,俺就熬死啦……你們一點贖金也拿不到啦!

桿首活閻王卻伸手抽他了一個耳光罵道,想弄死你,拔根雞巴毛一樣輕松哩!鱉兒還裝哩,明天一早就是期限,你家里人連個影兒也沒見!要是見不著錢,想讓俺給你“熬鷹”都沒機會,明天晌午就做掉你,別想看見后天早上的日頭!

汪明遠心里一凜,后背上直發麻,天爺哩,居然只有一夜的命了!任務的事還沒個影兒哩!

他心里默默算了算,從自己被抓了肉票,到刀客們給開封中學送通知,再到老洪書記他們知道這事兒來贖,時間是緊了點,但只要他們馬不停蹄地趕路,還是在明早里能到的。聽著泥屋外飄沷一樣的風雨聲,汪明遠:“路上不好走,寬限個把天吧……”

“閉嘴!你當買豬娃兒哩?還敢討價還價!?趕緊搖鈴!”桿首眼瞅著屋里的三個“肉票”,都眼看到了交錢的期限,卻沒收到一文錢,他煩得連連嘆氣,不住聲地罵,娘那逼!都不想要命了——你這豬貨,還敢瞪著俺看?去吧,給他眼睛糊上!

被罵做“豬貨”的男人嚇得忙低了頭垂了目,汪明遠見刀客們應著聲在灶火里熱皮膠,嚇得不敢再看,也趕緊搖起了馬鈴鐺,聽著鈴聲響著,桿首的脾氣好了些,對手下說,俺去睡啦,等膠化了,你趁熱給他兩眼糊上,讓鱉兒再瞪眼看!

被捆了雙手的“豬貨”不過三十歲的年紀,聽說要糊他的眼睛,嚇得魂飛魄散,軟了腿跪下不住磕頭:“爺爺!爺哩!饒了俺吧,再也不敢了!俺瞎了眼咋活哩!”

桿首剛要出屋,聽他這樣求,就轉了身,對著他的臉飛起一腳罵:“鱉兒還怕眼瞎哩!明兒一早不見錢活埋你哩……當俺‘活閻王’的名頭是白來的么?都像你們這三個貨,俺們弟兄們幾百人都喝風屙屁呀!”

屋里只剩下三個“肉票”和五六個看守著他們的刀客,汪明遠不敢懈待地搖著手里的馬鈴鐺,生怕引來打罵。從第一天起,一到休息的地方,他的手里就被塞進這個鈴鐺,讓他不停地搖出“當朗當朗”的聲音,只要他打盹,鈴聲稍一停,看守他的人就不知從什么地方跑過來,把他踢醒,讓他不許停。他就只好不停地搖著,斷斷續續的鈴聲讓刀客們可以安心睡覺,卻讓幾天幾夜不能合眼的汪明遠苦不堪言。他已經熬得頭疼得要裂開,雙眼也澀得每眨一下就磨得生疼,不時要流出熱淚來,可是,他還是不能睡。有幾次他疑心自己是不是處在噩夢里,這么渴睡的感覺從來沒有這樣強烈過,以至于他的頭腦也變得遲鈍極了。

皮膠熱好了,慘叫聲中,“豬貨”的雙眼被熱膠糊住,啥也看不見了。汪明遠嚇得別過臉去,不自禁加快了搖鈴鐺的節奏,“當朗當朗”……

他已經不敢再自信能保住命了,明天一早,要是錢還沒有到,他咋辦呢!?他手里機械地搖著馬鈴鐺“當朗當朗”,恍惚地出著神想,老洪他們知道自己讓綁了票該是能來送錢的,可是咋還沒到呢?讓人擔心的是南瑾,自己一去不回,她在小旅店里不明情況,洛陽的刀客們竟然這樣囂張,她那樣漂亮醒目的女孩兒,怕是兇多吉少!

那自己不是生生害了人家了么?而這任務不也就全暴露了么?任務任務!原想過這任務會有生命危險,可沒想到這命竟丟得這樣窩囊!

“啪”地一聲,汪明遠把手里的鈴鐺狠狠地扔在對面的土墻上,那馬鈴鐺就在地上翻滾著,清脆地響。

看守的刀客從外間慌忙跑進來,見汪明遠臉上滿是兇悍,地上的馬鈴鐺丟在一邊,他暗暗驚奇,卻伸手在汪明遠頭上抽了一記罵道:“活夠啦?鱉兒恁膽大!”

汪明遠不出聲,被另兩個聞聲而來的刀客又踢了幾腳,他并不覺得疼,只是心里恨恨地想,就算是自己把命搭上,也得讓南瑾趕緊離開洛陽!

看來光是讓他搖馬鈴鐺不夠了,刀客們商量著把他拖到墻根,在墻角一個早就挖出的大洞跟前笑著說,打你俺都嫌費勁兒,你脾氣真大呀,只好讓你“騎墻”啦。

汪明遠看著他們把自己的右腿從那墻洞里塞進去,又在墻那面咕搗著,只當要鋸了自己的腿,忍不住掙扎著大叫,沒到天亮哩!還沒到天亮哩!

那些人卻并不理他,忙活了會兒就徑自到外間去睡下了,汪明遠這才略略放下些心,動了動右腿,發現伸到墻洞外的膝蓋上,橫著綁上了根門杠,剛好別在墻外。想要把腿伸回來是不可能了,想要躺下也不行,他試著把手想伸過去,那洞卻只比自己伸出去的大腿粗一點,很快,汪明遠就覺出了這樣“騎”在墻洞里的疼痛。

外屋傳來一個刀客的聲音:“別折騰了,你跑不了……敢跑讓抓回來,屁眼里挑出腸子把你掛樹上!”

另一個聲音接口笑道,省得明兒一早冒著大雨給你挖坑活埋……

汪明遠心頭鈍鈍的疼。看守著他們的刀客們,在外間小聲嘰咕著明天這該死的大雨會不會停,能不能吃上頂勁的糧食,明天“領票”的人家會不會把錢送到,桿首明早收不到贖金,會不會讓他們給這三個“肉票”挖坑活埋……說著說著聲音就小得沒有了,他們似乎都睡著了。躺在地上的“豬貨”雙手蒙住臉,偶爾發一兩聲忍不住的呻吟,另一個“肉票”卻面了墻垂頭坐在地上,入定一般呆呆出著神,手里緩緩在搖著他的那個馬鈴鐺“當朗當朗”……“當朗當朗”……

汪明遠知道,抓來的第二天,搖鈴鐺的這個人,耳朵里滴過蠟燭油,就全聾了。自己還沒被這樣折磨,不過是指望自己能按時交來足夠的錢吧,可是明天一早……

他不敢再往下想,看來這一死是免不了啦。

漸漸地到了深夜,頭抵著墻睡著了的汪明遠被刺骨的腿疼弄醒了,屋里四處響著粗重的鼾聲,捆在屋角的聾子還在有一下沒一下搖著馬鈴鐺,輕輕地響著“當朗當朗……”

聽著屋外“嘩嘩”響著的雨聲,沒有一點停的意思,黑暗里,汪明遠被絕望壓得透不過氣來,明天早上馬上就到了,可南瑾現在咋樣呢?這樣一點點零零碎碎被折磨著,活閻王來了,不知怎樣個死法哩。不如逃了吧,給南瑾通個信,就算是死,也圖個利索!

這主意一打定,汪明遠心里就亮堂了,他對著眼前這面土墻琢磨起來,墻是土的,不厚卻硬實得很,手邊連一個像樣的工具也沒有……

突然汪明遠心里一亮,他拉開褲子,對著放腿的墻洞小心翼翼地尿起來。接著,他掙著把丟在身后的銅鈴鐺拾起來,一下一下使勁在那泡濕了的墻洞口鑿刨起來。

“當朗當朗……”伴著馬鈴鐺有節奏的聲音,汪明遠把指頭肚一般大小,潮濕的小土塊一塊塊從墻上挖了下來,他緊張地回頭瞅瞅狹窄的窗外,天已經透了些灰藍色的光線。

俺的死期就要到了!可俺竟然能拔出腿來逃了!

汪明遠輕輕把手伸過墻洞,解下綁在膝蓋上的門閂,他靜靜地躺著歇了一會兒,讓那麻木了的腿腳恢復知覺,心里卻狂亂地驚喜著,俺這就能逃出去了!

他悄悄把腿抽出來,輕輕拉開門,沒有聲息地往門外跑去。

汪明遠逃出了泥土屋卻還是沒逃過他的命,在路上他就撞上了活閻王,死在了豫西刀客的手里。其實,老洪書記根本就不知道汪明遠已經出了意外,甚至南瑾也不知道她的假丈夫被綁了票。

因為這時日本人的飛機又轟炸了洛陽,整個城都亂了,誰又會冒著轟炸去送啥贖人條?

一路繞著路邊沒了頭少了胳膊的尸體,南瑾隨著慌亂逃竄的洛陽人往城外跑去。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了多遠,天黑時,在滿天星斗的荒野地里,就零零落落滿是逃難的人們了。南瑾雜在人們當中,聽著各樣的呻吟哭泣,雖然累極了,心里卻是安穩了許多。她想,人是多怪的東西呀,只要能一大群人在一起,就算還是會死,卻像是有許多人陪著就不怕了。

“娘,看星星,多亮!”南瑾聽到個軟軟的聲音,忍不住在黑暗里順著聲音去看,一個胖胖的小妮兒正仰臉對著天伸出胖指頭。但她立刻就被她的娘拍了一巴掌:“還敢拿手指天?不想活啦!老天爺生氣啦!”

小妮兒辯道,俺沒指天,俺指星星哩!

那也不許!

小妮兒只好收回指頭,娘,咱在這兒日本人的飛機就不來炸了么?老天爺咋不管著他們?

當娘的說,老天爺睡覺啦!咱在野地里,老日的飛機就看不見啦!

小妮兒細聲細氣地說,娘,俺不信哩!人家在天上,管你跑在哪兒,照樣都能炸。俺想,飛機是回家睡覺啦,明天一準還來!

當娘的不語,南瑾的鼻腔和喉頭都酸酸的,眼淚在眼里打著轉兒。小妮兒又說,娘,俺也想回家睡覺……不想讓你抱著睡……

南瑾聽她的娘把她抱在懷里哄著,讓她閉上眼快點睡吧。小妮兒卻又說了句什么,她的娘終于忍不住了,死妮子,你的話咋恁多哩?炸不死也讓你煩死啦!

南瑾聽出她的聲音是忍耐的且拖了哭腔的,在輕輕的拍打聲里,小妮兒終于打著哈欠沒了聲音。

有娘抱著多好呀,南瑾模糊地想著自己娘的樣子,卻只記得娘那個永遠垂著灰布簾的木床架和娘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南瑾入神地回想著娘的一切,仿佛看見五六歲的自己不顧爹的拉扯,一定要爬上床去和娘睡在一起。她記得起自己當時哭得多傷心,抽搐著幾乎背過氣去,但她看到灰布簾后面是一張枯瘦蒼白的臉時,卻一下子嚇得止住了哭。娘是得了很重的癆病的,只活了二十六歲。

爹的疼愛是短暫而指靠不住的,因為在娘還沒死的時候,那個被爹逼著自己叫姜姨的女人就進了南家的門,爹和姜姨的大喜日子,讓她叫姜姨。南瑾犟著就是不開口,一雙大眼瞪得姜姨終于說算了算了,這小妮兒的眼會吃人哩!爹卻不行,一定讓她叫,南瑾被逼得兩眼淚就是不張口,那天爹當著滿屋的客人恨地沖她罵,滾出去吧,和你娘一樣沒出息,狗肉上不了席面!

這話南瑾記了一輩子,稍大些,她真是滾了,再也沒回去過,連爹去世也叫不來她。

南瑾差不多是跟著娘的陪嫁丫頭福姐長大的,姜姨裝作對自己好,南瑾就裝著接受,姜姨一時沖她發脾氣,南瑾也會冷著臉說狠話噎她。爹嘆氣,南瑾便憋著淚回屋去哭,爹送她去上寄宿女中,十一歲的南瑾挺著腰自己挎了包袱就往大門口走。爹紅著眼圈蹲在南瑾面前說,妮兒,你是跟爹有仇么?你娘得病死的……爹舍不得你在這個家里不高興,可你看你說走就走,咋就這么犟啊!

南瑾記得當時自己連一滴淚也沒落,她甚至有些高興看到爹的傷心,她接過爹給她遞過來的包在紙包里的烤紅苕說,俺和娘都走了,你們就都愿意了吧。俺再也不想進這個門了。

南瑾伸出手指,指了指爹身后的大院門。

當時的自己多犟呀,認準娘是讓爹和姜姨害死的,就硬著脖子真的再沒回過家。十一歲的孩子上寄宿學校,夜里多害怕,白天多孤單,日子多難熬啊。就算后來在學校多少次受了女孩子們的欺負,也是自己操了掃帚去打去拼,一直堅持著不回家。后來長大了些,知道娘的死與爹和姜姨真的關系不大,但南瑾和南家的那條看不見的根早就斷了,爹去世時托人叫了她兩次,她都沒有回去。第二年,在爹的忌日里,南瑾卻到寺廟里跪了整整一天,為自己一年以來心里對爹的愧疚而禱告。

南瑾用手背抹了臉上的淚水,輕輕地嘆口氣,再看看那小妮兒,早在她娘的懷里熟睡了。南瑾心里涌上些溫情和羨慕,把手捂在臉上,用手心的溫度暖著自己被淚濕的冰冷的臉。

有娘疼著抱著多好啊。

有著暗暗火光的城還在慢慢散著焦煳黑煙,老城門從里面關上了,惶恐的人們和他們的大鋪蓋卷小炕桌密密地圍在城外,老人們縮成一團,摟抱著孫子孫女唉聲嘆氣。誰家的孩子們忍不住一兩聲哭泣,立刻被大人壓得低低的嚇唬聲喝住了。男人們死死凝視著遠遠的洛陽城,一聲也不出,空氣凝重得要滴出水來了,黑糊糊的天邊卻透出了點暗紅的光亮,誰家女人絕望地小聲哭起來,邊哭邊絮絮地說著,老天爺,張張眼吧,讓天光就這樣一直黑下去吧,吃人肉喝人血的老日們要是見了這半城的人都在城外的荒地里坐著,又該開著飛機來炸了,人的罪咋恁大哩?人的命咋恁賤哩?還不如個螞蟻!

