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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務

2012-12-22 20:12:27刁斗
天涯 2012年5期

刁斗

公務

刁斗

前邊

前邊的立式穿衣鏡鑲在墻上,細、窄、瘦、陡,高度與寬度不合比例,有違人們感覺習慣中的恰當尺碼,像因陋就簡的殘次產品。它不殘次。它那種無視黃金分割率的比例誤差,是刻意的追求,與鏡面主體的構成風格不僅協調,其失當的比例,還是構成鏡面主體風格的元素之一。作為一面設計考究的時尚穿衣鏡,它的工藝價值不遜于使用價值。從鏡子邊際往內里看,它并非一個渾然的整體,而是重疊著上下兩個層次,這多少讓人有點驚異;可從內里往邊際看,它那兩塊摞在一起的雙色玻璃,竟嚙咬得那么自然,仿佛過渡都不存在,彼此交錯時必然生成的凸凹痕跡,只是一抹可以忽略不計的烏有線條,這更令人驚異。似乎唯有顏色區分了它們。下層襯底大出一圈,是塊標準的長方體玻璃,黝黑,厚重,被特意打磨出一種拙樸的粗糙。也能照人,但得細看,并且細看時,它也只反映人的大體輪廓,還得光線充足角度適宜。而微微起鼓的上層鏡片,則剔透得仿佛并非實體,光感強亮度柔,映照效果深入確切,對于映照物,還有種緊致其形態的美化功能。它呈現為舒展的S造型,像條扭曲的蟒蛇匍匐前行時,被截取了身體最渾圓的一段。這時,那段不完整的蟒蛇正緩緩蠕動,大概不甘心身體殘缺,欲找回已然丟失的其他部分,再連綴起來。這樣的發現讓王法吃驚,他縱身坐起屏住呼吸,一個勁地眨巴眼睛。還連得上嗎?竟連上了。在他的注視中,那“S”的上邊有了脖子和頭,“S”的下邊有了大腿和腳,片斷的蟒蛇,蠕動成了全須全尾的完整的女人,蠕動成了小鳳。

你嚇死我了。王法嘟噥一聲,翻身下床大口喘息,像一氣爬了二十層樓梯。他現在就身處于二十層樓上,三小時前,他乘首班公交車來這里時,是坐電梯上二十樓的。他穿扔在床角椅子上的褲衩襪子。

怎么了?小鳳扭頭,目光離開鏡子里的自己,向床邊移。轉移目光,她動動脖子就可以了,不必破壞身體的S造型。也破壞不了,身體的形狀天然生成。她雙手仍然倒勾在背后,扣系胸罩上密集的金屬掛鉤,問話時她手指停了下來,像威脅王法:他不解釋清楚什么嚇到了他,她就不再演示靈活的指法。王法對小鳳指法的靈活深有心得,甚為依戀。不論干什么,小鳳的指法都快慢適度,都嫻熟輕巧,像鳥的羽毛撫摸空氣。王法喜歡飛鳥掠過身體的感覺,喜歡作為空氣,接受羽毛撫摸。他肌膚的酥癢,他神經的欣快,他心臟和血脈的歡樂舒暢,都離不開小鳳靈活的指法,與指法的靈活。他自己也有指法,但不夠靈活,即使靈活,施加于自身時也味同嚼蠟。小鳳正在對付的掛鉤超過十個,王法曾多次施展指法幫她扣系,或者解開——主要是解開,但沒數過它們具體有多少。小鳳下身的三角褲也剛穿上,有一半還沒完全拉好,蕾絲邊緣被卷得鼓溜溜的,像一條纖細的小蛇,正沿著鼓溜溜的屁股斜向攀爬。哼,笑話我胖?

小鳳的確偏胖,但頎長的穿衣鏡讓她勻稱健美。

又敏感了。王法上前,從后邊摟小鳳。我說一百遍了,我摟我的女人時,是摟生機勃勃的肉,不是摟嶙峋的骨頭。王法把頭埋進小鳳肩窩,抵住她肩頭摩擦牙齒,沒與鏡子里的眼睛對視,也就沒能知道——也是不想知道,那眼睛里眨動的是滿意還是懷疑。

王法的摟抱有固定作用。蟒蛇般的穿衣鏡不蠕動了,不再試圖連綴已然丟失的身體段落,只安靜地,攀附在房門和掛衣架間青草茵茵的墻壁紙上,像等待蛻皮。它右側的房門計有兩道,外邊是鐵質防盜門,深栗子皮色,里邊的普通木門刷奶白油漆。金屬掛衣架只有一條,黑色,但從中又探出幾條長短不一的可伸縮掛鉤,那種參差的造型不僅美觀,還很實用,能替不同重量的衣物分別服務。此時里外兩道房門都死死地關著,隔音,給人以安全感;而掛滿衣服的衣架則錯落開枝杈,花花綠綠地,搭建成一面華而不實的裝飾性屏風,對于鏡子所折射的情趣情調以及情感情欲,有催情作用。

我瞇瞪著了,你在我夢里變成了蟒蛇。王法沒說他不是在夢中看到了蟒蛇,也沒說鏡子。他讓身體所有能靠住小鳳身體的部位都貼緊小鳳,以腰為軸順時針擦蹭。他自己也成了一條蠕動的蟒蛇。

我就是蛇,是纏你一輩子的大蟒蛇。小鳳背在后邊的手沿背部下滑,在屁股與腰交接的地方,握住了王法褲衩前端的尖銳與強硬。羞,還沒滿足?

王法把橫向的身體擦蹭修改為前后的身體撞擊。你不讓我真放進去,我就永遠沒法滿足。

再堅持幾天老公。下禮拜你就正式上班了,一上班你就能辦上工作證了。我要把你拿到工作證的日子,作為咱倆第一次的日子,以后紀念起來……

王法的熱情開始回落。你呀——好像你的做愛對象,只能是某個日子,或某個證件,而不是我這個鮮活的人……

老公——

沒事沒事我不怪你,我理解。人嘛,尤其女人,總會有點荒謬的念頭或者邏輯。我不明白的是,要是這回我又沒考上,明年后年,總考不上,總沒個公務員的工作證當金字招牌,那是不是,我們就永遠不能做愛——是正式的,手淫口交不算。王法松開小鳳去穿褲子。但他口氣輕松,臉帶微笑,看不出他翻檢陳年老賬是為了清算。你設定的我們分手的期限是什么時候?

我也說過一百遍了。小鳳仔細觀察過王法,口氣聲調也都輕松,但輕松之外還有鄭重。我會等到你三十歲,逼到你三十歲,折磨到你三十歲,如果三十歲了你還沒考上,我就破釜沉舟跟爸媽攤牌,跟他們斷絕關系也嫁給你。我永遠不會跟你分手,如果你想分手——哼,我就跟你拼命。小鳳的最后一句是玩笑話,至少玩笑的成分占三分之二,另三分之一是認真的。王法的感覺不會有誤,小鳳雖然不肯與他正式做愛,但愛他愛得死心塌地。

你可真狠!我要一直考不上,從現在算,也還得禁欲兩年半呢——操,你是要憋死我呀。

嘻嘻不會的,你那么有才華,去年沒考上只是命不好,趕上了后臺那么硬的競爭對手。

哼,今年沒考上我也不等三十歲,我強奸你!

哇,那我一定先預備上貞操帶,鐵褲衩,護陰鎖……

真是奇了怪了,你從小到大生活的環境,難道是修道院尼姑庵?可修女尼姑也從來都不乏養孩子的呀。你到底受的是什么教育?你這么扭曲異化,像你爸還是像你媽……

小鳳不再回話,重新模仿蟒蛇,讓S形的身體在穿衣鏡里抽搐般蠕動。她的表情和動作都舞臺化,性感、風騷、妖媚、淫蕩,像主營賣身業余賣藝的草臺班子演員跳脫衣舞。她跳的是“穿衣舞”。

別臭美了,快穿!王法在廚房嚼著什么喊。九點半了,蔡猛的車馬上到了。

中間

中間那條小路是隱蔽的陷阱,掉進去后才能知道。現在他們就掉了進去,想原路回返已不可能。首先,這是單行道,進口處高懸著監視探頭,那只傻愣愣地大睜著的獨眼固執而迂腐,一旦成了它眼中釘,倒不是沒法更改它忠誠的記錄,但麻煩的程度會讓人寧可挨罰;其次,好幾輛跟在他們后邊的車也進了圈套,已封死了陷阱入口,還封得亂七八糟毫無規矩,即使他們敢挑戰監視探頭,也沒法擂響挑戰的鼙鼓。

也有聲音響成一片。幾乎所有掉進陷阱的汽車都在鳴笛,長腔短調像哭天搶地,但明顯的,這不是挑戰的鼙鼓聲而是告饒的哀求聲:放我們過去吧。蔡猛沒鳴笛,既沒挑戰也沒哀求。他摘下安全帶,點支煙,下車去看前邊的情形。其實不下車,只把腦袋探出車窗,前邊的情形也能了然。王法就是這么干的,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他只把腦袋伸出車窗往前張望,沒開門下車。他不是嫌摘安全帶麻煩。他沒系安全帶。

要不你下車往單位走吧,反正不遠了。看這陣勢,一時半會不能放行。王法沒回頭,像對窗外說話,頂多算是自言自語。整條小路不算很長,他們的黑奧迪又處于壅塞車流的中間位置,陷阱出口處那幾個截道的警察,和幫警察截道的一條橫向拉開的黃色禁行標志帶,一直在王法眼前飛蠅般跳動。

對不起,小鳳在后邊說,我不是為了讓蔡哥送我,我是想和你多待一會。

我沒怨你。又不是你非要上來,是他非送你。他又不走兩邊的大道非走這小道,他是自找。

王法你這么快就有變化了?

變化?我變什么化?

