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來的人生

◎吳淡如

想想我們的人生，都是租來的，沒有一種東西真正屬于我們。

一位癌癥患者曾在病房打電話問我：她只剩半個月了，為什么還一直掛念一些小東西？我問，什么小東西？

她說，她以前很喜歡買襪子，一打一打地買。現在，她最擔心的是，如果她走了，那些襪子還沒穿過……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怔忡了好久。

望著窗外忽然來訪的驟雨，她若有所思：“活了幾十年，這一刻忽然有一種感覺，好像我努力得來的一切，不過是一紙租賃契約，一切都是租來的。到了某個年限，就要繳清借款，還回去?！?/p>

想想我們的人生，也都是租來的。沒有一種東西，有生命的或無生命的，真正屬于我們。

我們努力讀書工作，買了個房子讓自己安定，又努力買了車子來逃離房子以求得自由，有了伴侶，簽了終身契約，有了孩子，有了公司，又有了孫子……每一樣，我們都以為是自己的資產，看著它們，才能隱隱感到安慰。

伴侶，孩子，都不曾認為他們的所有權屬于你。正如多數的我們并不認為，自己是父母資產的一部分，自小就嚷著要獨立自主被尊重。

把活人視為資產，只是一廂情愿。

這個世界或許只是一個很大的租車公司。被命運善待的人，不過是向一個服務好的租車公司租到了一部好車，這或許也只是完美人生的縮影。旅程盡頭有些不舍，卻還是往前行。再美妙的陪伴都帶不走，越順的人生，時光流逝得越驚心。

不像租來的東西，不過是抽象的東西而已。如過程、情感與記憶，都是屬于自己的獨特經歷。

許多人，對租來的東西十分盡心，對不是租來的東西十分粗心。

雖說是非成敗轉頭空，但一輩子，談不好感情，受不了挫折，存不了美好記憶，還車之前一點兒值得咀嚼幾分鐘的旅程經驗也沒有，才是最遺憾的事情。

租來的人生，最值得斤斤計較或細細呵護的，唯有時間，唯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