不等她的哭音被她男人罵住,婦人們都哽咽著嗓子哭起來,狗們也都在黑暗里嗚嗚地吠叫起來,果然是喪了家一般的哀痛。

南瑾坐在荒地里,沒哭也沒動,心里卻鈍鈍地疼著。野草上的露水打濕了她的半條裙子和一雙布鞋,她被徹骨的寒冷和恐懼弄得不可控制地打起了寒戰,她摸了自己的額頭是滾燙的,知道自己發了燒。南瑾的身子從小就是弱的,這時便頭痛虛弱得直想栽在爛泥地里躺一躺才好。從城里逃出時見到的死人們讓她膽戰心驚無法平靜,她想,巴巴地冒著日本人的轟炸從即將淪陷的開封城跑到南陽城,算是撿了條命,現在又跑到洛陽,再受一次轟炸的折磨,為了那個五犢子的大土匪,自己是不是太自不量力?她得不到肯定的回答,因為能給她答案的汪明遠從昨天離開就再沒回到小旅店,她和他假扮的夫妻生活一天還沒過,就被這劈頭蓋腦的飛機轟炸趕到了荒野。用雙手摩挲著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小腿,南瑾覺得一切都像是個玩笑,昨天傍晚之前,自己心里扭捏擔心的全是到了晚上和汪明遠怎么做個“假夫妻”,怎么過這尷尬難堪的第一夜。而現在,想想這問題真是可笑,完全不值一提呢。南瑾輕輕搖了搖頭,腦袋沉沉的木木的,全身的關節都在酸疼著。她隱隱覺得,汪明遠一去不回,連個交代也沒有,怕是遇上什么兇險了吧,那自己是繼續等在洛陽城里,還是徑自回南陽呢?這樣想著,她的心一抖,瞅著天邊的光亮,南瑾突然覺得自己坐在洛陽城外的荒地里,竟像做夢一般不真實,有一霎間,她只當自己還在開封女中的宿舍里,這樣絕望的境地,不過是一場讓人汗濕衣裳的噩夢罷了。

天還是漸漸有些亮了,日本人的飛機卻沒再飛來,遠遠的洛陽城冒著淡淡的黑煙,卻沒有火光了。人們終是忍不住了,紛紛決定重新回城去,除了那里,哪兒都不是家啊。

這是在離城不遠的坡地上,南瑾看出昨夜人們摸黑來時踩出的痕跡,大大小小的腳印硬是在泥土地里踩了條路。地上連草也沒有一根,很遠很遠的地方才看得到幾棵沒精打采的小樹。天還沒大亮,天邊就已有了些紅色亮光,有人罵道,娘的,今兒又是個大太陽天!一滴水也沒有,也沒個遮擋,還讓人活不活啦,咱們得生生曬死啦!

南瑾全身發燙,聽著大家一迭聲的抱怨,卻怎么也積不起一點勁兒撐著起身。見人們商量了好久,慢慢向洛陽城的方向走了,她趕緊轉過臉推推身邊的一個胖妮兒說,快醒醒,人家都走了,不敢再睡啦!

胖妮兒被她叫醒生氣了:“誰讓你叫俺,俺一夜都沒睡個囫圇覺兒!”

南瑾心里好笑,不管她撅著嘴生氣,只轉身就走,她果然叫著就攆上來說,等等俺呀!

胖妮兒見人們都走了,知道南瑾好心叫醒了她,又見南瑾不理她了,只是咬著牙一步步在慢慢地挪,就巴結地說:“你是城里人,走不慣這泥土路吧,俺扶著你吧!俺走得快!”

說著不等南瑾說話,她就把自己的包袱往肩上一背,把右肩全支在南瑾的腋下,幾乎把南瑾扛了起來。果然她走得飛快,南瑾覺得了輕松,卻也被她架得生疼,走出一段路就叫起來:“不行不行!大妹妹!俺再也走不動了!俺病了,快放下俺吧!”

胖妮兒不情愿地把她松開說,才走了這一點點路你就不走了,啥時候才能到城里呢?再說,你瞅瞅前邊的人們都在趕路哩,萬一日本人的飛機來了就麻煩了!

她話里帶著賭氣,南瑾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說不出話來,全身出著虛汙,額角緊著疼。胖妮兒盯著她看,呆呆地上下把南瑾打量了一遍,想了想說,那你坐著吧,俺走了。

南瑾聽她踏踢著走了,不愿看她身影,埋著頭見又聽人們都咒罵著該死的日本人和該死的路咋就這么長,昨夜慌著逃來時咋就沒有覺出難走哩?南瑾眼巴巴看著他們從身邊走過了,就恨著自己的體弱,長長嘆了口氣。有老人邊走邊對她說,妮兒!快起來走吧,再坐會兒太陽光毒了,你想走也走不動了。

她低低應了,全身卻沒有力氣,試著站一站,腿卻面條一樣軟,心里罵自己,天不讓你活,你就死在這兒吧!再說,到了洛陽城,汪老師又在哪里?

不想胖妮兒過了會兒又拐回來了,重新站在她面前說:“天爺哩,你真就這樣坐著不走了?不管遠近,俺扶你走著吧!呀!你燙得像個泥爐!”

太陽慢慢就大了,兩個人走走歇歇出著汗,漸漸就落在了人后,南瑾口渴得厲害,心里也焦急起來。她還能忍住,胖妮兒卻急得不得了,她把南瑾放在地上讓她休息,就手搭涼篷四處張望著,一會說,看,那些人都走遠了;一會兒說,那些人快看不見了!

南瑾讓她說得心煩意亂起來,看看周圍一個人也沒有了,又不敢再說讓她走了的話,兩人冒著太陽走著,南瑾已經兩腿全都麻木了,眼睛也幾乎什么也看不清楚了,腦子里迷糊起來,只機械地隨著她的步子邁動自己的腳。突然胖妮兒嚷道,看!成隊的驢!

南瑾聽到遠遠有人聲嘈雜,夾著驢子的叫聲,她卻腳下一軟坐在了地上,胖妮兒扶不起她,就蹲下看她的臉色。那群人漸漸近了,有個男人的聲音說,大哥,這是兩個順手的買賣兒!放騾子背上吧,到了山溝里,孬好能白賺頓好酒錢!

南瑾和胖妮兒被人販子拉到騾子上時,她已經發燒得近乎神志不清了了。和她倆一塊讓賣到山溝兒里的,還有個很好看的叫黑牡丹的女人,她鬧得很厲害,嚷著說她是唱河南墜子的名角兒,人販子只把臉湊到她臉邊仔細瞅了瞅,就吐口痰說,去球!少和老子來這一套!那也不見得你就能多賣一個饃。

三個掙扎了一路也沒掙脫命運的女人,冷著哆嗦著在一個牲口棚的墻外熬著等天亮,漸漸天大亮了,有個瘸腿老頭兒帶來許多人圍著她們看,一個男人在她們三個人臉上身上仔細看了一回,指著胖妮兒對那老頭兒說,俺買她吧,看著就是個能干活的!

那天,很有力氣的胖妮兒第一個被哭著硬拉走了,南瑾剛攆了幾步就讓那男人一把推倒在泥土里,黑牡丹蜷縮著坐在那墻下頭哭,南瑾便軟綿綿地挨著她的腿躺在泥里,身下全是泥,南瑾卻頭昏著半垂了雙眼什么也顧不得了。不時有人們扯了孩子來圍著看熱鬧,小聲說著她和黑牡丹誰更好看,女人們唏噓著說她們命苦,有人小聲問南瑾穿得這樣闊氣,咋也讓賣了哩?也有人說這女人病得不輕,怕是活不長了!

有人給那瘸腿老頭兒交了錢牽走大青驢時,有個老太婆唉聲嘆氣地罵,啥世道呀,三個花兒一樣的妮兒,加起來硬是沒有一頭驢價貴哩!

剩下的兩個女人哭起來,有個歪嘴的男人要買黑牡丹,她大叫大鬧不愿去,立刻就挨了打,圍著的人們就哄然了,有人罵他不該打人家,說這么好看的女人,咋能甘心跟你哩?明明是讓人哄騙了賣到這里的,你好好勸她就罷了,咋能打人家妮兒哩?有人卻說,歪嘴兒花錢買了她,還敢罵人,不打成么?那歪嘴兒男人就舉了棍猶豫起來,他自己也沒想到能買到這樣好看又這樣潑辣能鬧的媳婦,黑牡丹見他停了手,馬上就把他和人販子頭的十八輩祖宗都罵了,她說前天夜里,人贖子的頭領才跟她睡了覺,已經娶了她的,讓馬上叫他來對峙。大家大笑起來,歪嘴兒男人就惱了,三拳兩腳打倒了她,罵道,對峙?對你娘的頭哩!和人家睡覺還有臉這么大聲說,非打改你這個不要臉才中哩!

買走南瑾的是村里最窮最丑的老光棍半圈兒。

老頭見一頭驢和兩個女人都賣掉了,只剩下南瑾還縮著身子躺在地上冒著冷汙全身抽搐,心就煩了,說,算了算了!半圈兒,俺知道你四十多歲也娶不起個媳婦,要不是打仗,哪有這么好的事?他指指南瑾說,半圈兒!你有多錢就出多錢吧,領回去晚上有人暖被窩哩!他嘴里咕噥著什么,有人就笑了說,半圈兒不傻,半圈兒還要瞅瞅媳婦好不好看哩!大家哄地笑起來,從來沒有在村里人面前風光過的猴三見大家都在看著自己,不由得驕傲起來,結結巴巴對老頭說,俺得再看……看她的臉!

南瑾被瘸子老頭兒催了幾遍,心里卻打定主意不抬頭,要是他們敢來動自己,就死了算了!突然有人抬起她的下巴,她立刻掙扎著低下頭,大家都驚嘆起來,有人大聲說,作孽哩!半圈兒敢么?他也配?

有人說,不光猴三不配!俺看誰也不配,讓人家妮兒走了算了!

瘸腿老頭兒就罵,少放屁啊,讓她走了不是就餓死啦?想對人家好就買了她給人家一口飯吧!要不再餓兩天就真餓死啦!她發燒呢,扯點草藥熬些水喝就好啦!

人們紛紛開玩笑說,買不起俺心里急哩。又有人說,誰買呀,養一個也養不活了,只有半圈兒沒老婆么,再說,弄不好買回去就病死了,多晦氣!有兒子快要長成的人家說,這樣的女人,定是大家大戶有來頭的,俺兒子不敢娶!于是瘸腿老頭兒說,半圈兒,有多沒少你給兩個錢,俺就讓你把人領走了!

半圈兒笑著說,真的,中么?

他小心翼翼把手心里早捏得汗濕了的幾枚小錢放在瘸腿老頭兒手里,見人家沒有拒絕,轉頭沖南瑾大聲說,走!回家!

南瑾心里一哆嗦,她一直不敢抬眼看這個叫半圈兒的人,這時一抬頭,見一個矮瘦的半老頭兒佝僂著身子站在自己面前,紅彤彤濕漉漉的眼睛真像個老猴子!她頓然覺得天暈地旋,佝僂著身子往墻根里使勁縮,雙手緊緊抓住身后的土墻說,不!不!俺不去!

半圈兒眨巴著眼睛一怔,村里人就哈哈大笑起來,起著哄叫道,半圈兒啊半圈兒,你怕是沒長男人的東西吧,原來你沒娶媳婦不光是因為窮呀,你他娘的天生就是個軟蛋!

半圈兒的呼吸急促起來,爛紅眼便瞪圓了,大家有些怕了就安靜些,起哄的人也止了笑。他對著南瑾大叫道,趕緊跟俺走,聽見沒有?

南瑾突然掙著站了起來,她的動作很慢,臉高高地仰著,誰也不看,兩只手的指甲卻全抖著掐進身后的泥土墻里了。鄉下的人們就被她的美麗和那股高貴勁給鎮住了,大家一下子沒了聲音。南瑾輕輕把額前的一縷發絲掠到耳后,臉上浮上凄然的神色,沒等大家回過神來,她一頭沖身后的土墻撞去!

鄉下人們驚呼著擠上去看她,南瑾雙目緊閉,嘴唇痛苦的抽動,她的額上沾著土墻上的黃土,慢慢從那土下面才滲出怵目驚心的血來。瘸男人搶上去用指頭在她鼻子下面試了試,有人小聲問,還有氣么?

瘸男人并不說話,趕緊用拇指在南瑾的人中上使勁地掐,猴三卻只皺了眉頭,心虛似的輕聲罵道,裝死吧……你敢裝死?

一個老太婆踮著小腳,捧了半瓢涼水嚷道,快用冷水激一激她!