昨天之前,也就是你的公示期截止之前,你說話并不陰陽怪氣。可從今早開始,你就官升脾氣長了……

瞎說!王法這回回頭看小鳳了,但眼神閃爍。你拿我開心……小鳳沒接納他閃爍的眼神,和和解的意向,已把視線轉向車外。王法尷尬,把眼神和聲音一并收回,遲疑一下,坐正了身子,再遲疑一下,打開車門片腿下車。他的一只腳剛剛落地,就多少有點困惑地看到,在雜沓車流的縫隙之中,有兩個警察正兇巴巴地看他,并以他為目標迂回前行,深一腳淺一腳好像趟河,左一腿右一腿如同練功的人跳躍在梅花樁上。王法不是因警察而困惑,是困惑警察與蔡猛的關系。他能明顯看出,那兩個警察是蔡猛的尾巴。

警察也有尊嚴,同樣明顯的,是他們不希望有人看出他們是蔡猛的尾巴。他們刻意與蔡猛拉開些距離,時走時停,罵罵咧咧,不斷夸張地拔出警棍,沖身旁顏色不同造型各異的障礙物們比比劃劃。就好像,他們的任務不只是在陷阱出口處布哨設卡,也包括潛入這混亂的車流中整肅秩序。這不可能。如果他們也想到過這條小馬路的堵塞問題,數分鐘前,也就是布設哨卡之初,就應該把禁行區域的進口邊界前移幾十米,讓此時拋錨在這里的倒霉車輛,能在掉進這個本來可以不成為陷阱的陷阱里之前,提早駛上小馬路兩側的寬闊大道。可這時陷阱已經竣工,再行拆除太困難了。如此,那兩個怒氣沖沖的警察也就成了兩個平庸的樂隊指揮,對樂隊演奏中的荒腔走板無計可施,只能瘋狂地揮舞著指揮棒發泄不滿;又成了兩個駕馭能力低下的牧人,被受驚馬群的狼奔豕突搞得手足無措,只能徒勞地甩動著套馬桿虛應故事。這時蔡猛來到了車邊,示意王法上車。王法想問句什么沒敢開口。蔡猛像那兩個警察一樣怒氣沖沖,還把手里的方向盤當成警棍,當成對付樂隊的指揮棒和對付馬群的套馬桿。蔡猛竟如警察般怒氣沖沖,這讓王法更困惑了。王法順從地關好車門,像為討好蔡猛,還模仿著他,把自己也捆進安全帶里。副駕駛一側的安全帶肯定沒人用過,王法拽它,使了挺大的勁。黑色奧迪緩緩啟動,在兩個警察的引導下,前蹭后拱左輾右磨。最初,它前后左右的其他車輛都吃醋、眼氣、不合作,通過車鳴笛和人叫喊發表意見,意思是:既然大家一塊落難,就該同生共死,憑什么讓你先得解放,還搬來警察狐假虎威。平均主義思想讓他們狹隘,陷阱制造者警察的保駕護航讓他們嫉妒。但他們終究順從慣了,尤其在警察面前。警察是參與制造順從的主要力量。很快,他們就成為劃一的樂隊和馴良的馬了,還以自己的順從,反證了充當蔡猛尾巴的兩個警察不是平庸的指揮和低能的牧人。非常神奇,轉瞬的工夫,兩個警察就在沒有空間的空間里拓出了空間,引著黑奧迪蹣跚過關,一點點挪上人行道,再一點點挪下人行道,最終抵達了陷阱出口。在陷阱出口,所有截道警察和幫警察截道的黃色禁行標志帶以及硬塑隔離墩都沒找麻煩。蔡猛沒停車表示謝意,只短促地按兩下喇叭,就駛上了寬闊但沒有行人和車輛的中央大街。王法愣一下,認為蔡猛失禮,覺得就這么走了有點對不住那兩個解放了他們的辛苦警察。他忙按下車窗回頭擺手。兩個警察站得不遠,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望著這邊,似乎正回味他們解放黑奧迪的千辛萬苦。王法大聲說謝謝再見。兩個警察能看見王法手勢,也能聽到他說什么,但他們像沒看見沒聽到那樣毫無反應。他們僵硬,與他們腳下設置障礙的硬塑隔離墩仿若同類。

甭搭理這些蠢貨,是蔡猛對王法的禮貌做出了反應,領導飛機頂多剛落地,路過這里總得十一點吧,可他們現在就封道,還他媽把人封死胡同里。

對不起蔡大哥,小鳳說,不送我就好了,你們直接出城就不能被堵。

別這么說小鳳,跟你無關,是沒有他們這么干的。蔡猛罵一句,又笑了,把四個車窗都打開一半。也挺好,檢閱一樣,那么多人傻呵呵地夾道看你,爽呀!哈,揮手致意,假裝他們在歡迎咱。

警察怎么就放咱走了呢?蔡大哥認識他們頭頭?

不認識,連蒙帶唬唄。我拿工作證給他們看,說我有重要任務,就跟今天接的領導有關——這是機密,他們除了頭,根本不知道為什么封道。

是來領導了不是開兩會呀?靜場好一會后,一直檢閱車窗外被截行人的王法突然扭頭,接著蔡猛小鳳的前一節對話插了一句,那種滯后的驚訝特別突兀,像領帶扎在毛線衣上。要開兩會,就得一個禮拜天天封道……王法的話,被從后邊悄悄捅他的小鳳打斷了。他看小鳳,見小鳳皺眉。唔?他滿臉疑惑地問,把小鳳秘密的不滿公開化了。

從前邊那個紅綠燈往左拐,停哪都行。小鳳不理王法對蔡猛說話。

我知道,岐山路嗎。蔡猛把車開下清靜的中央大街,拐到擠滿人車的岐山路上,掙扎著靠邊停了下來。他看道邊的一個大院和大院里的大樓。王法也慢半拍地扭頭去看。

小鳳下車,招手,說謝謝再見麻煩你了。是沖蔡猛招和說的。對王法她只看一眼,還似看非看,然后轉身融入被堵在中央大街之外的人群之中。所有被堵的人都無所事事,包括堵人的警察,因無所事事,他們就特別整齊和認真地,看仿佛從天而降到他們中間的他們,看黑奧迪的前后車牌,看臉色羞紅步態妖嬈的小鳳,看茶色車窗里模模糊糊的王法和蔡猛。車又往前走了一段,走到怒江街沒往北拐,沒往出城的方向拐,而是拐向了與出城方向相反的南側。王法看蔡猛,蔡猛解釋,先去匯寶花園,接個記者朋友,頓一下,又補充道,他/她昨晚忽然找我,要搭咱車去尚德采訪。王法“唔”一聲,雖然沒什么過硬的理由,但覺得,那搭車的記者一定是女人,是“她”。他進而想,如果蔡猛以英語解釋,“she”和“he”就不會混淆“她”與“他”了。那么,他繼續想,一種語言分男女時,是含糊“她”“他”好一點呢,還是明確“she”“he”更妥當些?

蔡猛介紹羅盈盈時,王法已坐到方向盤前,正別扭地翹起一半屁股,綁牢涼爽的麻布座墊。此前,他剛把朝南的車頭調過來面北。羅盈盈是個爽朗的姑娘,動作利落,王法想起身下車,她沒讓,不光使勁按住車門,還通過開著的車窗按王法肩膀。按王法肩膀的是她左手,無名指上戴枚戒指,戒指中間,亮晶晶地鑲了個東西,那東西牽引著一束陽光。陽光、戒指、羅盈盈,都精致小巧。

你別動別動,我們也算老朋友呢,他常提你。羅盈盈說“他”時沒看蔡猛。他對你評價可高了,說你是他歷屆研究生師兄弟里最有才的。

哪里哪里。不是不是。王法急扯白臉地加以否認,像在辯誣。

他說你是八零后里,為數極少的有社會責任感的理想主義者。

蔡哥,王法回頭看蔡猛,一副欲哭無淚的樣子,這年頭,說誰有社會責任感是笑話誰,再加上理想主義,就罵人啦!蔡猛已把羅盈盈的拉桿包放后備廂里,笑吟吟地坐到后排座上,好像羅盈盈夸王法和王法不好意思都與他無關。蔡哥才真有才,他們那代人,至少能讀到研究生的,差不多個個才華橫溢。去年我們導師六十六大壽,我們師兄弟去了近三十人,導師說,你們呀,即使考上博士的,與蔡猛他們比也就算本科畢業。對不蔡哥?

哈,老爺子那是激將你們年輕人呢。蔡猛叫羅盈盈上車。其實哪代人都有有才的也有笨蛋,還與學歷基本無關——像盈盈,念中學時就發表過小說,崇拜張愛玲,要沒學法律學了中文,一直寫……

王法說那可哎呀真是,同時把車開下便道,匯入怒江街的車流之中。他聽到身后蔡猛嘻嘻地笑,小聲說服了,好像還躲閃。可能羅盈盈為阻止他提小說和張愛玲掐了他胳膊,或者腰,或者大腿,或者身體的其他部位。前邊十字路口黃燈跳動,王法踩油門趕在信號變紅前闖了過去。這是他這次出任駕駛員以來,搶的第一個信號。他有些緊張,需要精力集中,就沒多想身后的羅盈盈可能掐了蔡猛的什么部位。

越往北開路面越清靜,車也越規矩,待繞個轉盤往西去時,基本就沒車亂變道了。這中間,小鳳來過一個短信,王法利用等紅燈時溜了一眼。小鳳說,老公上路了吧?請再次為因送我而挨堵一事向蔡哥致歉,下邊是個括號,說如你開車就不用回,注意安全。王法還是回了,回個“好開車呢”。這一早上,他與小鳳兩度小小地摩擦,他覺得應該往回找找。他還想,一會有空,要再寫個短信,告訴小鳳不必歉疚,因為蔡猛要去匯寶花園接個記者,不能不走中央大街,而送她只是順道的事。王法沒想好的是,是否該暗示甚至明示小鳳,蔡猛有個當記者的情人叫羅盈盈,與他倆同齡。他初步決定不提這茬。他把車速控制在五六十邁,超過別的車也被別的車超過。蔡猛問他沒問題吧,要水不,他答不渴沒有問題。蔡猛就自己悠閑抽煙。他身旁的羅盈盈,繼王法之后,也接個短信再回短信,然后又接一個又回一個又接一個。是她看信回信期間,蔡猛與王法說話并點煙的。而繼蔡猛說話以后,羅盈盈也開了次口,說晏陽初。聲音不大,但也足以讓王法聽到。王法就又打算回句什么,因為他認為,像蔡猛一樣,羅盈盈的話也是對他說的,可能,為避免因她存在他有所不適,她想引他說點什么。王法心里熱了一下。倒不是一個可愛的姑娘與他說話他就拿捏不住,而是羅盈盈選的話題讓他感動:它證明羅盈盈不僅懂尊重人,也會尊重人;還能證明羅盈盈說蔡猛“常提”他不光是客套,也是實情。一般人不該知道晏陽初,沒理由知道,但羅盈盈卻知道,只能是聽蔡猛說的。而蔡猛對晏陽初沒特殊興趣,所以,他給羅盈盈講晏陽初,唯一的可能,就是他為王法的社會責任感與理想主義找論據時,說了王法是晏陽初信徒。顯然,是羅盈盈記住了閑聊天時蔡猛嘲笑或贊美王法的片言只語,才信手拈來了這個交流的由頭。感動之余,王法認為,如果真以晏陽初作交流由頭,他也應該掩飾感動,先以自嘲的口吻說,他早看明白了,不光他,包括晏陽初,對啟蒙的理解都太幼稚。之后,視羅盈盈尤其是蔡猛的反饋態度,再決定是否陳述他的教育理念……這樣略微地設計一下,王法才又慢半拍地,對羅盈盈做出呼應。他淡淡一笑,隨便地說,啊,你是說那個平民教育家——但王法的話沒變成聲音。他張嘴之前的最后一瞬,猛然意識到,羅盈盈其實是自言自語。可晏陽初,這名字適合當口訣嗎?他忙瞟后視鏡。瞟完心里咚咚直跳,直視前方專心開車。他慶幸他沒貿然接話,更慶幸的是,后邊的兩人都沒看他,也沒看橫在他腦袋右上方的扁長后視鏡。他險些被人視為無聊。后邊的兩人倒沒親熱,可沒親熱,通過鏡子看人也不好呀,也像偷窺呀。蔡猛正盯著窗外認真抽煙,沒拿煙的左手支著前座,搭出一條懸空的橫梁;羅盈盈的頭,正有些歪斜地枕著那橫梁,隨著汽車的間或顛簸微微搖晃。可是,那頭上眼睛里的視線并不搖晃,而是固定地壓向前座椅背偏下的地方——她視線盡頭,肯定有她的雙手和手機,它們及她的大部分身體,沒能收入后視鏡里。王法為自己自作多情的感動感到羞愧,他已意識到,剛才羅盈盈那句潦草的、含糊的、不標準也不端莊的“晏陽初”,與晏陽初的讀音一點不像,而像——像嚴養書?他猜對了。很快他將明確地知道,羅盈盈叨咕的正是嚴養書,還不是叨咕給他而是給蔡猛的。因為,羅盈盈叨咕過晏陽初/嚴養書后,蔡猛曾潦草地、含糊地、不標準也不端莊地,通過鼻孔“唔”了一聲。