被冷水噴在臉上,南瑾長長地吁了口氣睜開了眼睛,額上的血涸了好大一片,老太婆捏了墻角的黃土按在那里,血漸漸就止了。有誰家媳婦開始抹淚了,低聲說,可憐呀。

五犢子終于成了他想當的土皇帝,十幾年的時間過去了,他變成了一個多疑、陰險、狠毒的男人。他的土地終于大塊大塊連接著,沒人敢在他的兩塊地之間還擁有土地。他冷村的寨子在長期戰亂刀客橫行的豫西是平安的,他冷村的男人都不必當壯丁,他的宅院是冷村最大地勢最好的。為了在外來武力侵入時,及時能從后山逃掉,他在冷村的碉堡旁邊,挨著后山的必經之處挖了七孔大窯,每個窯里都有暗道通往后山,每個窯門口都有一個狹窄彎曲的暗道通著廈房,通道長達數米只能有一人通行,暗道口是一間廈房,出了廈房才進了院子,左右兩排六間廂房,推開院門是寬大的堂屋,黑柱席頂,水磨青石鋪地,配著講究的紅木家具。出了堂屋,才算是到了冷村有著槐花香味的路上。

一模一樣的七個堂屋大門,都是暗紅漆銅門環,門口的石獸也一般大小,這讓冷村的人們總在猜測,他們村老掌柜的到底住哪一間。大家都知道五犢子越來越多疑了,就都猜測那幾孔窯是他輪著住的罷,誰來殺他,還得猜猜他在哪里哩,可是,誰又能殺得了他?他就像是冷村的天爺一般哩。

后來,五犢子把當年給她守著家的媳婦王氏安置在最左邊的窯里,又一連娶了三房太太,分別安置在那窯里,村里人才知道,就算沒有太子,土皇上還是不能讓后宮空著的。

其實,五犢子從他當上民團團長起就沒在太太們的房子里住過,他剃頭有黑鐵頭給他理,吃飯有貼身護兵做,每房太太他都不放心,在他看來,這個世上除了田地和田地里打下的糧食,誰也不可靠,太太們都聽過他說的那句常話:“拌湯不是飯,女人不是人。”所以,四個太太都知道他的暗疾,相互也沒啥爭寵嫉妒,因為他越年長越多疑和謹慎,太太們都和籠里的鳥一樣,從來不敢出籠飛一下,她們更像是五犢子在冷村里的四個配飾,這讓村里人的猜測就更豐富了。

半圈兒沒有地種,是冷村里最窮的一家,靠給地主家喂騾子和牛過日子,他一年能掙四斗包谷面、黑豆和紅苕。其實他只有十來歲孩子的心智。

沒有南瑾時,他一個人三天稀的兩天稠的,加上野菜還能勉強糊口。有了南瑾,他就越發覺得日子緊張,總也吃了上頓兒接不上下頓兒似的。鹽也太貴了,過去他兩三天還能吃頓咸飯,現在不管是紅苕葉兒豆面糊涂、榆樹葉兒,還是南瑾給他蒸的楊樹穗拌紅苕面,他都覺得她是拿野菜糊弄他,沒一點鹽味。半圈兒心里挺煩躁,他甚至覺得,把這個天天哭喪著臉只會發呆的女人弄回來,自己沒撈到一點好處,白白養著不算,還要防著她逃跑。他甚至大多數時候覺得,她一定趁他不在的時候偷偷吃了硬糧食,所以和他一起吃飯時才總是做稀的、不頂饑的,吃的時候她才總是裝作只吃一點點。于是他對她充滿怨恨,可又找不到她啥毛病,索性一賭氣就連著幾天不理她,把糧食全拉到牲口棚藏起來,隔幾天才給南瑾帶回去一點兒。

南瑾卻一點也不知道他想什么,她的心被自己的痛苦撐得快要裝不下了。

牲口棚里離不開人,半圈兒住在牛棚里的時候,南瑾就很高興他并不用天天回來。一開始他總是把南瑾脫得光溜溜的,抱著她的衣裳去牲口圈里上工,他知道,一絲不掛的她是沒法子逃的。而她知道自己處境艱難,就終日蓬頭垢面著,臉上身上稀臟也從不洗,很快她就和那些鄉下人一樣,頭發里和身上生出許多虱子跳蚤。長年在陰潮的黑屋里不見日頭曬,又總睡在長了霉的麥草堆兒上,她的背上腿上長滿瘡疹,冷村見過她的女人們都說,她這樣做賤自己,又生得那樣瘦弱,怕是活不長的。那時全冷村的人都知道,半圈兒媳婦長年不穿衣裳,可是誰也不敢來打南瑾的主意,他們都見過癲狂時候的半圈兒,誰也不敢惹事。過了幾個月,他見她象是從心里馴服了,也把她睡過了,就終于肯讓她穿上衣裳,不必再用破棉絮包著身子或是躺在亂草堆里了。十天半月他回來住三兩天,有時她就得忍著他的折騰,所幸他對男女的事情雖然有很大的興趣,身體卻很少爭氣,回來也是飯罷就早早睡了,南瑾心里略有慶幸起來。她知道她和他過成了一家人家,他不過當她是個做飯的罷了,她的好看和她的風韻,半圈兒竟一點也沒當回事呢。

在這個遠離了人群的村子,沒個說話的人,一肚子委屈是會把人憋瘋的。南瑾幾乎每天都要哭幾場,她嗚嗚咽咽的哭聲讓人聽了心碎,可是誰也不敢走近她的黑屋,哭乏了,她便呆呆地望著小窗戶外邊巴掌大的天。

隔壁的瞎眼婆婆有時聽她哭得難受,就摸索著在門外叫她:“妮兒,可憐的妮兒……”

南瑾的眼里就立刻盈滿了委屈的淚,她啞聲應著,從草堆里爬起來,站在門里等著。

“吱呀”一聲,爛木門推開了一條縫,瞎眼婆婆的手先伸進來了,南瑾輕輕拉住她的手:“老婆婆,你來啦!”

兩個人重又關門坐在黑暗里,地鋪上的草是才換的,蓬松而干燥。

“妮兒!可不敢老是哭了,眼睛受不住,人也受不住呀!”瞎眼婆婆仰臉對著南瑾,兩個眼窩里干枯地深陷著。

南瑾無聲地嘆口氣,兩個人就默著。

瞎眼婆婆慢慢摸到了南瑾的手,就用自己一雙枯瘦的手捂住她冰冷的手,漸漸手心里的熱度就溫暖了她的:“妮兒!要好好活哩!俺知道你想死了!是不是?”

南瑾突然把臉埋在老人的懷里失聲哭起來:“俺拿啥活呀……全完了!”

“胡說!你還能活得好好的哩!要是死了,把眼哭瞎了,那才真是全完了呢!”瞎眼婆婆在南瑾的頭發上輕輕撫摸著,哄孩子一樣低聲呢喃著:“妮兒,你要打起精神好好活哩!只要有命在,啥都有希望哩,死了,你就甘心了么……”

“不甘心!”南瑾啞聲狠狠地說。

“那就活著吧,這世上,誰不苦呢……咽了吧,咽下這口怨氣你才能活著!俺是個十次八次都死不了的人,要是不瞎,俺還能活得更好哩!”瞎眼婆婆絮絮地說,南瑾漸漸止了哭。

她若有所思地抬起頭,覺得婆婆臉上真是慈祥,她問,你……也是讓賣到這山溝里的?這是啥地方呀!

瞎眼婆婆搖搖頭,露了點微笑說:“俺是個童養媳婦啊,四歲死了爹,七歲死了娘,嫂子把俺送到這個村,給個兩歲大的男孩兒當了媳婦……俺男人是俺抱大的,他的兄弟和妹妹也是俺抱大的……十九歲上,俺有了俺和俺那小男人的孩子……兒子才八個月,小男人就發了暴病死了。俺成了一個寡婦。”

南瑾定定地聽著,瞎眼婆婆象是在說別人的事情:“俺這輩子就只嫁了這一個男人。”

南瑾輕輕接口說,俺還沒有嫁過人……

瞎眼婆婆點點頭說,俺這輩子沒男人,卻讓俺那婆婆欺負了一輩子……從俺七歲起,就記得她天天變著法兒打俺,罰俺成夜跪著給她抱孩子哄睡覺;夜里紡花紡少了,白天手上要挨板抽;做飯稠了糟蹋了糧食要扇臉;飯做稀了,大家吃不飽要擰俺;孩子哭了病了就說俺使壞心,拿針扎俺腳趾甲;去地里干活嫌俺沒勁,在地里撕頭發就打;鞋底納得不勻,搶過錐子就在俺腿上扎……

“天爺呀……”南瑾只覺得在黑暗里有一股寒氣從背上躥起來,她看著瞎眼婆婆平靜的臉,突然疑心她是不是在哄自己。

“俺那時天天都想死……跳過崖,沒死成,喝過藥,肚子白疼了一回也沒死成。后來俺吊在織布機上,結果把木架子壓折了,沒死成又挨了一頓打……婆婆說‘抬出去個穿紅的,再來個穿綠的’,死就死吧,俺連一領爛席也不會給你的,就抬到南邊崗上,讓野狼野狗拉吃吧!”瞎眼婆婆干涸的眼睛里慢慢流出些淚水,又都慢慢滲進細密的皺紋里不見了,聲音卻還是平靜的:“俺天天只能哭,眼睛越來越看不清東西了,連布也織不好了,她打俺,扇著俺的臉問俺為啥還不死?俺那時突然想,她讓俺死,俺就偏不死!俺就天天忍著氣好好活著,俺想,俺要等她死!終于,她得了病,天天腳疼腿疼,咋也治不了,哭著叫著疼了三四年,人在床上瘦成了一把干柴,終是死在俺頭里了……臨死時,她連話也說不出來了,只死死地瞅著俺,別人都說她心里愧了,覺得對不起俺了。俺說不是,俺最知道她,她是恨俺還好好地活著哩!”

南瑾長長出了口氣:“那時你的眼還是好好的吧?”

瞎眼婆婆重重地嘆了聲說:“婆婆死時俺剛四十歲,家里的糧食、錢俺都管著,俺終于過上好日子啦……咱這西北山上常年鬧刀客,冷村也不太平,有錢兒家的兒子讓拉了肉票,整村人都恓惶著害怕,當時村里的五犢子就讓大家給村里修寨墻、修碉堡,俺唯一的兒子也去了……一根大梁掉下來,誰都沒事兒,偏偏就砸在他頭上……”

南瑾聽她說著,心里覺得越發凄苦起來。

“俺守著他的尸體哭了五天,哭俺的兒子,哭俺的命!俺怨老天爺對俺太壞……結果,俺的眼全瞎啦……世上的一切全黑了,可老天爺他還是不讓俺死!”

南瑾說,你別死,那么多難你都熬過來了,不像俺,前頭的路又黑又長沒個盡頭……

“妮兒,老可憐!俺給你說這些,就是想讓你知道,這世上比你苦的人多哩,你可要好好活!死都不怕,還怕活著?!”

南瑾默默回味著老人的話,輕輕點點頭。

從此,南瑾哭的少多了,先后逃了幾次,半圈兒發現了就逮她回來,次次都是狠狠地打,這時,他一點也不像是全村人都看不起的那個猥瑣男人了,他更多是心疼他曾花的那幾個小錢,再有,誰來給他燒火做飯呢?

她不怕打,心里恨的就是挨了打卻不能逃離這山窩窩。有一次她帶了夠吃的菜面餅子和水,跑到了后山,她高興極了,以為這次真是跑掉了。到了天黑,她一個人跑在樹林里,不知是進是退,聽著遠處狼群嘯叫的回聲,突然就怕了。她想,她現在不想死哩!不是怕死,她是想能好好活著。而活著去找汪明遠,去執行任務,仿佛都是上輩子的事,遙遠極了。南瑾只求能早些回到開封,就算那是淪陷區,城里到處都是日本人,活著也照樣能重新過好日子啊!

這樣想著,南瑾終于下了決心,收拾了干糧,順著來路又跑回了村子,半圈兒正一個人在家門口跳著腳罵她呢,發誓這次逮到她就一定要打死她這個死娼婦!

村里人吃驚地看她慢慢走近了她和他的那個爛泥房子,有人說,又跑了?這女人怕是讓半圈兒硬硬打傻了吧?

有女人沒好氣地說,這不就是找打么?這媳婦活該呀!

他們看到半圈兒果然撲上去撕著她的頭發就把她踹倒了,罵著聽不清的臟話,他把她一路打進了屋里。但是這一次,南瑾的哭聲卻不大,半圈兒也很快就發作著消了氣。

瞎眼婆婆一直坐在自己的屋里聽著南瑾的動靜,她聽著半圈兒的屋里漸漸沒了動靜,長出了口氣自語道,妮兒是個聰明妮!命太苦啦……她可真是有股子犟勁哩!

聽說南瑾又讓半圈兒打了一頓,胖妮兒第二天一大早趁著男人下地去了,趕緊來看她。

“姐!姐!”她悄悄地叫著南瑾:“你沒讓打死吧,咋不說話哩?”

南瑾掙扎著從草堆里坐起來,臉上好幾道青紫的腫印,咬著嘴唇笑著。胖妮兒慌了問,你笑啥呀?人家說你讓那個蠢貨打傻了,你可再別跑了,中不中?讓人心疼呢!

“俺還打算讓你和俺一塊跑哩!”南瑾拉她在草堆里坐下,她看到,那手上也是紅腫的。

胖妮兒垂了頭嘆口氣,好半天才說,俺是個鄉下人,現在的男人雖說把俺看得嚴點,對俺還挺好,飯還能吃飽,這兒也不跑老日,不打仗,俺……懷了他的孩子啦……

“俺想著你為了幫俺也讓賣到山溝里,總覺得對不起你哩,聽你說你過得還好,俺就高興,心也就安了!”南瑾笑著說:“那俺去問問黑牡丹,看她愿意不愿意和俺搭伴逃出去!”

胖妮兒瞅著南瑾坐在黑暗里的瘦削身影,說不出的揪心讓她心口堵堵的。她喃喃地說,姐,開封讓日本人炸爛啦,南陽又不是你的家,就算逃出去又咋活呢?別跑啦!找回來還得打!

南瑾卻盯著窗戶口的那點亮光,充滿信心地說,放心吧,俺從后山回來時就想好了,下次再跑,就要找個伴兒,路上就不怕了!

南瑾又馴服地天天按時給半圈兒做飯送飯了,眼看他一段時間對她放了松,她暗里計劃了一陣就悄悄去找黑牡丹商量,說她在這里一天也不想過了,她要逃出去。

黑牡丹四處看看,拉著她的手躲在灶房里才小聲說,俺的娘哩!你還敢跑?次次讓打得爛羊頭一樣,你真不怕?

南瑾堅定地盯著她的眼睛說,俺不怕!你哩?

黑牡丹張口結舌了,她低了聲音說,俺這個男人不比半圈兒,個子大勁大,上次俺和他爹對了幾句嘴,差點沒把俺打得背過氣去……

南瑾看她心有余悸的樣子,有些泄勁了,她垂下頭說:“這樣啊……俺就不找你了……”

黑牡丹說,妹妹,別急著走,咱能說說話也是好的啊!

南瑾知道半圈兒剛去了牲口棚,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她就和黑牡丹在煙熏火燎得烏黑的灶房,各尋了個矮樹樁子坐下。

“妹妹,俺不知道你沒賣到這兒以前是做啥的,俺想一定是大戶人家吧?”黑牡丹問,南瑾輕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黑牡丹說:“俺從記事兒起就在戲班子里了!聽說,俺爹用兩個白饃就把俺賣給了戲班兒。”

南瑾“哦”了聲,心想,怪不得生成這樣一個俏模樣,那眼風多勾人呀:“俺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長得真漂亮!后來才知道,你那嘴罵起人來真厲害!”

黑牡丹聽了笑起來:“俺讓你笑話了!好妹妹,虧你這樣的尊貴人還看得起俺……日他娘,俺只罵那些個王八孫兒們!”黑牡丹突然覺得在南瑾這樣斯文的人面前,罵這樣的粗話太難堪,就咽下了下邊的話,南瑾卻并沒在意。

黑牡丹把頭枕在自己的膝頭,低低地說,才十來歲,俺就讓教俺唱戲的師傅騙得睡了,后來,戲班的班主睡了俺,唱得有些名堂的角兒們也睡俺……到俺十六七歲唱得有些名聲時,人家都說俺是個黑里俏,就叫俺“黑牡丹”。那以后,和俺睡過的男人們更是多得數不清,可這世上沒人像妹妹你一樣看得起俺……其實,俺就是塊爛肉!

南瑾的指甲深深地抓進了自己的胳膊里,控制著自己別發抖,她突然想起不久前瞎眼婆婆給她講的事兒,這是個什么世道啊!

“妹妹,俺一生下來就讓賣了,俺就天生是個賤貨么?俺也想過,哪天掙夠了錢找個好男人好好過日子吧……可俺真傻,這世上的好男人哪能輪上俺!俺做夢也沒想過,會在這窮山溝里呆一輩子!”不知什么時候,黑牡丹的聲音哽咽了。

“黑牡丹姐,那咱就跑出去呀!”南瑾小聲叫起來。

“跑?往那兒跑?出去俺還得去唱戲!還是得靠男人活著……再說,俺也打聽過,這個村兒只有一個人能騎著馬從縣上常來常往……”不等她說完,南瑾著急地問:“那人是誰?”

“沒聽說豫西出刀客么?俺聽說,這人當著民團的團長,殺人不眨眼的主兒!光太太就有五房!家有三千多畝好地,上千個兵上千桿槍哩!村里剩下的人誰又認識路?”黑牡丹說著搖搖頭,南瑾聽了也不說話了。

兩個人默了很久,黑牡丹只當南瑾灰了心斷了念頭:“好妹妹,你不嫌棄俺,把俺當個人一樣,找俺一塊逃跑……可俺……”

南瑾見她滿是愧疚,就忍了失望說,姐姐別這樣說!俺沒想到你比俺心細,打聽了這些有用的消息!

黑牡丹聽了便來了勁,抬起頭熱切地看著南瑾說,妹妹,俺說的真有用么?你真是還想逃跑么?

南瑾點點頭說,想跑!這次俺得想好再跑!

黑牡丹拉住南瑾的雙手說,那俺再打聽到啥,就說給你聽——俺男人歪嘴兒是那陸團長家能進后院的擔水長工!

“是么?那就太好了!”南瑾又讓她點起些希望,聲音里也高興起來。

黑牡丹興沖沖地說:“放心吧,妹妹,俺自會想辦法幫你的!”

她最后的那句話是拖了長腔,念戲文道白一般念出來的,南瑾見她眉毛一挑,那眼神對著自己嫵媚地閃動著,她心里一動叫道:“牡丹姐,你的眼真是會勾人哩……俺突然想聽聽你唱的戲了!”

黑牡丹就來了興致,笑著說,大爺想聽哪一出啊?俺今兒就好好伺候著大爺!

南瑾也笑著說,隨你想唱啥就唱啥!俺反正沒錢兒賞你!

黑牡丹垂下眼皮尋思了一回說,俺給你唱祝英臺吧——十八里相送,盼著啥時候能真把妹妹你送出這山溝!

委婉的唱腔從小黑灶屋里傳出,吸引了路過的村人,大家靜默著在院外聽黑牡丹唱著,聽她唱著那個癡情的祝英臺。

和半圈兒過日子的時間里,南瑾不知道逃過了多少次,每次都在逃過之后被猴三逮回來一頓痛打,然后她便忍著疼對著遠處的山坡發著呆想,人這一輩子真怪,好日子總是那么短,人還沒來得及品味就一晃過完了;難熬的苦日子卻一天比過去兩天還長,這時人才想起當初的好日子和當初的人,咋就沒好好珍惜哩?

有時候南瑾就想起自己聽過的那么多次黨課,汪明遠說過,如果她執行任務時立了功,立刻就能入黨了。南瑾那時總是熱血沸騰的,她想解救所有受苦的人,而現在她才明白,那時的自己哪里懂得啥是苦難呢?自己眼下所受的,才是真的要人解救的啊,可能來救助的人又在哪兒?怕是組織上、老洪書記早忘了自己了吧?老馬死時也這樣后悔過么?還有汪老師,若是沒有死,也一定當自己沒有勇氣放棄任務了吧,真是恨死他了!

南瑾想著苦笑著,心里更怨恨汪老師了,他這算什么呀,給自己灌輸了那么多革命思想,選了自己一起執行任務,卻稀里糊涂把自己帶到了洛陽就不見了,自己這一輩子竟然就落在了猴三這憨貨的手里,而這日子眼看要過一輩子呢!

這樣想著,曾經的革命者南瑾眼睛里就涌上了淚水,她覺出自己窩囊的荒唐,心口憋得厲害,她太不甘心了。

夜里,黑牡丹偷偷來找南瑾,她不敢在半圈兒的門口叫,鉆進他家鄰居瞎眼婆婆的屋里,瞎眼婆婆從南瑾被賣到山溝就一直關心她,趕緊把南瑾叫到了自己家里。

南瑾見黑牡丹滿臉得意,卻只管笑著不說話,心里一陣激動:“牡丹姐……有啥事,你倒是說話呀!”

“這次你能跑了!”黑牡丹興奮地說。

南瑾捂住心口說,快說呀,俺要急死了!

“俺男人說,陸團長在外頭打仗受了槍傷,回村養傷哩。天不是越來越冷了么?他的窯里年年都是要燒炭火的,明兒一早,俺男人就要坐上大馬車去縣城扛炭了!你說這算不算個好機會!?”黑牡丹興奮得臉通紅,兩只長長的丹鳳眼里亮晶晶地透著高興。

南瑾低聲叫:“好姐姐!”她撲上去抱住黑牡丹搖晃著,惹得黑牡丹一陣尖叫。

瞎眼婆婆卻沒說話,南瑾察覺了什么,松了手問:“老婆婆,你不高興么?”

“傻妮子們!那陸團長是個啥樣的人,你們倒想混在他的馬車上逃跑?他比半圈兒兇狠一千倍!”瞎眼婆婆一字一頓地說,黑牡丹和南瑾都呆住了。

南瑾嘆口氣自語說,老天爺,這半圈兒,俺竟得和他過一輩子……還不如死了呢!而且,俺還很大的事兒要做呢!

見南瑾心灰意冷的樣子,黑牡丹也覺得心疼了,她扯扯南瑾的袖子說:“別死呀,再想想辦法呀……你要做的大事是啥呀?值得你去拼死?”

南瑾想了想茫然起來,汪明遠的樣子在腦子里已經是極模糊的,她覺得無論如何也想不清楚他的眉目了,她當然記得他在開封說要和他假扮夫妻到宜陽來找五犢子的事兒,但自己當時為了什么竟然能答應的原因卻想不出來了,這明明是送死的事啊。所有的細節都模糊了,她只知道她想活著回到開封去,南瑾忍不住打了個寒戰,覺得心里有樣東西正慢慢塌倒,她突然明白,老洪書記和汪明遠都看錯了,自己只是個懦弱的女人,這輩子完成任務的可能幾乎沒有了!連五犢子是高是矮都不知道,還談什么接近他、說服他?

見黑牡丹等著她的回答,南瑾說,牡丹姐,俺……俺只想要離開這兒,死都不怕!

她對瞎眼婆婆說,那團長再兇狠,也不見得會去盯著一輛拉炭的馬車吧,去扛炭的剛好是牡丹姐的男人,俺真想試試!

瞎眼婆婆搖著頭說,你們是不知道他呀。他的名聲大哩,沒聽有人編的順口溜:西北山上壞人多,一陸二代八口郭,還有葉家一老窩……這些都是洛陽最大的刀客,陸團長就是他們的頭呀!村里人叫他五犢子,誰家孩子夜里鬧人不好好睡覺,說聲五犢子來了,屁也不懂的孩子也嚇得抓緊被窩,蓋住臉趕緊就睡了……他有兩年沒回來了,這次大家可又把腦袋提在手上了!唉!”瞎眼婆婆重重地嘆了口氣。

南瑾聽了“五犢子”這三個字,被雷轟了一般張著嘴呆住了,她幾乎聽得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黑牡丹接口說,看俺男人說話的樣,也是怪害怕陸團長的!

南瑾說,五犢子……這個村就是有五犢子的冷村?

瞎眼婆婆說,是呀,白天是團長夜里是土匪,五犢子心狠手辣哩!哪個村兒有他看上的田地,他咋也要弄過來,不惜把人家全家殺凈!聽說洛陽跟前有個寨子里有大土匪,搶了五犢子販的大煙土,他領兵去要,人家高筑了寨墻沒給他又殺了他的人,他第二次去架了大炮打開了寨門,血洗了整個村子!一二百口人讓他殺了,一個小孩被丟下井,手扒著井口不愿下去,他上去拉著胳膊把孩子揪上來,一口咬掉鼻子,重丟回井里!俺聽說,他把小孩子們放在石碾子上磨糧食一樣都壓死了!……咱村附近的好些井里都讓蓋了大石頭,不能再打水了,里面都是他殺的人,順手丟進去的!

南瑾聽得頭發根都要豎起來了,她顫聲自語,指望啥活著呀?俺指望啥去……

黑牡丹不出聲,不知道在想什么。

瞎眼婆婆說,咱這樣的窮家兒,他倒不會惹咱!你倆別想著在他那里打啥主意就中了!平時真是在村里見上他,也是笑瞇瞇的,怪和氣的樣兒,其實笑底下藏著刀哩!

南瑾卻完全聽不進一句話了,她失了魂一般發著呆,眼睛里除了恐懼就是說不清的焦躁,黑牡丹輕輕碰碰她,南瑾卻打了個寒戰嚇得尖聲叫起來。

“妹妹!你咋抖成這樣?別怕呀,咱也惹不到他呀!”黑牡丹輕聲安慰道。南瑾沒頭沒腦地突然說,我要走!啥任務也不想干了!

她的聲音又尖又利,她倆都驚呆了,瞎眼婆婆說,妮兒,你讓魔怔支住了吧!別怕別怕,人都有命定哩……

南瑾沒理她,忽地站起身,邊往門口走邊低聲自語,只有我一個人……這任務……

第二天南瑾找到黑牡丹時急火火的,她說:“牡丹姐,俺還是想逃哩!”

“哪……你咋跑哩?”黑牡丹沒主意了。

“這次俺不能自己憑著雙腳就逃跑了,俺想讓你男人歪嘴兒幫幫俺,你和他說說行么?”南瑾盯著她的眼睛說。

黑牡丹果然就吃了一驚:“啥?啥?歪嘴兒?你想跑想瘋了吧?沒聽說陸團長比閻王爺還狠么?俺男人還怕俺逃跑哩。他憑啥幫你?”

“是呀,俺知道五犢子狠,俺不想撞上他,只求早些逃出去啦。你讓他幫俺跑了,這里只剩下你一個人好好過日子,他不就從此放心你了?你說他一直想買頭騾子販煙草,你看這是啥?”南瑾把手攤開,是枚粗大的足金戒指。

黑牡丹用手指捏了,仔細看了看說,妹妹你比俺有心計哩!

南瑾邊把那金戒指重新握在手里邊說,這金子能給你男人買騾子!你說他會不會幫俺哩?

黑牡丹小聲驚叫了:“天啊,你真能沉住氣!那個財迷東西一定會幫你的!”南瑾捂了她的嘴說,憨子,不敢喊啊,你讓他想辦法把俺藏在車上帶出去!

黑牡丹一個勁點著頭,南瑾說,快去吧。

黑牡丹一步一回頭往家走著,突然小聲說,你要是個男人,保準是個干大事的!俺真不舍得你走哩!

天很黑,在離洛陽不遠的山路上,南瑾悄悄地躲在馬車的草料堆里,身子隨著車子的顛簸輕輕地晃著,她卻一點也不敢睡,靜靜地聽著馬蹄踩在山路上的聲音。她依稀想起多年前,在開封的夜里,也是這樣聽著馬蹄聲音,從爹的家里坐車去看戲。

南瑾躺在馬車的麥草堆里,身上胡亂蓋了幾個麻包片,聽到歪嘴兒低聲吆喝著騾子和趕車人說笑。她想起黑牡丹分別時說的話,不禁苦笑了。自己沖著五犢子而來,吃了這么多苦,眼看要逃出來了才知道自己竟然一直和這個大土匪在一個村子里!南瑾想汪老師他們要是知道自己打聽到了五犢子的消息,卻又逃離了,會不會罵自己呢?

先不管這些了吧,能活著命逃出去比啥都強,興許,回去給組織上匯報了這個消息,還可以重新再來,那時,到少是做了充分準備有人接應的了。南瑾這樣想著就原諒了自己,她幾乎也同時就決定了,和汪老師他們商量了對策再來冷村找五犢子。

胡思亂想著,南瑾聽那騾子放緩了步子,突然心里一驚,聽見歪嘴兒跳下馬車說:“半圈兒兄弟……你媳婦就在車上!”

南瑾禁不住打了個寒戰,覺得全身的汗毛也豎了起來,緊接著身上的麻包片“忽”地被揭起來,她看見半圈兒吃驚的臉就在眼前!

“娘的!你又跑……俺要了你的命吧,省了你也天天想著法兒要逃走!”半圈兒說著咬了牙,一手揪住南瑾的衣領,揮拳頭就在她臉上頭上打起來。

歪嘴兒忙拉開說:“半圈兒哥,要打回家打,俺這是東家的車,別弄臟了!俺們還要往縣上去呢!”