從八歲到十八歲,她印象中,爸媽只熱衷于兩件事情:日復一日地吵架,夜復一夜地性交。肯定不光這兩件事,也干別的,但她印象中,除了下地干活,除了去村里開會,除了家里來鄰居做客或他們出去串門,除了爸爸打麻將或媽媽回娘家,他們的確只做這兩件事。他們吵架和性交時,基本不當她面——家里有兩間破敗的土房和一間灶屋——多么迫不及待地需要吵和交時,也能想到回自己房間,以避開她,及后來出生的兩個弟弟和一個妹妹。如果這算美德值得贊揚,那這美德屬于媽媽;爸爸值得贊揚的地方是,除了吵架和性交這兩件事,都服從媽媽。媽媽比爸爸文明,認為吵架和性交都不是好事,而不好的事,不應該讓孩子看到。或許與此有關,她記憶方式的建立也很特別:最深入地刻進她腦海的,不來自眼見,而出于耳聽,視覺記憶反倒成了聽覺記憶的輔助與補充。白天爸媽吵架總在家里,在外面時,即使有了吵的欲望,也忍著,一直忍到回家再吵。一般的程序是這樣的:媽媽永遠在發泄不滿,不論干什么都嘀嘀咕咕,爸爸則聾子一樣,默默地抽煙或者干活;然后,不知爸爸的哪根神經被刺痛了,突然之間,會毫無征兆地瞪大眼睛,死盯住媽媽,能看得媽媽像縮小了一圈。縮小了的媽媽便像受了委屈,不再吭聲光抹眼淚,喃喃地說,我惹不起你躲得起你,放下手中的活,怯生生地溜回他倆的房間。這是吵架的序幕,有時序幕也是終場。爸爸并不回回都追隨媽媽。但多數時候,爸爸會瞪著眼睛追隨媽媽,在他倆的屋里,對默默垂淚的媽媽破口大罵,像解釋什么或審查什么,還像抱怨什么或指責什么。如果媽媽保持沉默,許久之后,爸爸會主動降低音量,悶頭喘氣,放過媽媽再去對付煙卷或活計;可平均每周至少一次,媽媽的沉默功虧一簣,總在爸爸的音量往下降時,忍不住還嘴。這樣一來,只消片刻,幾聲或十幾聲清脆或沉悶的巴掌聲就會響起,媽媽的哭嚎叫罵聲則如同伴奏。再往后,巴掌聲與哭嚎叫罵聲漸次式微,一片靜謐悄然升起。這種時刻,戶外的草木搖曳或蟲雀啁啾,春雨淅瀝或秋陽婆娑,都能為那種田園牧歌般的祥和安適添幾許溫馨。所以,如果爸媽一定要吵架,她更喜歡野蠻的速戰速決,而不喜歡文明的拖泥帶水。爸媽的文明,在性交上表現得更為突出:他們把這項斗毆般的喧囂活動,總安排在夜深人靜的半夜以后。半夜以前他們睡覺,兩人的呼嚕聲此起彼伏,但睡到下半夜的某個時刻,好像那時刻還挺固定,兩個人中,便有一個會上廁所,或倆人都去。從廁所回來他們說話,隱隱約約含含糊糊,有時像爭執,有時像嬉鬧,有時像一方給另一方傳達什么。但不論說什么話,漸漸地,他們都會把說話聲轉化成別的聲音,噼里啪啦撞擊的聲音,唉喲啊呀喊叫的聲音。撞擊出自兩人的合作,喊叫則主要由媽媽負責。媽媽的聲頻有漸強的過程。她先忍著,壓抑地哼哼,把體內的唉喲啊呀留在腹腔胸腔和嗓子眼里,只允許房間里傳播體外的噼里啪啦。但她總會忍不住的,忍不住就破罐子破摔,就全無禁忌地嗷嗷長嘯,能把再大的噼里啪啦聲也壓下去。爸爸的喊叫聲沒媽媽復雜,沒媽媽持久,沒媽媽的銳利嘹亮,似乎,他更長于自我控制,只有到了噼里啪啦的尾聲階段,兩人重新打呼嚕前,他才會讓嗓子放縱一下。最初她小,不知道爸媽晚上為何喧囂,還以為他們在延續白天。但很快,她就猜到他們干什么了,還情非所愿地,任自己的生物鐘與他們的生物鐘節拍吻合。爸媽睡覺早,她寫作業則常常晚睡,可不論她睡得多晚,不論下半夜爸媽上廁所和說話時聲息多輕,她都能恪守約定般準時醒來,然后,就被動無奈地當他們聽眾,讓厭惡、憤怒、好奇、激動、恐懼、欣快、輕蔑、羨慕、緊張、松弛,以及其他種種情緒,滋養自己二十分鐘,或短幾分鐘長幾分鐘。爸媽這種晝課夜功,形式單一內容雷同,經常讓她審美疲勞,煩躁起來,她恨不得干脆殺死他們,尤其弟妹們稍大以后。可是,如果有個較長時段,他們中輟了他們的功課,改變了他們的規律習慣,比如,她下面較小的弟弟和妹妹出生的時候,她又會懷念那些晝課夜功,主要是夜功,那種懷念方式,有點像懷念她學生時代曾短暫擁有過的干部權力——在八年的讀書生涯里,十歲那年,她當過一學期班級的勞動委員。她對爸媽的晝課夜功,一直聆聽到差五個月零九天十九歲時,那一天她絕塵而去,坐的是陸震寰開來的綠吉普車。那是一個飄雪的日子,陸震寰帶她去了白坡。白坡縣是個遙遠的地方,距她家所在的新盤縣二百公里。在那之前,她去過的最繁華的地方是新盤縣城,但她曾經聽人說過,白坡縣城比新盤縣城大一倍多,繁華十倍多。出門遠行,她沒表現出對家鄉的留戀,也沒表現出對異鄉的懼怕,在服從陸震寰的設計安排時,與其說她是恭順的奴隸,不如說她是手術臺前鎮定到冷漠的外科醫生。發生在她身上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真惦記他們呀——極其偶爾地,與陸震寰聊天時,她會提到爸媽,會動下感情,會這么淡淡地綴上一句。是離開家鄉多年以后,她才有過第一次省親。

你真怪,還惦記他們,你不恨不得他們死嗎?陸震寰覺得他永遠參不透她。她也承認,他是她的再生父母、情侶愛伴、良師益友、解放者救命人,她也對他無話不說,沒有秘密,可是,他就是永遠參不透她。

是恨不得他們都死干凈,可也惦記他們。也許他們死了就不惦記了,可既然他們沒死,我就沒法不惦記。

就是這背景,除了遇到了陸震寰這個貴人,她跟別的苦孩子沒什么兩樣。羅盈盈說累了,仰脖子喝水咕咕嘟嘟。可能全中國的記者里,她只給我講過這些,我倆互有好感。接受別人采訪,她最誠實時也以謊言為主。

精彩!蔡猛說。我信,然后補充,我信她基本沒對你撒謊。

盈盈你講的,是陸洋吧?王法也像羅盈盈那樣仰脖子喝水,但沒咕咕嘟嘟。

蔡猛和羅盈盈都笑,是種滿意的笑,好像為有人能猜出他們故事的主人公感到滿意。羅盈盈說,就是陸洋。蔡猛說,你也知道她呀。沒有詢問的意思,是肯定的另一種形式。

當然知道,生活中還有這等神人,我都崇拜死了——如果她沒指使她弟弟殺人的話。這時他們行駛在高速路上,畫著弧度的路面泛著青光,有幾個身穿黃馬夾的養路工人表情呆滯地用目光迎送他們。不瞞你說蔡哥,每回小鳳拿公務員煩我,我就把自己幻想成陸洋。唉,可惜我是男的。可我又想,就陸洋那形象,也有資本美人計嗎?肯定是花錢。不過,后來她倒能摟著錢了,早期只能拿陸震寰的錢去鋪路吧?我就又不明白了,她多大魅力呀,能讓陸震寰十幾年如一日不惜血本地迷她戀她幫助她。不懂不懂,反正我覺得,一個人,能除了性別,全靠造假混跡社會,還混得那么體面風光,我崇拜她就絕不算盲目。

小鳳是王法女朋友,對王法可好了,就是把考公務員看得太重,要挾王法,什么時候考上才能結婚。蔡猛對羅盈盈說。

拿美人計說話聳動視聽唄。跟官睡覺的女人多了,就像跟導演上床的女演員少嗎,可成腕的有幾個?陸洋有資格讓你崇拜,除了過分貪財。羅盈盈說。

貪財那是窮怕了。女人是要有姿色,但真正的姿色絕對是內在的東西,所謂好女人是尤物,大概指的不僅是外表。哦,還有命數。蔡猛說。

羅盈盈說。我們女人再強,也需要個依靠,嚴養書要是沒考上公務員,我沒準跟他也分手了。

好了王法,別再說小鳳是異化標本了,都這樣。

我也理解,小鳳也是她爸媽逼的。他們生意做得挺好,可就是沒背景,被欺負怕了,希望下一輩能進入體制,保護他們積攢的財富。王法沒說小鳳的過分之處在于,堅決不跟他正式性交,更不同居。如果別人知道小鳳還是處女,會把他倆笑話死的。這回我考上了,可能也就快結婚了。