半圈兒一把將南瑾拖下車,嘆口氣說,多虧你提醒俺……

歪嘴兒笑著說,咱是一個村的兄弟,俺能不向著你?

說著他重新爬上大車,沖駕車的人說聲走吧,大馬拉著車就“嘩啦嘩啦”地遠去了。

南瑾頂著滿頭滿身的麥草,嘴角流著血,呆愣愣地站著。半圈兒罵她,讓她趕緊滾回家,她仿佛沒聽見似的,一動也不動站著,只顧想,死吧,就死吧,再沒一點指望了……

這是南瑾到冷村后挨打挨得最狠的一次,她的耳朵,因為被他不住地抽著耳光,幾乎聽不見了。她的手,因為被他在地上使勁地踩,也已經血肉模糊了。她的眼睛,被打得青腫,只有一條縫了,嘴唇被牙齒硌得腫爛。

她完全失去了人形。

“妹妹……好妹妹……都怪俺……”黑牡丹在門外低聲地哭,她一直等到半圈兒去了牲口棚才敢來找南瑾。

南瑾呻吟著說:“姐……進來吧……”

“啊!”黑牡丹跪在她身邊,見南瑾奄奄一息地樣子,嚇得趕緊捂住了嘴!

“姐……別怕,俺沒事!”南瑾慢慢地說。

黑牡丹說,俺沒想到他收了金戒指會騙了咱們……

南瑾借著一線光亮,發現黑牡丹的臉上脖子上和手上也都有著一道道的青紫:“姐,你也挨打了么……都是為了俺……”

黑牡丹見南瑾掙扎著坐起身,忙使勁扶住她,兩個人抱頭痛哭起來。

“牡丹姐,你再幫俺個忙吧……俺想死,連根像樣的繩也沒有,想跳井也離井太遠了,你給俺找根結實的繩吧……”南瑾說著松了黑牡丹,把頭在那泥土地上“砰砰”地磕出了聲音。

“妹妹……”黑牡丹拼命搖著頭,抱著南瑾放聲哭著說:“俺不舍得你死,你還有大事要干哩!”

南瑾絕望地搖著頭說:“俺沒指望了,俺自己連命都逃不了,還提啥大事!”

“傻妹妹!”黑牡丹從懷里拿出一個小紙包說,這是俺偷他爹的百合粉,沖水喝能補身子哩,這是一個白饃,就是死你也要當個飽死鬼!

南瑾頭也不抬地說,別浪費了,拿回去吧,俺認下你這個姐,下輩子還你的恩吧!

門輕輕被推開了,南瑾和黑牡丹都驚慌地打了個哆嗦,只見瞎眼婆婆小聲說,別怕,妮兒,是俺!

“這是獾油,專門治你的傷……別又想著死了,咱再想想辦法……”瞎眼婆婆打開個黑瓦罐放在地上,她對黑牡丹說:“用指頭蘸上油給她臉上身上抹抹,這是俺兒子在時打的一只獾。”

南瑾“哎呀”著忍痛低聲說:“還能有啥……啥辦法。俺再也沒心勁了……”

“你甘心死?只要有命在,機會就有哩……死了,就跟燈滅了一樣,啥也沒了……別急,再等等看啊……”瞎眼婆婆耐心地說著。

三個女人垂著頭縮在地上坐著,久久沒人說話,只有偶爾一兩聲南瑾沒忍住的抽泣,斷斷續續。

五犢子這次肩上受傷回來,帶回了新娶的第五房太太,而且這位太太像是懷了孕的,這讓冷村多年以來認定五犢子是半個男人的猜測都沒了根腳。誰也不敢說一句他和他第五房太太的閑話,生怕為此而丟了性命,因為五犢子的耳目已經遍布冷村所有角落。

五犢子發現冷村多了幾個陌生人的臉,他知道這些都是逃難中被拐賣來當媳婦的女人們。冷村人都說,要不是天殺的日本人在中國打仗,又加上完不了的饑荒,這么些見也沒見過的城里女人們不餓得快死了,咋也不會出現在冷村,娶到媳婦的窮男人們算是落著便宜啦!

五犢子在冷村總是很和氣的,見了年長的叫聲大伯大叔,見到年輕人給他問好,他也會含著笑點點頭招呼一聲。冷村人有時是會迷糊一會兒的,這個一臉小細麻子,光著大腦門,一對亮晶晶單眼皮的男人四十歲上下了,他個兒并不高,聲兒也并不大,要不是他披著紫貂皮里子的厚呢大衣,腰上別著短槍,他身后總跟著一臉殺氣的黑鐵頭和幾個實槍荷彈的護兵,他怎么看著都不像那個傳說中殺人如麻的五犢子啊。

想是這么想,遠遠見他身后跟著黑鐵頭,披著大氅在村里踱步,正坐在門口的村里人們還是趕緊掂了板凳進了自家的院子或窯里,關門時,誰也沒敢弄出一點聲音。

五犢子并不在意,他在槐香里慢慢走在冷村的路上,不管外邊殺反了天,這里還是一片靜土呢。身后有黑鐵頭跟著,在這里,他的心就不必緊著了,腦子里也不必想啥事兒了,他只管享受這難得的平靜就中啦。

幾個赤肚小兒在路當中玩兒,旁邊有看護的大孩兒,五犢子過去瞅著他們笑瞇瞇地說,玩得老高興!回去給你爹娘說,立罷秋,五爺在后山的奶奶廟里請個教書先生,你們只管去識些字!

大孩子們見是他,都嚇得變了臉色不敢說話了,小些的孩兒不認識他都點頭應了,五犢子就高興了,抱起個胖孩兒說,好好學識字,五爺不識字,一輩子多可憐!

孩子的奶奶聽人說五犢子在和孩子們說話,嚇得踮了小腳跑來了,見他高興,就賠著笑臉說,他五爺,看孩子身上臟,讓俺抱吧。

五犢子就把胖孩子遞給老太婆,她哆嗦著手接了,緊緊抱住一邊往后退一邊說,他五爺……俺,俺……就這一個孫子……

五犢子說,立秋后,想去就去后山上學吧,讓他們識些字,長大也不當睜眼瞎啊!

老太婆趕緊應了,五犢子沒事一樣接著走了,老太婆對著懷里孫子小聲說,你命大呀,拾了條命哩!

五犢子并不管路上一個人也沒有,他走著走著,聽到有人在自家院兒里哼戲,盡管聲音斷斷續續,五犢子還是立刻就停下了腳步,并且聽出那戲文是“鳳還巢”里的一段唱。頭抵著泥土墻,他在心里忍不住跟著那聲音唱和起來,當那句長腔終于美妙地結束時,五犢子的假聲也從嗓子眼兒里憋著唱完了,像是喝了杯好酒,他咂吧著嘴只覺真過癮!

五犢子對黑鐵頭說:“她跟洛陽的黑牡丹唱得一樣好!俺咋不知道誰家媳婦有這本事兒?”

黑鐵頭天天跟著五犢子到處殺人放火,并不知道這是誰家的媳婦,他看看那低矮的泥院墻還怔著,五犢子自己突然說,這是歪嘴兒家,他死了媳婦好些年兒了,倆閨女也早就嫁到外村兒了,這唱戲的是誰?

黑鐵頭說,怕是續娶的媳婦吧。

五犢子一時有些掃興,歪嘴兒那樣的老光棍能續娶個啥樣的媳婦么,就算是嗓子再不錯,他也不想看了。

他和黑鐵頭要走,歪嘴兒家的院兒門卻開了,一個女人端了半簸箕黑豆從樹棍柵欄門里出來,和五犢子面對面剛走了個對臉兒。五犢子一怔,眼睛卻從牡丹臉上移不開了,啥時候他也沒見過這樣一雙細長高挑的眉毛和這樣一對不要臉的眼睛,靈活活的簡直要勾了人的命哩!她臉兒微黑,卻光滑得很,右嘴角一顆美人痣襯得那臉更生動了。她并不怕人看她,本來只端了簸箕走路,見人看她就馬上挺了胸脯,抿了小嘴,才從眼角斜斜地往上睇了一眼。她見五犢子并不是她平時在村里見慣的熟人們,就馬上垂了眼皮,長長的睫毛半遮了眼睛。只一霎她就想,這個光頭的男人一定是那個吃人肉的五犢子了!

五犢子就直喇喇站在她面前,擋著她的路。

牡丹心里猛然一跳,她按捺著屏了呼吸,低頭只管就走,誰知五犢子并不退讓,她懷里的簸箕就幾乎碰上了他。

“哎呀……”牡丹低聲叫了聲,卻滿是戲里道白的韻味。

五犢子故意擋了她的路,心里卻也暗暗吃驚這女人竟不怕他,還敢往他懷里撞哩。見他不走開也不讓路,牡丹抬起頭看了眼五犢子,見他怔怔的正瞅著自己,就忽閃了眼睛沖他拋了個媚眼。五犢子頓然覺得心里的啥地方酥了一樣,突然他說,俺想起來了,你就是唱戲的黑牡丹!

牡丹心里一激動,他居然也知道她當年的名頭哩,她不置可否地微笑了一下,轉身就回了院子。

五犢子目送她把簸箕靠在細細的腰身上,騰了手關了柵欄門,又慢慢撅了屁股把簸箕放在小板凳上,才進了黑糊糊的小矮屋。黑鐵頭見五犢子就那么站著,眼睛盯著那門,根本沒有走的意思。他低聲說,五爺!這個妮兒……

五犢子回了神說,俺聽過她一次戲,那時俺和縣長在洛陽正辦大事兒哩……一晃這么多年,她咋就到了冷村?

黑鐵頭說,管她咋哩,五爺你要是看上她了,只管吩咐俺一聲!

五犢子沉吟著說,看她那雙眼睛,天生就是個戲子……俺倒不怕她騷……你去打聽打聽,看她是不是歪嘴兒的媳婦!

黑鐵頭覺得五犢子今天有些反常:“五爺!就算她是歪嘴兒的媳婦,俺想讓她當個寡婦還不易么?”

“胡說……”五犢子罵道。

黑鐵頭卻不懂他的心里咋樣想,就低下頭應道,中!俺就去打聽!

牡丹進了屋,像她當年從戲臺子下來到后臺,總要再照好一會兒鏡子一樣,她忍不住揭起水缸的木蓋子,在那水面仔細打量著自己的臉。

“叭”的一聲,她就蓋住那水缸,不忍心再多看自己一眼了。唉,真是見不得人了!她想起剛才給五犢子拋媚眼的情形,心里羞愧起來,在這窮山溝天天吃糠飯咽咸菜,眉毛多久沒修過了,伸手一摸,這臉皮又粗又糙,人家五犢子是啥樣的人兒,什么樣的好看女人沒見過,你真是丟了人啦!

黑牡丹恨恨地把缸蓋上半拉舀水的葫蘆打到地上,想到剛才自己的樣子,再看看自己頭發蓬亂著,衣裳破爛著,她狠狠把那葫蘆瓢踢了一腳才解恨。黑牡丹垂頭喪氣地坐到炕頭,想想當年自己也是人人捧著的人物,現在卻過成這樣一種境地,她忍不住在心里又把人販子狠狠地罵了一遍。從被賣了那天起,她的臉上再也沒有抹過一點脂粉,身上再沒穿過一件好衣裳,守著個猥瑣的老男人天天做飯洗衣,這樣的日子竟要過到她變成老太婆么。她知道在戲臺上被人們爭著夸贊,每天燈紅酒綠的生活,那些巴結著圍繞著她的男人們都是一場夢,再也沒有了,那些好看的衣裳,金銀的首飾、好吃的東西再也不屬于她了。

想著想著,黑牡丹的眼淚就撲娑娑流下來,打濕了她的臉和衣襟。一個人哭了會兒,她在這絕望委屈里又有了一絲安慰,剛才那五犢子明明是看上了她的!

五犢子眼里寫的東西,黑牡丹當然懂,沒誰比她更了解男人了。在她眼里,人不過就是男人女人的分別么,男人在她眼里就更簡單了,她瞟一眼就從這男人的皮看到了骨頭,從眼睛看到了心。她唯一的失手,就是看錯了人販子,因為她太想找個本分的年輕男人好好嫁了過日子,她相信還能有人愛她,所以才會相信了他被賣到冷村。說她黑牡丹是被人販子騙了,不如說她是被自己這輩子唯一的美好愿望給騙了。

黑牡丹趴在炕上哭了一回,眼前卻揮之不去五犢子的眼睛,她懨懨著坐起來想,不管咋樣,這是俺擺脫這沒完沒了苦日子的唯一機會了!俺這樣的女人,就該和五犢子那樣的大男人在一起才對,歪嘴兒,咋配得上俺呢?不管他五犢子是人、是鬼、是刀客、是魔王!俺都不能失去這個機會,這樣的山溝,俺這樣的年紀,讓他五犢子面對面碰上,這不是老天爺的安排么?

就是死,俺也要再過幾天漂亮體面的好日子!

五犢子從黑牡丹家門口興沖沖回到家里,進了自己的窯,擺弄著琴把剛才聽的那段戲又放聲唱了一回,這才過足了癮一般給護兵說,他要和五太太一起吃飯,就把飯菜送到五太太的屋里吧。

平日,他很少去太太們的窯,也絕不叫太太們來他的窯,今天他要去看看五太太和她肚里的孩子了。

五犢子的五太太是南方人,名叫水蓮。

回冷村前的一個月,五犢子在軍事圍剿中肩部受了槍傷,逃到洛陽城里去治療,他大發雷霆,讓人捎話給現任剿匪司令的汪生堂說,他五犢子沒死!

汪生堂知道五犢子多疑,趕緊追到洛陽去看他,一再表白這是誤會,說自己和現任縣長絕沒有要剿殺他。為了讓五犢子在洛陽呆得舒心,他專門捎了許多補品看他,并讓手下把重金在南方買到的水蓮送給了五犢子。

水蓮果然有風韻,會彈唱小曲兒,會做精致的南方小菜,還會給五犢仔細細心心的捏拿按摩,她的柔媚讓五犢子很受用。暗中派人把剿匪的事兒查問了一回,他相信汪生堂不會敢糊弄他,剿匪的事果然是個誤會,而且,水蓮也從沒有見過汪生堂的面兒,這讓五犢子多疑的心終于安然了。

但是水蓮和他睡了幾天卻不安然了,她很快就發現,這個要帶她回山溝的家鄉,并從此要當她男人的大土匪,居然是個名副其實的窩囊廢!她震驚得幾乎瘋狂了,從江蘇到河南,幾易其主,她從一個男人到了另一個男人的手上,沒想到最后卻是這樣的命運。她并不想認命,用她難懂的江蘇話哭罵五犢子,用指甲掐他,不讓他用令她屈辱的法子來折磨她。五犢子默默聽她用聽不懂的話罵自己,心煩了,突然掏出槍來拍在桌上,水蓮的聲音一下子就斷了,憋不住的抽噎卻還在繼續。黑鐵頭隔著門聽了,心里替自己的東家著急,恨不得一把捂住那女人的嘴。這時,門“啪”地被踹開,五犢子臉色鐵青地從屋里出來,看也沒看黑鐵頭的臉就走了……

黑鐵頭可憐自己的東家,他在屋外聽著水蓮的哭聲重新響起,一使眼色讓老媽子進去伺候。臨關門時,他小聲叮嚀,看住了,別讓她想不開死了!

五犢子一個人喝著悶酒,突然問,你也覺得五爺可憐罷?

黑鐵頭小心把五犢子的酒杯斟滿,一個字也不敢亂說。

五犢子重重“唉”了聲,并沒等黑鐵頭說話,就一仰脖把酒吞下了肚子:“唉……就不該去西安打仗……”

這時老媽子慌著跑來,卻又張皇著不敢說話。五犢子并不看她,用手捏了顆油炸花生米丟進嘴里,脆生生地嚼著,黑鐵頭罵,讓你小心看住……

老媽子膽怯地說,那個太太說……說她肚里懷著孩子哩!

“孩子!”五犢子和黑鐵頭都怔住了。

五犢子說,是真的么?

老媽子點點頭說,她讓俺摸了肚子,真是懷了孩子!

五犢子只呆了呆就揮手說,去看好她,說俺過會兒有話和她說。老媽子走了,他端起黑鐵頭給他斟滿的酒杯,手就有些顫抖:“黑鐵頭!老天爺給俺個機會!明天……明天就帶水蓮回冷村!”

黑鐵頭看見五犢子的眼睛上蒙了層淚水,聲音也激動得變了腔調,他一下子就明白了東家的意思,趕緊點點頭。

“這世上除了俺,就只有你和水蓮知道這個孩子的事……等會兒把那老媽子殺了……”五犢子一字一頓地說,黑鐵頭趕緊點頭說,俺都明白……俺都明白……東家,恭喜你,陸家算是有后了!

來冷村時間并不長,水蓮就已經顯懷了,歪在鋪了厚厚棉褥子的炕上,正捏著針給沒出世的孩子縫裹肚。五犢子挑門簾進了屋,她抬眼看了看,便垂下眼睛接著縫,只當他沒存在。五犢子坐在椅子上,并不在意她的冷淡,四處打量了她的屋里,果然比其他四個太太的房子收拾得細致舒服。

他默了會兒問,吃得慣不慣?

水蓮的眼睛濕了,鼻頭就紅了,她委屈地搖搖頭說,天天吃不下飯,飯太咸,又沒米吃,我想回江蘇……

五犢子說,俺盡快讓人給你弄些米來吃,再給你找個南方廚子——不過俺不能讓你回南方去,咱說好的事,你可要說話算數!

水蓮眼淚滾下來,她點點頭,咕噥著說,我怕孩子生下來你會殺了我呢……

五犢子大笑了說,你是咱孩子的娘哩,咋能殺你?好好養著,吃好睡好,爭取生個大胖兒子才好!別胡思亂想了!

水蓮顰著眉頭說,你要是想要孩子,俺生下來就留給你,那時你放俺回去吧……

五犢子搭拉著單眼皮,不經意地問,就那么不想和俺過日子啊?

“反正你又不能……”水蓮見五犢子的眼睛突然一睜,那黑眼珠就全露了出來,眼白里全是殺氣!

她抖著伸手捂了自己的嘴,不敢說話了。五犢子站起身壓低了聲音說,有些話兒,你要想好了再說……懂么?

水蓮嚇得趕緊點點頭,屏息著聽五犢子重重的腳步出了門,才敢輕輕透了口氣,她把手按在心口上,覺得里邊“通通”地跳得真快!

過了良久,水蓮的哭聲才哽哽咽咽地在窯里響起來。

黑牡丹猜得果然沒錯,五犢子真的惦記著她了。

她和五犢子見過面的第三天,她男人歪嘴兒就被五犢子家的管家陸大山叫去,說給他個好差使,讓他去宜陽縣上陸家的煤窯里管些事,每個月拿工錢,而且,他租的地從此免租。

歪嘴兒知道這是個人人羨慕的美差,卻也隱隱覺著這仿佛不是啥好兆頭。他和黑牡丹說了他兩天后就要去縣上煤窯上工的事兒,有些高興也有些害怕地說,俺一月倆月也回不了家了,你一人在家,俺擔心哩……

黑牡丹說,那你就和那陸大山說,你不想去,讓他找別人吧!

歪嘴兒“呸”地把口水吐在地上說,你懂啥,東家叫俺去,誰敢不去?再說一年要掙那么多錢,強過十個俺在地里干活兒!俺就是想不明白,東家在外邊跑了兩三年沒回過村兒,怎么一回來就把這好事給了俺?莫非……你還真是個旺夫的命?俺四十歲上死了媳婦,快五十歲才又娶上你,上次讓俺掙了大金戒指,這次又……

說著他笑起來,伸手摟住黑牡丹說,俺越想越是哩……你好好給俺生個兒子吧,這樣俺在縣上也放心了,你有了孩兒就再也不會跟猴三媳婦跑了吧?

黑牡丹被他抱得十分厭惡,聽他提起上次的事,更是恨不得咬他一口才解恨。待要推開歪嘴兒,黑牡丹又怕他打,只好忍了氣自己先躺在炕上,閉了眼想,就當讓豬狗拱了吧!

第二天,黑牡丹一早醒來就想起歪嘴兒要去縣上煤窯的事兒,心里一動,又嘆口氣想,多么好的機會,錦兒若搭了他的車不是又可以跑了?偏這死鬼硬是不肯幫俺!讓他蹋死在窯里才好哩!

這樣一想,黑牡丹先讓自己嚇住了,她趕緊捂了自己的嘴,心里罵著自己,歪嘴兒長得再難看,對你再不好,畢竟他是你男人呀,咋能咒他死哩?

黑牡丹跑到南瑾的屋里,見她已經好多了,正勉強推著小石磨把一點干紅苕片推成面兒。黑牡丹趕緊用力幫南瑾推那磨,一邊埋怨她說,你不要命了,這活兒讓半圈兒干呀!

南瑾搖搖頭,抹了一把額頭和脖子上的汗說,他幾天也不回來吃飯,想是他在東家那兒吃罷才回來,想讓俺餓死哩。家里啥吃的也沒有了……這是瞎眼婆婆給俺的一把紅苕干……

黑牡丹見南瑾的氣息很弱,就強忍了眼淚說,明天歪嘴兒就去縣上五犢子家的煤窯上工了,他不在屋里,家里只剩他害老風濕躺在床上的爹,俺就能給你拿吃的了!

南瑾聽她說歪嘴要去縣上的話就停了推磨的手,喃喃地說,去縣上……

“妹子!”黑牡丹心里可憐著她,拉著她坐下說:“妹子,別這么急,俺也正想辦法呢!”

南瑾把兩只手捂在臉上,嘆息著說:“姐啊,俺怕俺活不到逃出去那天,就先死了……”

“你猜俺見到了誰?”黑牡丹把自己和五犢子見面的過程給南瑾講了一遍:“歪嘴兒去煤窯的事肯定是五犢子安排的,俺覺得,他一定是看上了俺!”

“姐!你孬好嫁了人家,他那樣的人,怕是你招惹不起啊!”南瑾隱隱感到黑牡丹的危險:“別理他呀,姐!”

“傻妹妹,俺這一輩子啥樣男人沒見過?他們的花花腸子俺還不明白?俺讓人販子騙,那是俺太想找個人嫁了,像五犢子這樣的男人,俺想他也圖謀不上別的啥,不過就是想男女的那點事么……”黑牡丹說著輕笑了聲:“他還真是儀表堂堂哩,也像是個懂得風情的男人。俺不過圖碗好飯吃,想過兩天男人養著,不用吃苦的好日子……再說,俺不是就有讓你逃走的機會了?”

“啥?姐姐,你是好事兒想瘋了吧!”南瑾失聲叫起來:“你可千萬別出啥事兒才好,俺在這世上再沒一個親人了……”

黑牡丹被她抱著哭,心里也揪得難受,她緊緊抱著南瑾說,好妹妹,這世上還有誰把俺當人看?能幫你逃出去,俺就是死,也是高興的!

兩個人抱頭哭了一場,都才覺得心里不那么憋屈了。黑牡丹幫南瑾磨完了那些紅苕干,又替她拾了些柴堆在灶邊,才回家去了。南瑾目送她走著,覺得不舍了,掙著叫她,黑牡丹回了頭揮手讓她進屋吧,南瑾顫著聲說,姐,你好好的啊!

黑牡丹的身影風擺柳一樣走遠了,南瑾被不祥的預感弄得心煩意亂起來,她到瞎眼婆婆的院兒門口,見門還是掩著的,知道老人近來病了,一直沒有力氣出門。

她推了門,瞎眼婆婆果然就躺在炕上睡著,干瘦的身體薄得紙一樣平躺在炕上,沒一點聲音。南瑾心里一緊,趕緊湊上去看,見她還呼吸著,知道她是睡著了才放了心。她默默地生了火,給老人熬了碗拌湯放在她的鍋里,見瞎眼婆婆還沒有醒,南瑾輕輕掩上門回家了。她知道,半圈兒雖然現在不管她的吃喝和死活,見她不在家里,還一樣是會打她的。

坐在猴三黑糊糊的泥土屋里,南瑾心里卻不平靜了。她想,五犢子到底是咋樣一個人呢?若是總也跑不了,自己是不是可以按汪老師的計劃執行任務呢?尤其是他竟看上了牡丹姐,這真是想也想不出的好機會!要是真把五犢子爭取過來了,該死的老日們就沒法兒順順當當禍害洛陽地區了吧,那會少死多少人呀!這樣想著,南瑾心里居然有了些透亮,反正也逃不出去,就算沒成功,也至少試過了。

和黑牡丹想的一樣,五犢子在歪嘴兒走的當天晚上就來找她了。她是早早就做了準備的,眉毛用指甲撥修過的,臉上用皂角泡的水細細洗過的,頭發身體也熏洗得清香,連指甲縫里的污垢,她也細心地清洗了。為了不讓那破爛的內衣丟人,她從褥子上撕塊白粗布縫了件新內衣。

五犢子讓黑鐵頭等在門口,他一個人推了那柵欄門就進院到了黑牡丹的房門口。屋里有著暗暗的油燈光亮,屋門實在低矮,五犢子的頭幾乎挨住房頂上蓋的麥草了,他輕輕推門,門沒開,從里面閂上了。

黑牡丹卻立刻就聽到了所有動靜,她并沒問什么,吹熄了油燈,就倚在門上輕聲問:“誰呀?”

五犢子見屋里一下子黑了,聽出那聲音就在隔了一層門板的里邊,他微笑了想,她倒將門閂了個緊,俺愛聽她這聲音!

他并不說話,手上加重了力量,門板晃了晃,黑牡丹感受到了背上的動靜,心里蕩漾著抿嘴笑著,卻不答腔了。

五犢子把嘴貼在門縫上叫,妹子,是俺!快開門吧!

黑牡丹心里一喜,卻頓了頓才問,“俺”是誰?

“五犢子!”

黑牡丹把門閂剛拔到一邊,門就一下子被推開,隨即五犢子進來了。他一邊反手關門一邊抱了黑牡丹低聲說,你敢不開門?

黑牡丹就酥在他身上一般,伸胳膊箍住他的脖子,對著他的耳邊輕聲說,你就是個活閻王,俺也不怕你!

五犢子聽著她氣喘吁吁的聲音,又抱著她軟軟的身體,覺得渾身一陣燥熱,他忍不住親了親她的嘴,雙手一使勁抱了她往里間走去:“妹子身上真香哩……”

黑牡丹在黑暗里無聲地笑了,聽任他把自己放在炕上,埋頭在自己胸前耳邊迷醉。她早就挪開了炕桌,鋪好了被褥,這時便順勢在那炕上舒展開身子。摸著黑,五犢子輕輕地摸到黑牡丹的頭發,便順著她的脖子滑到她的胸脯,她哆嗦著呻吟起來,他在那柔軟的乳房上揉捏著,她便叫得更難以控制了。五犢子突然在黑牡丹身上找到了久違的沖動,他猛然想,俺會不會一下子就又行了呢?他更狂野地扯去黑牡丹的外衣,撕掉她的內衣,用力地揉搓她,黑牡丹就喘息著光著身體躺在他懷里不住聲地低聲叫著,五哥!五哥……

五犢子在地上慢慢沖那身體跪了下去,心想,老天爺,讓俺做一次男人吧!

他站起來,不及站穩,黑牡丹像蛇一般早鉆進他的懷里,她一手纏著他的身體,另一只手便輕輕滑到他身下。五犢子和黑牡丹同時震驚了,兩個人都呆呆地定在了那里,不知過了多久,黑牡丹松開了五犢子。

五犢子仰臉長長嘆了口氣。

黑牡丹突然對他生出了些憐憫,她拉他到炕沿上坐下,他并沒拒絕。她怔了會,再一次輕輕從他身后摟住了他。

“妹子……俺……”五犢子心底涌起苦澀的滋味,平日那個殺人放火的自已,冰塊一樣在她懷里融成了水。

“五哥,啥也別說了,你就是想和妹子說說話,俺也想聽!”黑牡丹不忍心聽他說什么了。

五犢子感受到她的善解人意:“妹子,俺下次就行了!真的!”