我倒建議你晚點結婚,除非你著急生個孩子。結婚夾板就套上了,沒意思,一般結婚都女的急。

不是全部!我不知道你家小鳳咋想的,我覺得女的也不該急。

小鳳倒也沒急。

不急你結。

那你說嚴養書他爸媽背著我們就把新房裝修好了,不結不太掃他們興嗎?人得講理。但孩子我堅決不給他們生,嚴養書聽我的。

嚴養書爸媽都做學問的,生孩子這事不會太固執。小鳳呢,爸媽肯定愿意讓你們生吧?有錢人希望錢傳下去,學問沒法傳。

生孩子的事吧,她爸媽也還行……王法小聲咕噥一句,自己也不知道要表達什么。他不能說也許要等到他領來工作證了,小鳳才可能向爸媽匯報,她與一個叫王法的男朋友好一年了,只因為王法不是公務員,不符合他們給她設定的擇偶標準中最剛性的一條,她才一直隱瞞著戀情,也因此,他們給她介紹男朋友時,她也違心地去見面敷衍,去握手、聊天、吃飯、笑、甚至散步,并且總假裝深思熟慮兩三天后才說不行。

從陳店收費站下高速后,路況把車速降了下來,他們的話題,也又慢悠悠地繞回到陸洋身上。沒人喊餓,也沒人尿急,但畢竟一點了,腸胃的生理習性需要滿足,過久蜷縮的腰腿也該活動活動。就在陳店鎮中心把車停了。在去廁所、喝飲料、吃燒麥喝羊湯、(蔡猛)抽煙、(羅盈盈)逛超市買小食品之前,羅盈盈讓王法打開后備廂,從拉桿包里,掏出份釘在一起的四五張打印紙遞給王法。喏,她笑嘻嘻地說,你的崇拜對象,送你了,好好學學。王法低頭,連說謝謝,他看出這是羅盈盈為寫報道準備的材料:《陸洋年表》。如果沒打算給小鳳寫信,他會立刻讀《陸洋年表》,是興趣使然也是禮貌的需要。但此時,給小鳳寫信重要于他對陸洋的興趣和對羅盈盈的禮貌。

車進尚德縣境,摟抱在一起打瞌睡的蔡猛和羅盈盈同時醒了。新城區呀,蔡猛說。知道,王法答,剛才看到路標了。但王法這樣回答時,底氣不足,對自己似乎并無把握。往前看去視野開闊,可開闊的視野里,沒有一點新城區氣象,既沒有簇新的建筑,也沒有喧鬧的工地,連寬闊和空曠都不存在,狹窄破爛的道路兩旁,盡是莊稼、農舍、在馬路上閑庭信步的雞鳴豬狗。沒人。

看到路標了?蔡猛徹底清醒起來,這怎么像窮鄉僻壤?

尚德就是窮鄉僻壤呀。羅盈盈說,她也徹底醒了。好像前年吧,新批的國家級貧困縣嘛。

是呀,貧困,可國家命完名,款一撥,就該不貧困啦,就成富二代啦。聽說他們頭頭全換了好車,正蓋小白宮呢,可怎么還是這個德行?

笨,小白宮和好車都在縣城里,農村當然照樣貧困。我聽說他們慶祝申貧成功那幾天,還有農民去游行呢,也想要錢,被抓了好幾十,還打死幾個。

謠言,沒往死打,只抓幾個。

哦,我從網上看的。想來采訪的,可上邊不讓報,就沒來。

要不我問問吧?王法征求意見。

問問問問。

問問吧問問吧。

對面過來輛農用三輪,王法下車招手攔住,然后回車上罵罵咧咧。操!路牌重埋了。蔡猛先愣,然后大笑,這幫老百姓呀——笑得煙都嗆了嗓子,直咳嗽。羅盈盈問,什么叫路牌重埋了?王法邊在狹窄的路上掉頭邊說,就是,假設那牌子最初沖東,還焊死了,有人吃飽了撐的想禍害人,又擰不動牌子,就把掛牌子的水泥桿挖出來,轉轉圈,重埋一回,讓上邊的牌子指向南邊,或西邊北邊。羅盈盈推蔡猛,你還笑,中國老百姓就是素質低下,損人不利己。王法嘟囔,干部素質低下更禍害人,瀆職是更大的損人不利己。那老鄉說,水泥桿都重埋小半年了,天天有車走冤枉路,可就是沒人給正過來。

車跑了起來,三人都警覺地觀察周圍。其實不用提前警覺,至少由折返地回到立有路標指示牌的三岔路口這一段不用。這段沒岔道。在三岔路口他們又停下來,沒貿然按剛才農用三輪司機指引的方向走。從路牌指示的方向看,他們剛才走的沒錯。他們又分別問了四個路人,都當地人。四人給出三個答案。

我覺得他們成心,王法氣得直跺腳,尚德人怎么這么壞呀。

這他媽只是個三岔路口,蔡猛也下車探頭探腦,幫王法尋找行人,要是十字路口,他們肯定有四種說法。

這時遠處開來輛警用面包,王法蔡猛一塊招手。警車停下后,上邊的人以職業眼光審視他們,并不說話,然后,以一個含混的手勢答復了他們。意思倒也清楚:隨他們走。警車帶他們走的,是農用三輪司機指引的路。

這法院的車,肯定正忙陸洋明天開庭的事呢。羅盈盈說。他們都看到了警車上藍色的“法院”倆字。

未必,蔡猛說,要不尚德的公檢法也都先搬新區來辦公了。

拐過一片村舍就看出來了,這條路是正道。雖然道路仍然狹窄破爛,但道路兩邊已氣象不同,狼藉與生機勾肩搭臂,一切都顯現出這里正處于由摧毀走向建設的過渡階段。當然還算農村,但遠近的田地盡皆荒蕪,莊稼、菜地、果園、魚塘,屬于農村的標志性符號一概沒有。只是道路兩邊人多了起來,可一望而知,閑散的他們已不再是農民,而是些慵懶的、懈怠的、因迷茫而無所適從、因渾噩而心平氣和、專職等待身份轉化的候補城里人。

進新城區了。警用面包車停在一家規模不大的飯店門前:活魚館。王法把車跟了過去。他倒沒想混法官飯,只想把路問詳細些。法官不給他說話的機會。其中之一充滿厭惡地驅趕他們,攆蒼蠅一樣,好像黑奧迪相貌貪婪,把分食他們鮮美活魚的意圖暴露了出來。法官兩度與他們交道,都不說話只用手比劃——可能法官交警出身。

前邊是個十字路口,王法左顧右盼,猶豫著直行還是左轉右拐。蔡猛讓王法過十字路口,把車停到醫院門前,說得病的人也許心眼好點,沒閑心對問路人打歪主意。十字路口過去一點,有家醫院,門口的人比別處也多,既有賣東西的,也有出來進去的。羅盈盈說,大點聲問,讓邊上人都聽到你要去哪,有人想指岔道會不好意思。蔡猛領命點頭稱是。車過十字路口后,在醫院門前一停下來,蔡猛腦袋就探出了后車窗,沖一個賣雪糕的,一個賣報紙的,兩個賣盒飯的,兩個賣小食品的,三四個買東西的,四五個坐街邊抽煙的,五六個匆匆忙忙或慢慢悠悠走路的,高門大嗓地問了一句:

請問,去尚德新城區的尚德大廈怎么走呀?

王權?王權——

沒等齊齊往車這邊看的二十個左右被詢問人做出答復,也降下副駕駛這邊車窗的王法,突然抻脖子叫喊起來,音量比蔡猛大好幾倍,都有點失真。蔡猛和羅盈盈嚇了一跳,忙看王法。車窗外邊,也有幾個人像蔡猛和羅盈盈一樣,受了驚嚇般往車里看。周邊大部分被詢問人,都扭臉看車,但目光里的主要成份,是冷淡麻木和與己無關;那幾個受了驚嚇般的人則完全不同,他們目光里,是錯愕疑惑以及恐懼。錯愕疑惑還恐懼的,是坐街邊抽煙的四五個男人,他們衣褲骯臟,灰頭土臉,直眉愣眼張口結舌,而其中之一,較年輕的一個,在直眉愣眼張口結舌后,又以比王法的音量再大些的聲音驚喜地叫喊:

哥?哥——

外鄉人王權作為尚德未來五大班子辦公場所小白宮的建設者,來尚德新城區快一年了,熟悉這里的一草一木。他坐上副駕駛位置為王法導航,像鉆進懸在空中的塔吊駕駛室里,指揮鋼筋水泥預制板。他說小白宮早已開始了內部裝修,現在,他和他的塔吊所搭建的,是小白宮北邊兩公里外,五大班子的家屬公寓。他說他來得晚,沒參與尚德大廈和公檢法大廈的建設,但他知道,那兩座樓偷工減料特別過分,尤其尚德大廈,完全就是豆腐渣工程。他建議哥哥和蔡哥羅姐別住那里。也許現在不會出事兒,他內行地斷定,但頂多三年,就沒法住了,住也得面對一系列問題。王權的“一系列問題”把蔡猛羅盈盈都逗笑了。羅盈盈說這小伙機靈,念書就好了。王權自豪地說,初中畢業那年我考上中專了,沒錢,就沒念。蔡猛說以后爭取當包工頭吧,王權害羞地說,那是我理想,然后又補充說,我要當一個至少不會挨手下弟兄揍的包工頭。這樣,繼王法之后,蔡猛和羅盈盈就也知道了,王權和幾個工友大白天坐在醫院門口,不是沒活干來看熱鬧的,是在充當移動的血庫。他們工頭被人打了,打人者是他們工友。那工友家人生病急需用錢,可工頭拿不出拖欠的薪水。那工友也知道,工頭真沒錢,但還是把他暴打一頓。現在打人者被抓了起來,王權和幾個AB型血的工友留在醫院,準備給接受搶救的工頭輸血。說輸夠了,不用我們了,王權有些遺憾地說,那幾個輸了的,回去能連吃兩頓紅燒肉,再歇兩天。

一直悶頭開車不說話的王法忽然停車,回過頭去。蔡哥你看這樣行不,前邊就尚德大廈了。他用腦袋指點前邊。前邊有座大樓孤零零站著,像衛士守護著距它不遠的小白宮,樓頂“尚德大廈”四個字反射著斜陽,不仔細看看不清楚。你把車開過去,先開好房等我一會,我看咱倆去老城還來得及,我想領王權去這商店買身衣服。他用目光指點路旁。然后盈盈你等王權一會,王法的目光又移向羅盈盈,等他洗個澡,換上衣服,再出來你倆一塊吃飯。

蔡猛和羅盈盈都說好好,夸王法這當哥哥的想得周到,蔡猛說開完房我短信告訴你房間號碼,同時把王法身份證接了過去。王權忸怩,兩頰泛紅,比剛才沒忍住暴露了要當包工頭的遠大理想還害羞得厲害。哥,不用買,我有,這身只是工作服,我工棚里……哥我還是回工地吧,晚飯不用麻煩羅姐,你們有工作忙你們的,我明早再過來送送你們……

王法猶豫,用眼角余光溜蔡猛臉。蔡猛的臉又沉了下來,在煙霧之中顯得灰暗。王法說,別磨嘰了,是對王權說的,聽蔡哥的,蔡哥說了讓你留下。

幾分鐘前,蔡猛臉色已陰沉過一回。王法王權兄弟邂逅,驚喜過后,是簡單的寒暄和細致地問路,又互留了手機號碼。是王法記王權手機號碼。王權有一套節省話費的笨拙辦法,代價是經常換手機卡。王法的手機沒換過號,王權有。王法重新回到車上,剛要放手剎,蔡猛從后邊按住了他。蔡猛讓他帶上王權。這晚上了,也不干活了,讓你弟弟跟工友打個招呼,今晚跟咱們住,明天早飯后回去上班。不用蔡哥那哪行……聽我的,你們那么久沒見面了,好好聊聊。這么著,一會咱倆走后,盈盈帶他找個正經地方吃點正經飯,然后盈盈回屋寫稿,他回房間看電視等你,也是歇歇,晚上咱倆早點回來,那邊的飯局沒有意思。別爭了,也為房間物盡其用嗎,要不你也自己,我睡盈盈那屋。蔡猛為王權列計劃表時,羅盈盈連連點頭,真心實意地支持蔡猛,包括蔡猛說睡她屋,她也認同得大大方方。王法仍然猶豫,說蔡哥你瞧他破破爛爛盲流似的……是這時候,蔡猛的臉沉了下來。王法,蔡猛說,他是你兄弟。蔡猛說話時音量不高,但咬字很重。是你煩他,還是擔心我和盈盈煩?咱們仨,他摟一下羅盈盈,現在看,都牛逼哄哄像個人了,可從根上說,和你弟弟有區別嗎?要不是運氣好點,不都還在農村當孫子呢嗎——操,現在也孫子。王法,救不了他是咱本事小,可瞧不起他……王法囁嚅著幾乎哭了:蔡哥,我不是蔡哥,我沒有,我只是覺得……羅盈盈拉蔡猛胳膊,笑嘻嘻地使勁搖晃,以她的嬌嗔緩和氣氛。你看你又上綱上線,這就把王法當下屬訓啦?人家還沒正式上班……

哥,蔡老板——往商店進時,一直對王法察言觀色的王權張了下嘴。

蔡哥不是做生意的。王法尋找男裝柜臺。哦,怎么了?

是不是他官挺大呀?他要認識縣里領導,能幫咱求求情嗎,多少給咱工頭撥來點工錢?

吃飯地點神神秘秘,在尚德老城區的邊緣地帶,傍一片莊稼地。沒有路標,沒有招牌,從外邊看,就是一處寬闊的農家院落,要不是對方始終電話引路,王法肯定找不到那里。在與對方通話的間隙,蔡猛一直罵街,是下屬背后抱怨上司的那種罵法,還東一嘴西一嘴,需要王法在心里歸攏,才能把意思串連起來。王法基本不插話,只呵呵嘿嘿。一幫傻逼,一幫蠢貨,一幫自以為是的、自鳴得意的、自不量力的、自作聰明的、狹隘的農民!這是蔡猛的核心意思。他罵請他吃飯的人。蔡猛解釋,他不是罵農民,不是罵他爸爸媽媽和哥姐弟妹那樣的人,不是罵那個因無知而傻蠢以及狹隘的群體,他問王法,能否理解他的意思。能,王法說,你這里的農民是形容詞,指的是,我們這種,所謂有知者的……對對,蔡猛說,農民無知固然也有個人原因,但主要原因在社會,在于大的制度背景;可咱們這類人無知,那種農民化、農民性、農民意識和農民境界……蔡猛的話不時被電話打斷,說電話時他也“農民”。我沒辦法,他委屈地說,已經做了半輩子朋友,掰不開了,放棄他們,會比跟他們打交道更讓我痛苦。蔡猛提醒王法,不要讓朋友這個好聽的字眼蒙住眼睛,反倒應該警惕朋友——警惕友誼。蔡猛說,面對朋友,你多半看到的不是自己,而是一個關心你的、幫助你的、體貼你的友善的他者,然后,你更多要做的,就是以他喜歡的而未必是你喜歡的方式去回報他。累死人呀!酒肉朋友、狐朋狗友、朋比為奸、朋黨……媽的,朋友的本質就這些東西?古人說得對呀,真正的朋友,應該君子之交,是知己。知己是啥?那是無需解釋的明白、沒有理由的信任、心有靈犀的會意、與生俱來的默契,即使為非作歹作奸犯科,也知道出處在哪所謀為何。像今天,盈盈臨時跟我來了,我更想和她多待一會。要是知己,我只說對不起咱改變計劃光聊會兒天吧,他理由都不問就能答應,可我這老大哥……此前通話時,蔡猛以會議日程有變,明天上午他要第一個講話為由,說不能住了,七點就得離開尚德,趕赴張集。可老大哥以憤怒和蠻橫表達盛情,再三退讓后,才答應八點半鐘放他們走。

人呀,就不能太實惠,蔡猛說,我就應該從根上騙他,說我沒空停尚德了,甚至說臨時有事,不去張集參加會了。

五點十分,在作為最終目標的農家院門口,黑奧迪停了,一個清瘦的小伙子接管了車。農家院比想象的寬闊,里邊居然有三層小樓,還兩幢。整座院落寂靜如古剎,只有迎接他們的老大哥等人,只有幾個幽靈般一閃而逝的服務員,只有兩個陰鷙的保安和一條大狗,可感覺中,又似乎充滿了喧囂和騷動。王法打個寒戰。蔡猛咬牙切齒地嘀咕一句:到底選了個這種雞巴地方。老大哥爽朗的笑聲和說話聲,是進包房后又響亮的,在院子里,他像電影中秘密接頭的地下黨員,或像那條大狗看管的犯人。那狗喜歡警覺地盯著老大哥看,如同敬業的獄警心無旁騖。我胡漢三又回來了!這雞巴地方又屬于我了!老大哥爽朗時,像指點江山揮斥方遒。蔡猛苦笑,接受他的指點揮斥。老大哥繼續爽朗:想不到呀,這網絡還真他媽是好東西,人民也他媽還有點力量……這時,圍著圓桌,主客都松散地坐了下去,蔡猛被按在主賓位置。老大哥說,有屆人代會,我的提案是關閉網吧,禁止老百姓上互聯網,媽的,幸好一拿出來就被否了。要沒有互聯網的輿論,沒有人民,哪有咱尚德的河清海晏呀!

酒局隨即開始。規模不大,也文明,沒人吵架似的打酒官司。陪老大哥招待蔡猛王法的只三個人,都是老大哥的鐵桿兄弟。老大哥看上去六十多了,可只大蔡猛四歲,剛屆五十。老大哥和蔡猛大學同學,是蔡猛的入黨介紹人。老大哥的三個鐵桿兄弟里,兩個年齡與蔡猛相近,另一個比老大哥大了一歲,但也把老大哥叫作大哥——是叫“老大”。蔡猛與老大哥的三個兄弟也熟,分別與他們稱兄道弟。回敬他們酒時,說這兩年,你們對老大哥不離不棄,夠意思呀——那三個表決心一樣說蔡主任這算不了什么應該的路遙知馬力……有一個干脆說,沒有老大就沒我們今天,我們死也是老大的人。老大哥哈哈笑著使勁喝酒,像剛冒話的嬰兒,只重復他剛剛掌握的句子:我胡漢三又回來了!王法不喝酒,但為了對蔡主任的朋友表示敬意,也倒一圈,給老大哥倒酒時,說胡大哥你慢點喝吧,急酒傷身,惹來大伙一片笑聲。幸好出現了這串笑聲,讓酒桌上的話題豐富起來,否則,專一地糾結在一個點上,很沒意思。

蔡猛說王法年輕呀,沒受過奶油小生潘冬子的革命傳統教育,不知道胡漢三的典故。

王法愣呵呵地陪大伙笑。

我這老大哥呀,不姓胡,姓孔,兩千年前祖籍曲阜。

王法道歉,不好意思孔大哥,我真不知道,潘冬子、胡漢三……

嗨嗨,正常正常,你們年輕人知道的我們還不懂呢。老大哥繼續爽朗和更加爽朗。文革那會,中國人慘哪,連小說電影都不許看,沒文化生活——我是說正常的文化生活,光允許看幾個破樣板戲,就像不讓性交光許手淫,手淫也算性生活,可正常嗎?后來,勉強拍了幾個電影,其中有個《閃閃的紅星》——潘冬子他媽還挺女人哈——胡漢三是里邊的還鄉團,“我胡漢三又回來了”是里邊的經典臺詞,等再后來,批判鄧小平右傾翻案時,就說他是還鄉團了……