黑牡丹被他重新拉到懷里,這一次她感受到的卻是他變態的折磨了,她忍著屈辱和疼痛輕輕推著他的手說,五哥……俺疼……

五犢子并不說話,只管癡迷地從懷里取了幾樣東西說,妹子,俺有好東西讓你高興哩……

不及防備,黑牡丹猛然承受到鉆心的疼痛,她“啊”地慘叫出了聲,五犢子興奮地喘息著,加重了手里的力量。黑牡丹閉上眼睛,不敢再看五犢子因為激動而變了形的臉。她在越來越劇烈的疼痛中絕望地想,俺完了!這下死在他手里了!

不管黑牡丹多么害怕和絕望,五犢子現在卻越來越離不開黑牡丹了。因為沒有一個女人象她一樣,刻意地配合他,應承他的愛好,他在她臉上,沒有看到別的女人面對他時的害怕和假裝。雖然她也在忍耐疼痛,五犢子還是察覺得到,黑牡丹對他用了真心,她是唯一對他有著真正同情的女人。五犢子并不需要誰可憐他,但每個女人面對他身體時的震驚、蔑視、害怕和失望,卻還是深深刺痛了他,她們想用假裝的不在意掩飾住厭惡,而他一眼看穿,便再也不敢在她們面前裸露自己了,甚至他怕她們,所以盡可能地遠離她們,只要她們不傳出去他的致命弱點,他根本不敢去殺她們。

他需要她們來裝點他是一個完整男人的假象。

這時,惡名遠揚的五犢子是一個極度自卑的人。在外表強大和內心的軟弱之間,五犢子游離得越來越疲憊,黑牡丹的出現,終于讓五犢子可以放松了。

他愛聽她唱戲,為了讓她高興,他讓人去縣上給她買來好看的戲裝和各樣首飾把她打扮起來。白天,他喜歡讓她勾了眉眼和他一塊唱戲,到了晚上,便讓她用外國的香熏洗了,坐在炕頭給他唱。有時唱到高興處,五犢子便說要讓黑牡丹“高興高興”,看他拿他那些家當,她總是不寒而栗。她明白,他遲早會要了她的命。也因為他在幾房太太面前,從來就沒受到過黑牡丹這樣的理解和迎合,他認為這個女人對他比所有女人都好,他就越發離不開她。在他折磨她的時候之外,五犢子對她十分疼愛,于是,黑牡丹想,這就是命吧,她已經認命了。

黑牡丹說她不愿再和歪嘴兒的爹住在一塊兒了,五犢子就把她安排到窯里去住,這一下,五犢子的七孔窯終天都住滿了。但冷村的人們誰也沒敢說黑牡丹的壞話,因為,歪嘴兒聽說五犢子依著黑牡丹的意思給他二十塊大洋,讓他在縣上重新買個媳婦,當即激動地跪下沖著冷村的方向磕頭,說是感謝東家。他甚至又謝了黑牡丹,說她真是他的貴人,給他帶來一輩子不敢想的好運氣。

可是不到半個月的功夫,從縣上回來的陸家管家陸大山就給歪嘴兒爹報了喪,他給老頭兒帶來十個大洋說,煤窯塌了個角,剛好埋了歪嘴兒。這是歪嘴兒花剩下的錢,就全給你帶來啦。

黑牡丹成了五犢子的六房太太,南瑾默默聽她講歪嘴兒的死訊,聽她說五犢子又給她買了啥稀罕東西:“姐,你咋只挑你高興的事兒說,他……對你好不好?他不是前邊有五房太太么?”

黑牡丹給五犢子發了毒誓決不說出他的暗疾的,她知道,就算他不讓她發誓,讓別人知道他這致命的缺陷,他也會立刻要了她的命的。但是對著南瑾,她卻是完全相信她的:“他呀,別看平時在外邊威風,以前打仗時那個地方中了槍子兒,只有半截不頂用的東西,算是個廢人了……每天晚上他就拿亂七八糟的東西欺負俺折磨俺,好多次俺只當俺活不過去了,可是天亮時他又象平時一樣對俺好了!”

南瑾聽傻了,她不敢想世上還有比半圈兒更可怕的男人,而且這個男人,是個殺過幾百幾千條人命的大土匪!那么自己的任務能不能和黑牡丹說呢?

“放心吧妹妹,他好的時候還是多,白天可以給俺洗腳,幫俺纏腳,給俺買所有的好東西,唱戲給俺聽……到了晚上……他才是個魔鬼!”黑牡丹越說聲音越低,最后終于崩潰地哭起來。

“牡丹姐,你不是總問俺要做啥大事么?俺……怕你知道了害怕!”南瑾猶豫了。

黑牡丹抹著淚水說,怕啥?俺啥沒見過?說吧,你想干的是啥大事啊!

俺想讓五犢子幫著我們打老日!他現在和民團的汪生堂合伙在殺抗日的人——死了很多人了!

“啥?你!你原來是個……”黑牡丹嚷起來,她仔細打量著南瑾的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南瑾不等她說完便點了點頭,承認了自己的身份,她突然挺了脊背,有了一絲自豪涌到喉頭,就哽了聲音說,俺本來就是來找五犢子,勸說他抗日的,誰知日本人轟炸洛陽城,硬是和一起完成任務的伙伴失散了……又讓賣到這山溝,咋也逃不出去!姐,俺也沒想到能遇上你,更沒想到能找到五犢子!你說,這是不是命里注定要讓俺完成這大事呢?

黑牡丹抑不住驚訝地說,妹子呀,俺早看出你是個干大事兒的,可你還是嚇住俺啦!你弄的事也太大了吧……

南瑾拉著黑牡丹的手說,俺知道俺自不量力……俺想讓你幫俺,勸說五犢子抗日啊!

“抗日?那和五犢子他有多大關系?俺想他怕是不會理的!他只對買地買槍的事有勁頭!”黑牡丹搖著頭。

南瑾咬著嘴唇怔了怔才說,姐,你想想,他五犢子眼下可以在宜陽占一片地,覺得自己了不起,可要是整個中國都讓日本人占領了,那地就都是日本人的了,咱都成了日本人的奴才。槍?還輪到他五犢子打槍么?你慢慢和他說說試試,別露聲色,要不也可以讓俺和他說!

天爺哩,你是想找死呢吧,妹子呀,還是俺和他說吧……

“六太太……老爺讓俺們接你回去!”管家陸大山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來,黑牡丹和南瑾趕緊止了聲,南瑾吃驚地問,外邊是誰呀?

黑牡丹嚇得邊從草堆里爬起來邊小聲說,是他家的管家!妹妹你好好過,俺會想法子幫你和五犢子說的……俺這輩子就認命了,你要好好活著逃出去呀!你的話,俺找時機會和他說的……

南瑾抱著黑牡丹送來的小半袋糧食,心里凄苦著,無法自拔,黑牡丹在火坑里越陷越深了,她倆都知道,死對她黑牡丹是早晚的事,但這想法還是令南瑾心疼得透不過氣來。

黑牡丹等了十多天才有機會和五犢子說起抗日的事,因為五犢子在睡覺前說起他要帶她去洛陽看戲。

“俺不想去哩,老日們不定啥時候就在洛陽城上丟炸彈哩!”黑牡丹說著心里一動,想起了南瑾的大事兒了。

“有俺在,怕啥?別說是聽戲,你要是想上臺唱兩聲俺也能做到!”五犢子瞇了眼睛摸著黑牡丹的背:“牡丹,你的身子咋恁光恁滑哩?”

黑牡丹任由他的大手在自己身上游走,也半閉了雙眼享受著他的溫情:“炸彈也不長眼,俺可不敢去!開封淪陷那天,俺們戲班兒在開封唱戲,正唱了一半戲臺子讓炸塌了,炸死三個壓死五個,好好個戲班子只剩下俺們六個人,俺恨死日本人了!要說唱,俺只給你一個人唱!”

五犢子滿意地輕輕拍拍她的背,沒有說話。

黑牡丹心里斟酌了一回,見他呼吸平緩只當他睡著了,就不敢說話了,正心里懊悔自己錯過一個好機會,五犢子突然含混不清地罵了聲,他娘的老日欠操哩,前兒個炸塌俺個煤窯,塌死二十多個人不說,眼看著就沒法子出煤啦!

黑牡丹趕緊說,那你就忍了?

老日光是飛機到處炸,在宜陽連個老日的兵毛也沒見一根,不忍還能咋?俺倒是想,他娘的汪生堂怕是沒起好作用,他小子一直瞅著俺那幾個煤窯哩。再有,俺這次受的槍傷,總覺得和他有關系……五犢子說著沒了瞌睡,聲音也含了些殺氣。

“不就是些煤嗎,你還在乎呀。你可要提防汪生堂哩,俺在洛陽時聽人說,汪生堂通吃黑白道,是個隨風倒的墻頭草!”黑牡丹順口說。

五犢子笑了,他隨風倒,怕也沒有俺倒的快吧?!他小子到現在也沒弄明白,俺啥時候會給他個笑臉啥時候會給他露尖牙!俺倒不在乎煤,可洛陽跟前大些的煤窯都是俺的,他汪生堂心里能好過?他在乎呢。

黑牡丹便在喉嚨里輕笑了聲,是呀,五爺,誰有你滑頭?只要你防著他,他那里是你的對手?!

五犢子翻了個身,咕噥道,睡吧睡吧,好好睡個安省覺吧。

黑牡丹見他要睡了,南瑾教給自己的話還沒顧上說,心里有些急了,五爺,俺想日本人真要打宜陽也會來巴結你的吧?

五犢子不當事地說,嗯,也不一定。汪生堂倒是提起過日本人的事,俺沒讓他說完——老日沖著啥來的,誰不清楚?

“可日本人真打下宜陽,你的那些田地和那些兵就全由不得你做主了,他們殺了多少中國人呀,咋會偏偏和你交朋友?”黑牡丹真心真意地替五犢子擔心著。

“俺牡丹還懂這個,倒沒看出來呀!”五犢子笑著借月色打量黑牡丹的臉,她卻迎著他小眼里的那簇光亮挑起細眉拋了個媚眼:“你是俺男人,俺想哪兒就說哪兒,總不能向著汪生堂和日本人吧!俺在洛陽時聽人說日本人野心大哩!占了開封想河南,占了河南怕是想整個中國哩!也有人說老共能抗日哩。”

“抗日抗日,就憑那群帶著眼鏡的老共?”五犢子從鼻子里哼了聲:“睡吧,咱咸吃蘿卜操那淡心做啥?俺也不親日也不想抗日,走著看著吧——眼下這日子,還是過一天看一天么?你呀,好好跟俺享福吧,別操那閑心!”

黑牡丹見他閉上了眼,邊給他拉被子邊裝作不經意地說,老日能炸你的煤窯就能炸你的冷村和你的田地!

五犢子忽地睜開眼,瞪著她說,誰敢?!誰敢動俺的地?汪生堂敢和老日抱成團兒,俺就和他吹燈拔蠟!

黑牡丹嚇得一哆嗦,緩緩神才輕輕拍打了五犢子的胳膊撒嬌說,你嚇死俺了,你的眼兒一瞪,俺的魂都驚了!你摸,俺這心跳得多快!

黑牡丹第二天便把五犢子的話傳給了南瑾,兩個人正說話,有人來找她,說五犢子心里不痛快,讓她快點去吧。

原來是汪生堂派人來請五犢子去縣上喝酒,說是有日本人久仰五犢子的大名想要結識他。

五犢子一怔說,這么快?老日們到宜陽了?

他把大紅的帖子撕得粉碎,讓汪生堂的副官伸了雙手捧住,要他回縣上交給汪生堂:“他咋會和日本人攪和到一塊兒?”

汪生堂的副官忙說,汪司令說幫日本人在河南開煤礦對大家都有好處,您不是有好幾個煤礦嗎?汪司令幫您和日本人聯系認識,除了煤還有很多東西能合作。他讓俺們一定請你去,說機會難得啊!

五犢子笑著用下巴對著門口指了指說,回去吧,給老汪捎個話,就說他把俺惡心住啦!俺不想和那些個老日們喝啥酒。

汪生堂的副官見他背過身去,黑鐵頭沖他指了指門,就邊往門口退邊支唔著問,五爺!俺回去該咋回復?

五犢子突然提高了聲音喝道,咋說?還用俺教你?誰教你們把臉塞進褲襠里的?你就給他汪生堂說,俺羞啦!不好意思當他的團長了,老子在這山溝里當個土皇帝就挺滋潤啦,只想守住俺的這一畝三分地,別的不想操心了……就算殺人放火,俺也是吃肉的狼,俺和他吃不到一個食槽里啦!

黑牡丹找機會把五犢子的話對南瑾學說了一遍,南瑾笑著說,天哪,五犢子真的這樣說?

“那誰還敢騙你!俺見那副官走時臉發白卻一臉汗,也覺得怪解恨哩!沒想到五犢子他真仗義哩!他那天說要是汪生堂和老日抱了團就和他炊燈拔蠟,倒還真干脆哩!”黑牡丹說得高興,一對細眉高高挑著,滿眼風情。

姐,你真有本事!俺見你說起五犢子就喜滋滋的,怕是你真的喜歡上他了?你可要當心,他終是個土匪呀,別忘了他可是殺人不眨眼呀。

黑牡丹臉上的笑意就消失了,她若有所思地點點說,妹子,俺心里都有數哩……你說俺咋樣勸他抗日哩?難道讓他去和汪生堂、日本人打架?

南瑾思量著說,俺也說不好,雖然咱明白他對日本人的態度了,可俺還真不知道該咋辦,俺得把消息傳給我們的組織。這事得快,你想,五犢子把汪生堂罵得狗血噴頭,又表明不和日本人合作,那人家一定不會饒過五犢子的,俺想,這個時機很重要,得讓我們的人和五犢子聯系上,要不難保汪生堂不對冷村和五犢子下手!

黑牡丹慌了,啥?你說日本人和汪生堂會打冷村?你沒見五犢子在冷村修得多高的寨墻?你沒見他上百的護兵都有好槍?