老大哥你越說他越糊涂你信不?蔡猛替王法解圍,他們這代人,課本上的“文革”就兩三句話,還說得吞吞吐吐。

邊上一個老大哥的兄弟說,咱們的教育呀,不敢面對歷史……

另一個老大哥的兄弟也說,咱們的社會呀,一味回避陰暗……

再一個老大哥的兄弟與老大哥擠眉弄眼嘀嘀咕咕。

這時候,綜合酒桌上大伙的議論,再參考車上蔡猛的罵街,王法已經大概明白,老大哥自詡胡漢三“又回來了”是怎么回事。以前,老大哥職務比較顯赫,手握實權,可后來得罪了縣委書記,被后者查了。倒沒查出什么問題,可還是被發配到個不實權的部門晾了起來。但最近他運氣陡轉,又回到了重要崗位,而促使他轉運的關鍵人物,竟是縣委書記的寶貝女兒。書記的女兒在張集工作,是微博發燒友,幾個月前在微博上,除了自己的裸體照片,基本什么都展覽了:開什么車住什么房,拎什么皮包養什么狗,丈夫多有才華多么愛她,單位福利多好多么輕閑……大部分人都活得郁悶,甚至苦悶,沒那么全面的幸福指數。有錢的未必有才,有才的未必有愛,有愛的未必有好工作,有好工作的未必自由自在,可一個二十四歲的新婚女孩能如此超越現實境況地一步抵達大部分人需要奮斗終生還未必實現的人生目標,就沒法不讓人好奇羨慕和嫉妒了。有好事者想多了解她,在網上進行人肉搜索。她走后門上大學弄虛作假當公務員和曾與前任男友懷孕墮胎的事,就一件件被挖了出來,也挖出了她爸是誰。一場辣味夾著醋意的討伐官二代的群眾運動蓬勃展開,還由民間的網絡,迅速走向了官方的媒體。教子無方導致了官二代她爸陰溝翻船,為平息民眾的辣味醋意,上邊大領導把官二代她爸調離尚德,發配到張集一個部門當三把手。沒降職,平調,但人人知道,三把手的大腿也沒一把手的胳膊粗。兩年前,官二代她爸就是這么打發老大哥的。尚德這邊,新任縣委書記對老大哥重新重用,老大哥堅持認為,這是蔡猛力薦的結果:蔡猛和新書記是鐵哥們,他與新書記只點頭之交。老大哥除了感激前任書記的女兒、感激網民以及輿論、感激能調走前任書記和調來新書記的大領導、感激新書記,更對蔡猛充滿感激。蔡猛不想貪功,但情勢所迫,又沒法不把這個推卸不掉的感激扛到肩上,否則,解釋來解釋去,注定會引出更多的啰嗦。他只能私下對王法解釋,他與尚德的新書記的確早就認識,可不是朋友,更沒在他面前舉薦過老大哥,也沒舉薦過任何人。

這時,王法看到,蔡猛與老大哥正脖子粗臉紅地爭執什么,還伸胳膊揚手地爭搶什么。是搶手機。老大哥的三個兄弟都挺尷尬,想要幫腔又不太敢,更不敢幫手,尤其那個剛剛與老大哥擠眉弄眼嘀嘀咕咕的,尷尬之外還進退兩難。蔡猛說不是不是與雪娟無關,可老大哥還是按通了電話,說雪娟我是老大哥呀——雪娟是蔡猛妻子,王法見過,知道她與蔡猛同學,自然與老大哥也同學了。蔡猛陪我多喝點行不?老大哥問。行呀行呀,陪老大哥嘛。老大哥的手機按了免提。那陪我喝花酒行不行呢?老大哥又問,然后補充,肯定不嫖,咱有黨性。你看老大哥,考驗我呢,雪娟說,陪老大哥,干什么都行。老大哥贊美著雪娟掐了電話,沖那個剛才與他擠眉弄眼嘀嘀咕咕的呶了下嘴。蔡猛說老大哥你強人所難呀。一個似乎與蔡猛更熟識的老大哥的兄弟悄聲低語:蔡主任,你來老大太高興了,他恨不得把月亮摘下來送你,可你們是哥們,他跟你走禮就埋汰人了;原本吧,他想給你弄個處女,可你再三說不住尚德連酒都不想喝,我們就知道你咋想的了,就勸他千萬尊重蔡主任意見,這他才同意光找幾個姑娘陪陪酒的,你就那啥,嘿嘿,理解他那顆感恩的心吧……另一個老大哥的兄弟,勤快地起身當服務員,在每兩人的靠背椅間加把塑料圓凳。圓桌不小,五人環坐過于寬松,可坐十個人,肯定會緊巴得像搭人墻。

包房門開了,隨在剛剛出去的、曾與老大哥擠眉弄眼嘀嘀咕咕的那個兄弟后面,有七個姑娘魚貫而入。她們個個袒胸露腿,艷抹濃妝,一進屋,迅速列隊一字排開,像訓練有素的軍人接受首長考核,等待被挑揀出來委以重任。但鞠躬問候時,她們全沒了軍人的端莊,只像送軍人上戰場或迎軍人回故鄉時,烏合的百姓跟著起哄。她們傳遞性感的身段參參差差,挑逗性欲的聲音短短長長:

老…老…板…板…好…好……

老大哥滿意地哈哈大笑,唔,不錯,模樣水靈素質也好,等額就行,差額下去哪兩個都舍不得呀。他是對那個與七個姑娘站在一起的兄弟說的。這兩位是省里老板,他用手比劃一下蔡猛王法,一定得陪好。這回他是命令七個姑娘。兄弟呀,你倆客人你倆先挑。最后他對蔡猛王法說話時,有點像個應考的學生,自信掩飾不住心里的虛弱,既怕考官眼光太高,仍不滿意他已提前為其模樣素質定了性的七個姑娘,更怕他們取消考試。

誰?誰抽煙呢?

哥,哥,是我王權。你咋了睡迷瞪啦?不沒喝嗎。

哎呀媽呀王權,嚇死我了,我忘了你在這了。

你摸啥,點燈不?

水,水呢?我渴,干死了。

哦你杯子……我看……

點燈吧點燈找——我都精神了。

操,這扯不放電視上了。給。你是不做噩夢了?直撲騰。

是,好像是,記不住了。來再給我倒上。你看這屋讓你抽的,全是煙。你一直沒睡?都快三點了?

我,我睡不著,我覺得我太幸福了,我,哥我謝謝你……

嗨,這就幸福啦?搞幸福指數統計的人真該找你。

哥,這賓館是他們尚德最高級的,我知道。操,怪不得它豆腐渣你們也要住這,真舒服!天堂似的。

你沒蓋過高級酒店?

那倒蓋過,可清水房呀,裝修完的從沒見過,更沒想過能住一宿。哥,你什么時候能像蔡老板那樣,也當上……

跟你說了,蔡哥和我一樣,不是生意人是公務員,只是他是領導我是兵。

我知道是領導,領導比老板牛。可我看他們都管領導叫老板呀,那回有個大領導來視察小白宮,好幾個陪那大領導的領導,一口一個老板地叫……

庸俗!還有叫老大的呢——上下級間弄得跟黑社會似的,我和蔡哥都反感。

那——上下級間,稱兄道弟不庸俗嗎?

嘿王權,這個——你還說得挺有道理,以前我真就沒想過。但我潛意識里肯定排斥這個,我是沒外人時叫蔡哥,正式場合都叫蔡主任。

嘿嘿——哥我想再抽一根……

唉唉抽吧,肺都完了。你說,我要當領導了,你對我有什么要求?

我沒,我沒要求。是咱爸還有王秀都說,你要當領導了,就也能開公車回家風光,能把李大白話家二小子比下去。

李大白話家二小子?誰呀?和他比什么?

李剛。咱村不就你倆上大學了嗎,他在縣里當個小屁官,總開縣里小牌號車回家。可咱爸說,你比李剛強一百倍,你是因為念研究生才晚當官的,但只要當上,你就能開省城的小牌號車給他長臉。再說了,李剛上學花家里多少錢呀,你都是自己攢的學費,不用爸操心。咱爸最煩李大白話吹牛逼了,他說我和王秀沒啥指望,但你肯定能給老王家光宗耀祖。

就他?還懂光宗耀祖?

真這么說的。他說你總不回家是捂新蛋呢,是等當大領導了一塊……

捂新蛋?是——臥薪嘗膽吧?

哦,就是攢后勁的意思。咱爸嘴上不說,心里可想你了,說有你他驕傲。

屁!他自私得好像沒咱們仨,就嘴好。驕傲?給他當兒子我可恥辱死了。

哥你別這么說——他也挺難……

一個家庭窮不怕,作為孩子,最怕的是攤上不負責任的家長。家里揭不開鍋了他也要大吃大喝,可你訂一回媳婦他才出兩千,叫個爹嗎?哼,當他兒子,我倒寧可這世上沒我。

也是哈,有時我也想,生在個窮人家,活著是挺沒意思的。你說咱爸那么自私,沒閑心管咱,還非一個個地生咱干啥?等我跟我媳婦結婚了就不生孩子,有的城里人——哎哥,你還別說,沒準明年他會又生一個。

啥?又生個孩子?

我上回回去幫王秀給她媽辦周年,聽四叔說,咱爸已經讓媒人給他說好一個河南媳婦了,跟我一般大。我估計這陣子他能借夠錢了。

河南?他不專買四川的嗎,說四川的能干活。你媽王秀她媽都四川的。

他算卦了,說四川的跟他不配,到他手就短命。最配他的是河南女人。

老東西,他勁頭可真足,離不開女人。

他要在城里也不算老吧?城里虛歲五十的男人跟小伙似的,都玩女人。

那倒是,可總得量體裁衣呀,不能一輩子總為買媳婦欠一屁股債呀。

哥,我能理解咱爸。

唔?

女人吧,也是真好玩……

哈,王權這是有感而發了。也是,你可比上回訂婚精神多了,都胖了。沒結婚呢她家也答應她和你一塊住?

她爸媽不管,我每月給她家貼補兩百塊錢就行。她吧,愛……我,我要沒空回去,她一個月來看我一回。

我替你高興!對,別光想著玩,有愛很重要,倆人彼此關心愛護,才能對未來的家庭和孩子負責。

哥呀,那你現在,有女人嗎?

我——哦沒有,我先立業。我這不等于才工作嗎,以前只算打零工。

那你,玩過女人沒?

哈,和我交流經驗?兄弟呀,不瞞你說,哥白活了,不知女人啥滋味呢。

你咋還——是不沒錢?要不你先找小姐吧,我有錢我給你。

別瞎說!

真的哥,又不總找,你至少得嘗嘗女人啥滋味呀。找便宜的,咱工地這要價一百,講講價,有時五十七十都能拿下。歲數大點咱又不娶她……

好了不說這個。我需要的女人,得和我有愛情,得愛我……

那——哥我再說一句你別生氣?

什么?

你要想和王秀玩玩,她肯定愿意,她就愛你……

你瘋了王權說什么呢!

你聽我說哥。從小到大,我和王秀都佩服你,崇拜你,對你有愛情——我是男的不說,不叫愛情,可王秀,一說到你眼睛就放光,不是愛情是什么?哥,你倆又不是一個媽生的,沒事兒。我敢說,要有機會,王秀都能主動讓你玩。她不主動,不光是不好意思,更是怕你瞧不起她,覺得她這兩年當小姐是壞女人了。可哥,王秀不壞,哪都好,人品模樣都沒挑的,當小姐不沒辦法嗎,不管咱爸也得養她媽吧?現在好了她媽死了,她沒負擔了,遇個合適人家嫁過去就得了,咱爸已經給她托媒人了。哥,你要喜歡王秀……

吃完早飯,幾分鐘工夫,黑奧迪就把王權和羅盈盈分別送到了工地和公檢法大廈。地盤不大,哪距哪都一箭之地,王權羅盈盈都說不用車送,可蔡猛不干。與羅盈盈分手時,蔡猛纏綿,不斷說盈盈你法院那邊完了哪也別去,就待房里,晚飯買點東西回房間吃,沒采訪完也明天再說,明天完不了咱后天回去,省得新城區這邊人煙稀少不那么安全。別害怕呀,我十一點怎么也趕回來了,最遲十二點……總嘻嘻哈哈的羅盈盈,被蔡猛叮囑得羞答答的,說王法你看這人多婆婆媽媽,昨晚就開始磨嘰這幾句話。

尚德張集間沒高速路,車開得慢,很快蔡猛就睡著了。睡了將近一個小時,一個張集電話吵醒了他,他又精神了。他讓王法來后排座也睡一會,他開車。王法說不困沒停車,還提醒蔡猛,下午的會上他得講話,現在應該琢磨琢磨。蔡猛說就是說官話,沒啥可琢磨的,又說有稿,小岳寫的。小岳是前幾年來機關的,最近被調到了蔡猛手下,女的,大高個,排球主攻手,王法與她見過一面。蔡猛還是把小岳準備的稿子拿了出來,邊看邊苦笑,喊“操”,說直接給我份報紙得了,說幸好你提醒我看這一眼。然后閉眼陷入長考。長考與睡覺都閉眼睛,但本質上是不一樣的。結束長考,蔡猛嘆著氣點了支煙,說王法呀,以后這些動筆的活,你就多受累了,小岳天生是運動員,當公務員,尤其是需要用腦子用筆的公務員,估計她自己也痛苦死了。她倒沒糊弄,就這個水平,蔡猛抖著手里的稿子說,可是,她這水平我能理解,我要也這水平,有人理解嗎?還不把我的小官擼嘍……王法替蔡猛著急,說那怎么辦?

怎么辦,脫稿講唄,蔡猛說,這個話題我不陌生,倒能講,可就是,這么重要個會,我又不是大頭目,脫稿說話有點像裝逼。

那——王法說,你把小岳的稿子也捧手里,假裝一半念稿一半發揮,既有對會議和大領導的尊重,也有水平的展示。

唔,這主意好!王法呀,只要你運氣沒問題,以你的能力還有精明,我花二十年爬過去的坡,你十年八年準跨過去。哦,前邊二環口了,加油站?對過去,停加油站那。蔡猛的贊美與指示重疊在一起,讓王法來不及謙虛客氣。他減速變道,靠向路邊,拐上人行道。

人行道的樹蔭下邊,已停輛車,也黑的,本田。黑奧迪一湊過去,黑本田前車門就打開了,司機朝他們迎來幾步。

大平,蔡猛從車窗口探出腦袋。

蔡猛?我以為不是你呢,沒開你車?大平站到了剛剛停穩的黑奧迪旁。

剛換的。

哈,提車挪到提職前啦,還真少見。看來這回你板上釘釘了。

唉,沒見調令就不算數哇。你呢,有準兒了?

是是,是不算數。我也沒準兒。

來介紹一下。這時王法繼蔡猛之后也下車了。王法——我的小兄弟,正好剛考進我們機關。這田大平是……

你好王法——這名字好,霸氣。田大平用力與王法握手,笑容謙和,姿態儒雅,與蔡猛不是一個風格。

你好田大哥。

我沒空多陪你們,先坐我車上說幾句吧?田大平以征求蔡猛意見的口吻做他的決定。他轉身,回黑本田里拿兩罐飲料遞給王法,又打開一個遞給蔡猛,再給自己打開一個。他做這一切都很隨意,但又果斷得不容拒絕。蔡猛特別順從,說你回車上瞇一會吧,挺乏的。他是對王法說的,隨后鉆進黑本田里。王法邊喝飲料邊回車上,對發現了蔡猛性格中的另一面感到新鮮。原來蔡猛不光有剛硬,也會順從,哦,還會溫柔。王法想到了羅盈盈,又經羅盈盈想到了陸洋。

陸洋年表

1972年6月,丁亞麗出生于新盤縣柏西鎮柏西村,父親丁增強,母親張揚,另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八歲后,先后在村小學和鎮中學讀書八年,1989年初中未畢業即輟學。同年夏天,某次去高速公路建設工地給在那里做飯的媽媽當幫手時,結識了鋼材供應商陸震寰,并于幾天后受到陸震寰強奸,遂成為其情人。父母知情后先反應激烈,后因陸震寰認丁亞麗為干女兒,方默許其關系。陸震寰結束新盤工作后,每個月都會專程來看丁亞麗。陸震寰生于1948年,讀大學時學冶金機械,為張集鋼廠正科級干部,有妻子和一個比丁亞麗小五歲的女兒。

1 991年1月,陸震寰將丁亞麗帶出家鄉,去距張集市二十四公里的白坡縣城租房居住。如果不去外地出差,他一般每周兩次來白坡過夜。同年秋天,丁亞麗更名陸洋,并獲得張集市鐵南區公安局簽發的戶口簿和身份證,在未參加任何考試的情況下,入讀張集師范學院白坡分院大專班中文系。一年后,因兩個學期累計考試及格率不及五分之一,自動辦理休學手續,遂去張集居住。其時,陸震寰已任鋼廠副處級領導,權限更大,活動范圍更廣,出差時經常帶上陸洋。多次去新盤縣時,陸震寰讓陸洋回家看望父母的建議,均遭陸洋拒絕。

1 995年秋,陸洋持張集師范學院白坡分院大專班畢業證書和白坡市(此時白坡縣已成為縣級市)人事局與教育局調令,去白坡市育才小學任職,但因有病休假條從未上班。這期間,隨陸震寰結識白坡市委書記張貴仁。十五個月后,張貴仁任張集市委組織部部長,二十個月后,在白坡市育才小學沒上過班的陸洋調入張集市啟智小學,任專職大隊輔導員。其間,結識二十九歲的張集市鐵北區政府車隊司機安群并與其于1998年十一結婚,次年十月產下一女,名安雅。

2001年秋,陸洋調張集市尚德縣第一高級中學任專職團委副書記(此前該校無此職務),其原本內容空疏的檔案里,多了一些有分量的內容:1989年就讀柏西鎮中學時加入共青團;1994年畢業于張集師范學院中文系,獲學士學位;1 997年在白坡縣育才小學工作時加入共產黨。在尚德一中工作期間,經張貴仁介紹,結識時任尚德縣副縣長的團省委下派干部栗克,又引見栗克及其弟栗芒與陸震寰結識。栗芒所開公司業務范圍涉及鋼材,與陸震寰始終合作密切。其時陸震寰所在鋼廠已更名張鋼集團,下轄七個分廠暨公司,陸震寰為三分廠廠長,正處級。為替陸洋辦理團組織關系,陸震寰曾只身去過新盤縣,事情辦完后,還去柏西村看望了丁增強張揚夫婦,替陸洋留給他們五千元錢。

2003年春,陸洋被借調到張集市“非典”(SARE)防控領導小組任普通工作人員,此后,先后任市五講四美三熱愛辦公室工作人員,市關心下一代工作委員會辦公室副主任,鐵北區教師進修學校黨總支書記,在此期間,因張貴仁關系結識市委副書記姜海生及其情人鄭麗,并與鄭麗成為好友,鄭麗系市京劇院演員。又因栗芒關系,結識鐵南區公安局新任局長郭明,后將郭明之弟郭亮以事業編制安排進鐵北區教師進修學校。郭亮此前無業。2003年以前,安群至少三次正式提出與陸洋離婚,理由是陸洋不照顧家,還生活不檢點。但最后都在陸洋說服下不了了之。2003年以后,兩人關系一直良好,安群繼續像以前一樣承擔所有家務,并不再干涉陸洋的社交生活。陸震寰與陸洋的定期約會從未中斷過,對陸洋與其他男人的關系方式與交往程度也均有了解。

2005年春節前夕,陸震寰陪陸洋回家省親,在柏西鎮住了兩宿。這是陸洋離家十四年后,首次返鄉。此前陸洋已成為張集市政協委員。張貴仁卸任市委組織部長,任市政協副主席。

2006年春節過后,陸洋出任張集團市委副書記,此時,她的檔案材料有了一處重要增補,有了一處重要改動。增補內容為:2004年畢業于張集市委黨校研究生班,獲碩士學位;改動內容為:她出生于1976年6月。上級規定,青年干部應該年紀輕,學歷高,為團市委副書記劃的線是,三十周歲以下年齡,碩士研究生以上學歷。自此之后的未來三年里,陸洋陸續將爸媽和兩個弟弟一個妹妹及其配偶孩子計十二人,分別遷入張集市以及縣級市白坡市和尚德縣,其中弟弟妹妹及其配偶六個年輕農民,一人成了公務員,三人有了事業編制,兩人成了國企職工。丁增強張揚則均以下崗工人身份享受社會保險。

2007年年初,陸洋成為張集市最年輕的政協常委(按1 976年6月出生算)。姜海生先被雙規三個月,后被判刑十五年。陸洋與鄭麗的關系迅速疏遠。

2009年年底,陸洋獲知,各級紀委均收到署名“鄭麗”的實名舉報信,揭發她為提干而私改年齡,長期收受賄賂并與多人有婚外男女關系。陸洋找到鄭麗,鄭麗對此毫不隱晦,給出的理由是陸洋破壞她的幸福。原來,姜海生入獄后,已結婚生子的鄭麗迅速成為其妻處于癌癥晚期的張集市副市長柳建軍的情人,兩人結識半年后,柳建軍妻子病故,并答應娶鄭麗為妻,鄭麗隨即與丈夫離婚。可幾個月后,柳建軍聲稱與鄭麗性格不合,提出分手,并與另一張姓女子關系密切。柳建軍團省委出身,因栗克關系與陸洋熟悉,張姓女子是市電臺節目主持人,因參與共青團活動與陸洋認識,鄭麗認為,是陸洋對柳建軍出賣了她與姜海生的秘密關系,柳建軍才拋棄她的,而隨之,陸洋又給柳建軍介紹了張姓女子以填補空白。陸洋解釋,她連鄭麗與柳建軍好都不知道,怎么能去搬弄是非?而張姓女子非但不是她介紹給柳建軍的,倒是柳建軍的妻子活著時她就知道,張姓女子是柳建軍情人。鄭麗不信,并聲稱她已托過很接洽的關系去中紀委求人,中紀委已答應過問陸洋的事。

2010年夏,鄭麗在家中被害,死前受到輪奸,死后家中被細致翻過,值錢物品被盜。三十七天后此案告破,兇手系分別來自新盤縣的農民工張強和來自白坡市的城管局工作人員丁亞明。陸洋隨即受到調查,因為丁亞明是她的大弟弟。但無法證明陸洋與此案有關。張強根本不認識陸洋,只是作為丁亞明的同學好友才陪其作案,而丁亞明在被抓的同時服毒自殺。他的毒藥是事先準備好的。

201 1年年初,有關部門對陸洋實施雙規,免除了她市政協常委和團市委副書記的職務,后移送司法機關展開調查。

正打瞌睡的王法,被回到車上的蔡猛給驚醒了,他忙把手伸出車窗,和駕黑本田離去的田大平互道再見。他說“再見”,田大平說“晚上見”。王法為這個細節遲疑一下,但沒向蔡猛求證什么。蔡猛臉色不好。也不是大不好,是隨著黑本田的離去,露出了一些隱約的不快。他先發個長長的短信,然后把從黑本田帶回來的一個裹成一捆的黑塑料袋,漫不經心地拆開展平。一幅轎車擋風玻璃大小的畫橫亙在前后座間,像道夾壁墻被砌進車里。旋即蔡猛又把畫卷上,正卷時,手機發出一聲短信提示音。他看信,看了肯定不少于兩遍,又回個短的長出口氣。他那口氣出得暢快,好像此前他被綁架了,嘴上一直貼著膠布。

媽的,晚上得住張集。他情緒好了。

啊,王法應一聲,頓一下問,住會上嗎?