南瑾嘆口氣說,好俺的牡丹姐哩,你真是和五犢子心貼著心哩,可你想開封城墻高還是五犢子的寨墻高,守開封城的兵們多還是冷村的護兵多?老日不是都打下了么?你還真得讓五犢子當心哩,俺要趕緊想法子到洛陽城去!

黑牡丹說,妹妹,五犢子說老日想出大價錢要他的煤窯,俺想不明白。

南瑾沉吟了會兒突然說,是啦,我早聽說過,老日是想控制河南的鐵路線哩!可不是火車要燒煤嗎?老日要對宜陽下手了!附近的煤窯都怕五犢子,他對日本人太重要了,姐,一定不能讓他答應呀!他們占了鐵路還是為了占中國的地盤!

黑牡丹慌不迭地點著頭,她擔心著五犢子的安危,也擔心著南瑾的安危,眼前的變化讓她幾乎都想不清楚了。

黑鐵頭被五犢子叫到他的窯門口,他知道有大事情了,要不五爺不會這么急找他來。

“陸大山說黑牡丹經常打聽有沒有車去縣上,又問去宜陽縣咋走,從宜陽縣往洛陽咋走……聽你說,她是讓人販子賣到冷村的?”五犢子一早聽了管家陸大山的話,心里就堵上了,多少年了,他五犢子遇上多少性命尤關的事情,他也都輕松解決了,反正他已經是個一定得下地獄的惡人了,多害十條八條命,他都不覺得有啥關系。

可是聽了黑牡丹的事兒,五犢子卻覺得從沒這樣堵心過。

黑鐵頭接口說,是呀,她坐火車從開封到洛陽,路上讓人騙了賣到咱村,一起賣來了三個女人呢!

“她一再打聽陸大山近來有沒有馬車去宜陽,俺想,她是想逃跑!”五犢子一字一頓地說,這話一出口,他心里一下子對黑牡丹冷了,對她那么好,卻還是個暖不熱的石頭,她從心里還是瞧不起他的。

五犢子“叭”地把手里的紫砂茶壺摔到了地上,聲音卻啞了:“他娘的,敢在老子袖籠里玩蛇哩——別怪俺心狠!”

黑鐵頭沒見五爺為了女人發這么大的火,他勸道,五爺,你對六太太也太寵愛了,沒防著她還想跑……

五犢子沖他一揮手,他忙把耳朵湊到五爺嘴邊聽他吩咐,然后黑鐵頭點頭說,放心吧五爺!俺這就去辦!

半圈兒很久沒給家里拿過吃的東西了,靠著黑牡丹送的糧,南瑾勉強活著,并時常給瞎眼婆婆送些飯。南瑾從她的臉色看得出來,老人的日子不多了,瞎眼婆婆卻還總要在她面前掙著坐起來,說自己就要好了。

回到自己的屋里,南瑾習慣了在黑暗里一個人沉思,她想著過去,想著現在,就越陷越深,就完全忘記了饑餓,忘記了煩惱。突然黑牡丹推了爛木門叫:“妹子妹子!這次你……你真的能跑了!”

南瑾的眼睛張開了一下就又閉上了,她的嘴邊流露出笑意,頭卻往后倒去。黑牡丹趕緊抱住她連聲呼喚道:“妹子妹子!你要撐住呀,明天一早就有去縣城的馬車了!陸大山剛才說,明天他們要送烤制好的煙葉去宜陽縣,俺把從宜陽到洛陽的路線都給你畫在這布上了!”

南瑾被黑牡丹喂了些熱水,又吃了她懷里藏的油饃,她恢復了些體力說,姐姐,你又救了俺一命!

黑牡丹輕擋了她的嘴不許她這樣說:“這些油饃你帶著路上吃,你明天不等天亮就到他家的倉庫來,俺偷偷給你留著后門,你爬到裝好煙葉的車上藏起來,他們天亮就去拴了騾馬才趕車到縣上哩。這些錢你也拿著,讓他們發現了就給他們些,讓他們放了你!”

南瑾問,你不跑么?

黑牡丹嘆口氣說,俺又沒干大事的人們等著俺!這世上的男人都死絕了,偏只剩了五犢子這個貨對俺這么好,不管他再折磨俺,俺活一天算一天吧!

“姐,俺不舍得你……”南瑾拉著黑牡丹的手,一點也高興不起來:“俺覺得前邊的路咋那么渺茫呢?要是俺找不到汪老師找不到組織,那俺可該咋辦?”

“別怕,他們到了宜陽不會立刻就卸車的,俺聽歪嘴兒說過去縣城干活的事,他們總要一起吃罷飯了才開始扛活兒的,你聽他們去吃飯了趕緊跑下車溜走就好了!你可一定要想法找到你們的人,要不……俺真怕五犢子讓日本人和汪生堂給收拾了,洛陽這么大,不是連一個能治住日本人的人也沒有了?”黑牡丹握著南瑾的手,知道她在抖,就使勁握了握鼓勵她說。

南瑾點點頭說,明天俺會小心,你……你和那五犢子在一起過日子,也要小心啊!

黑牡丹含著淚點頭,卻偏要笑著說,俺好不容易過上有人疼著,有人伺候著的好日子,肯定會好好的!

臨出門,南瑾又叫住黑牡丹說,姐,讓俺再抱抱你吧……這一次,怕是見不到了……

黑牡丹聽她說得凄涼,也知話是不錯,突然悲從心起地哽了喉嚨,她和南瑾握著手,一個站在門里,一個站在門外,長長地流著淚不愿松開雙手。

冷村的夜晚真安靜,圓月亮照著村里矮巴巴的泥房子和五犢子家高高的窯門和碉堡、寨墻,朦朧得很不真實,南瑾慢慢地從半圈兒家往五犢子的煙草倉庫走著,她想,這個冷村,她竟逃了那么多次也沒逃得出去呢。順著狹窄的村里小路走著,南瑾有一恍就覺得自己象是在夢里。這樣的夜晚和這樣的寧靜,讓她總有著不真實的感覺,不知誰家的狗聽了她的腳步,發出斷斷續續的吠叫,那回聲就在冷村里輕輕地、遠遠的回蕩。

她走得并不急,心里也并不怕,她輕輕嘆了口氣,覺得眼睛里蒙了層眼淚,她閉了閉眼,那淚珠就忽地滾到了土里,不見了。南瑾在天快亮的時候摸到了五犢子家放煙葉的倉庫,那后院門果然只有鎖子掛著,門卻沒被鎖上。輕推了門,她就看到了五輛裝滿了煙葉的大車,濃郁的煙草氣息令她的茫然漸漸變得清楚起來,她看著大車上蓋著的厚厚麻布想,這次該是能逃出去了吧,她見了老洪書記有這樣的消息給他們,算是立了大功吧,可誰料到她付出多大的代價呀。要是逃不了,就死在這兒吧。

黑牡丹一宿也沒睡著,她替南瑾捏著把汗,雖然她知道這次并不是逃跑的最好時機,但她知道南瑾再不離開這里,會很快死在冷村的。黑牡丹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得頭也困困地疼,胸口也堵得厲害,總也喘不上氣似的,她便閉了眼想,肯定是熬夜累得吧,就趕緊睡吧。誰知,肚子卻一陣緊過一陣地疼起來,黑牡丹咬著牙關想,俺這是咋了呀?

眼看窗戶紙漸漸透了亮,她想,南瑾這會兒子該是到了那裝煙草的大車上了吧,想著自己和南瑾都沒著沒落兒的,好不容易成了相依為命的伴,卻再也見不到了,她忍著疼痛不自禁地流了淚,那枕頭就漸漸濕了。

五犢子倒是早早就睡了的,卻在深夜里醒來再也睡不著了,為了個女人讓他如此煎熬,五犢子自己也覺得納悶,他岔恨地想,黑牡丹啊黑牡丹,這個世上,俺對誰也沒這么好過,你倒一直哄著俺想逃走!

終于熬到天亮了,他在床上輕聲咳嗽著,馬上就有護兵低聲叫,五爺,喝茶吧?

他哼了聲,護兵就躬身捧了茶壺給他,五犢子對著壺嘴兒吸溜了口溫熱的香茶,半閉了干澀的眼睛問,黑爺在門口沒?

黑鐵頭趕緊應了聲說,俺在!

“進來吧!”五犢子一下子來了勁頭,從炕上支起了身子,拉過炕桌抓起上邊的煙袋。

黑鐵頭進了屋,見五犢子側著煙袋鍋正要點火,忙上前替他用火鐮把火打著。

“咋樣?”五犢子深深吸了口煙才看似不經意地問,心里卻急火火的。

“六太太昨夜黑去廚房偷拿了幾個油饃——依你的吩咐,沒人攔她……俺想這是帶在路上吃的罷!”黑鐵頭說。

五犢子的心里一疼,看來這女人真是和他五犢子有了二心,他當她寶貝疙瘩一樣疼著,她卻在他心里扎了一刀。使勁地吸了口煙,他的眼睛就閉了閉,那嗓子鼓了鼓,他被自己的煙嗆得咳嗽起來。黑鐵頭忙伸手給他在胸口摩挲著,就發現五犢子竟咳了兩眼淚。

他心里一震,小聲問,五爺,你要是舍不得……

五犢子一擺手說,她都舍得,俺有啥舍不得?去吧,等人家把她送來時,你一個人帶她來見我!

誰知,被帶到他面前的卻是一臉蒼白,瘦弱得可怕的南瑾,她跪坐在他面前的地上,五犢子和南瑾一起抬了眼睛,卻都大吃一驚。

“你?你……你是誰?”五犢子立刻被南瑾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和那雙黑洞一樣沒有表情甚至也沒有生命的大眼睛感染了,他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氣想,這怕不是個活人,她肯定是個冤鬼吧!

南瑾沒有回答他,她無力地跪坐在地上,眼前的人和事都象是再也進不了她的眼睛和她的心了。被人從裝滿煙草的大車上拖下來那一刻起,她南瑾就已經當自己是死過的一個鬼了。

五犢子默了好久才突然問黑鐵頭,這是咋回事?她是誰?

黑鐵頭說,陸大山讓人從路上把六太太帶回來時,俺才知道逃走的人是她!聽人說,她是半圈兒的媳婦,和六太太一起被賣到冷村的……

五犢子大張了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南瑾的臉,在他彌漫著青色煙霧的黑乎乎的窯里,白得耀眼。他瞇起眼睛仔細打量了她問,黑牡丹讓你跑的?

南瑾動也不動,眼神茫然,象是沒有聽見,也象是并不想回答。

“快去!看看六太太……”五犢子突然壓著嗓子吼起來,南瑾“霍”地打了個哆嗦,她驚慌地回過神來,哀哀地問:“姐……她沒事吧?”

黑鐵頭把黑牡丹抱到五犢子窯里的時候,她還活著,只是她的眼睛、鼻孔、嘴角和耳朵都流著血,她恍惚著閉著眼說:“疼啊……俺不想死……”

南瑾突然抱住自己的頭,尖利地大叫一聲,五犢子覺得耳朵被極薄的刀片劃了一樣,疼得“嗡嗡”作響:“姐呀……老天爺,你瞎眼了!!!”

黑牡丹一下子睜開雙眼,那眼眸再也沒有什么靈動了,眼睛里充滿了血,她啥也看不見,雙手就在空里抓著叫,妹妹!你沒逃掉?

南瑾握著她的手輕聲叫著,姐啊!

她微弱地說,妹妹,俺又害了你……只怕,俺再也幫不了你了……

“是俺害了你……”南瑾不斷用手去抹她臉上的血跡,卻總也擦不干凈,她怕了,喃喃道,姐,別死呀,俺只有你一個親人了……

看著黑牡丹滿是鮮血的臉,五犢子覺得心肝被放在燒紅的鐵鏊子上焙烤一樣難受,他緊緊地把她抱在懷里說,哦,俺的牡丹,俺讓人給你下的毒,俺以為你要逃跑……可為啥是這個樣子啊!

他嗚咽的聲音像是困獸一般,他的吼叫卻又令人恐懼,黑鐵頭從來沒見過五犢子這樣的傷心過,他震驚極了,低聲叫,東家……

黑牡丹聽了五犢子的聲音,就掙著把手伸向他,摸索到他的臉和頭時,她嘴邊浮了笑容說,俺不怪你……是俺命不好,好日子和你才過了這幾天。五哥,這世上沒……沒誰像你一樣疼過俺,在乎過俺……

她把南瑾的手拉住,掙著最后的氣力對五犢子說,你,讓她走……她為了找你,差點兒把命送掉,俺想幫她……勸你抗日……俺不會說,她懂得多,你聽聽她的話吧,她說老日想要你的煤窯是想控制住河南的火車,你答應俺……別和汪生堂日本人一塊殺中國人……俺不舍得你當成命根一樣的田地和槍讓老日搶走,和他們混……你會搭上命的!

五犢子重復著,煤?火車?!

他緩緩點著頭,若有所思地瞅了眼南瑾。黑牡丹的臉被劇烈的疼痛扭曲著,她從牙縫里說,五哥……你,放她……走!

五犢子抱起黑牡丹低聲說,牡丹,俺聽你的……

南瑾握著黑牡丹的手不松開,五犢子卻抱起黑牡丹往窯后走去。護兵趕緊打開門,露出黑暗狹長的通道和通道盡頭模糊的光亮。五犢子慢慢出了窯,迎著那點光亮向后山走去。

黑鐵頭阻止了要跟隨他的護兵,瞅著五犢子抱著黑牡丹的背影漸漸消失在雜草叢生的山路里。

五天后的洛陽,一隊日本人被全副武裝的豫西刀客們用砍刀和槍打死,并被馬拖到了城門口堆成一堆,一時間引得無數人們來看。汪生堂領著日本人圍著冷村打了兩天,卻總也攻進五犢子堅實的厚土寨墻。在撤退回城的路上,為了解恨,他們幾乎血洗了冷村的鄰村。第二日,汪生堂便被人殺死在自家的院里。于是,有人便猜測是老共們干的,也有人說是五犢子帶了他的人馬投了共,還有人說親眼見到共產黨的人和五犢子在洛河邊密談。

總之,五犢子的冷村依然寨墻碉堡嚴守,卻再沒有人見過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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