不住會上,我昨天跟他們說的是,陪他們幾個頭頭吃完晚飯就連夜去尚德,有點私事兒,今天再住下就出爾反爾了。今晚田大平安排。接下來蔡猛又像自言自語。在尚德打工的是你妹妹就好了,晚上可以陪陪盈盈。哈,我瞎惦記,人家盈盈也走南闖北老江湖了。這姑娘真懂事,我說得改變日程明天回去,她一點沒抱怨。你說,是不是現在,你們這些八零后里,懂事的女孩越來越少……

王法笑,說一看盈盈就是懂事的姑娘,心里想的卻是小鳳。他想偷偷比較小鳳和羅盈盈,可又不知該比什么。小鳳愛他,絕不會新婚燕爾就搞婚外情。他找到了一個比較的點。可誰能說,羅盈盈不愛嚴養書呢?

一會這樣,在一個鐵路道口等火車時,蔡猛說,沿文化路一直往西開,到興工街口西北角的富豪大廈,說郭總的客人,光登個你的身份就行,錢他們交了,開的套間。歇一會后,咱去會議吃飯,然后你回富豪休息,我在那邊找間屋躺一會,下午開會,會后我和他們幾個頭頭一塊吃飯,連談點事兒,你這邊等田大平招呼。八點左右最遲九點,見我短信過去接我。

明白。

哦你想著,下午回富豪,找服務員要點舊報紙和膠帶,把這畫好好捆上放后備廂里。蔡猛把畫軸扔副駕駛座上。放房間吧,房間總比車上安全。走時別忘帶上就行。

那忘不了。王法溜一眼畫。名畫?不行我走哪都夾著吧,像夾個雙節棒,你保鏢似的。

哈,那更有人搶了,或不搶畫了改綁架我。蔡猛笑。三萬買的,算名不?

那——不算吧,三十萬算。哈我不知道。但也挺貴呀,真的我夾著吧,反正我也不去會場。

這畫要在市場上賣呢,講講價三千就能拿下。朱顏的荷花。知道朱顏不?美女畫家。

嘿嘿,不知道,對畫和畫的行當我都白癡。可你,真花三萬冤大頭錢?

我是計劃當冤大頭的,花三萬買個心里踏實。沒花出去,三千都沒花出去。人家把錢又退我了,白送了我這幅畫,還晚上要請客。唉,欠人大情啦。

這畫,跟田大平有關?

有關。可和大平,倒沒啥欠不欠的,好哥們。是大平搭的橋。

我知道了,田大平認識畫畫的朱顏,你是欠了朱顏的情。

嚴格地說也不是朱顏。一個市文聯的末流畫家,我欠她什么。是欠今晚打算招待咱的人。

今晚?不田大平嗎?

唉,要大平留我我就推了,他可不像老孔大哥。是他引見個張鋼的頭頭。欠人家嘛,不能不識抬舉。媽的,認識了,以后說不上什么時候就該討債了。

哦,是給咱掏房錢的郭總吧?

可不——哎王法,你說野蠻世界和文明世界的區別是什么?

這——區別多了也大了,你指的……

我倒覺得,區別很少,也小。蔡猛抽煙,詭異地笑。這是我剛才琢磨小岳寫的稿子時總結出來的。野蠻世界呢,是強者欺負弱者,文明世界呢,是在這基礎上,再加上個騙子唬弄傻子。

嘿嘿,挺精辟……王法減緩車速打量路牌。

晚上大平也好,郭總也好,應該不能提畫的事,要提呢,咱倆口徑一致,都說是你喜歡朱顏的荷花你想買它,那三萬塊錢是你出的。他們不會信,也不用他們信,就個說法。蔡猛緩口氣,繼續說。這里邊有這么個事。雪娟她哥的孩子,今年在這邊畢業,考進了張鋼集團,成績還不錯。可你知道,成績好不好屁用沒有,去年你還考第一呢,不照樣挨刷。考企業比考公務員容易,可也更黑。為防備不測,也是雪娟鬧的,也是還想讓那孩子留在機關別下基層,上個月,我就讓大平幫說了句話。大平光說話肯定好使,可我不想欠人家情,我不想欠大平,也不能讓大平欠郭總的,就說有朋友喜歡朱顏的荷花,要出三萬買——朱顏是郭總情人,比老婆還老婆,張集人民都心里有數。本來朱顏錢已經收了,這一輪人情算走完了。可郭總鬼呀,招完雪娟的侄子,就讓人套他話,那傻逼孩子就把我是他姑父露了出去。沒過幾天,郭總帶兩個兄弟纏著大平玩半宿麻將,正好輸他三萬塊錢,然后,就今天上午忽然聯系大平,說聽說我來張集開會,托大平搭橋認識一下。這是整個背景,你知道一下就行,估計他們不能提啥,連那傻逼孩子的事都不可能提,但萬一提了,需要你插嘴,你得知道怎么應對。

我懂蔡哥。王法沖著十字路口對面說。富豪酒店到了。

陪王法吃完飯,田大平就匆匆走了。走前再三致歉,說本以為下午忙完能閑下來,可晚上臨時又有個小會。但再晚些時候,也許能過來陪他們宵夜。王法并不希望田大平陪,畢竟不熟沒什么說的,又怕說時,涉及朱顏的荷花。王法與所有人一樣,說敷衍的假話不是問題,言不由衷并不困難;但說明顯的假話,瞪著眼睛說假話,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那種指鹿為馬的假話,仍然會有心理障礙。他還稚嫩。晚飯他們吃四十分鐘,田大平沒提朱顏的荷花。

回房間后,沖個澡,王法窩到床上看電視,同時與小鳳互發短信。小鳳正在爸媽家吃飯,他們的短信就沒太頻,王法也就沒開玩笑,告訴她他正看她的崇拜偶像。電視里,那個染黃了頭發的女主持人,正和個男嘉賓打情罵俏。黃發女主持人多才多藝,小鳳是她的忠誠粉絲,有她的節目,不論重播幾遍或何時重播,小鳳都守在電視機前。女主持人穿件結構復雜的曳地長裙,胸口的交叉點降得很低,都快抵達肚臍眼了,但乳房仍沒顯露出來。她乳房小,還過分偏向胸肋的兩側。小鳳與她兩種類型,單比乳房,就能大她四到五倍,那種鴨梨的造型特別漂亮,好像經過填充修飾。沒填充也沒修飾過。王法不解,小風為什么會喜歡她?通過小鳳,王法對她的生活細節也多有了解:她養狗,獨身,做瑜伽,聽藍調,喜歡多毛男人,每天睡眠十小時以上。小鳳的崇拜偶像不吸引王法,看她頂多七八分鐘,王法就側歪著睡了過去。還有夢。夢中他在升堂辦公,接受百姓絡繹的朝拜,他身后墻上,本該懸掛“明鏡高懸”的地方,掛著他被放大了的工作證,大小如同那幅朱顏的荷花。忽然,小鳳的爸媽從朝拜人群里凸顯出來,也欲給他下跪叩頭。他有些惶惑,更覺得羞愧,嘴里交替喊著叔叔阿姨爸爸媽媽,想阻止他們……這時,叮咚的門鈴聲叫醒了他。他稀里糊涂地下地開門,把個有點兇悍的陌生男子迎了進來。那人比他大不了幾歲,不可能是小鳳的爸爸,更不能是她媽。陌生男子外表兇悍,張嘴說話倒和氣謙恭,說你好是省里來的王法吧?王法警覺地問誰怎么了有什么事,還下意識地回一下頭,瞟一眼關著門的套間里屋。留給蔡猛住的里屋與他住的外屋沒大區別,也是雙人床對著電視機,衛生間挨著貯物柜,沙發茶幾寫字桌皮轉椅,都規規矩矩地各就各位。但是,里屋貯物柜底格的大抽屜里,多了一幅朱顏的荷花,它是王法警覺的根源。好在王法很快看出來了,面前的陌生人不是盜賊劫匪,此番上門,與朱顏的荷花也沒有關系。我是郭總司機,陌生人說,接你去天凈浴都。你沒收到蔡主任短信?王法忙看手機,有兩條未讀短信,一條是張集旅游部門歡迎他的騷擾短信,一條是蔡猛告訴他郭總司機將來接他的短信。同時王法還看一眼時間:八點二十二。王法連說抱歉抱歉,說我睡得太死了。兇悍司機溫柔地說,開長途乏呀。

天凈浴都距富豪很近,走過去也頂多十分八分。王法是被兇悍司機開白色悍馬送過去的,用時九分鐘。他走進VIP區一間小包房時,見蔡猛和一個年齡略大些的男人正聊得火熱,好像老友多年未見。他們不是老友,是新朋,坐蔡猛對面的正是郭總。兩人顯然都喝過了。不是一起在這里喝的,是在不同的酒局上分別喝的。此時包房桌上,只有茶水、水果、煙缸與煙。兩人都說,本來就沒量,又喝了不少,但現在與蔡主任、郭總相見恨晚,舍命也得再喝點呀。蔡猛倒也表達了另外的意思,說以茶代酒。可郭總說那哪行,我夠不戲外了,但在這澡堂子對付也不能沒酒呀。郭總說,田秘書是我兄弟,你和田秘書是鐵哥們,那大哥高攀,以后你就也兄弟了。大哥大哥——蔡猛拱手,像影視劇里的江湖中人。

郭總真實呀,蔡猛對王法說,和你們搞企業的打交道就是痛快,他又轉回去對郭總說。

我們簡單,事情簡單頭腦也簡單,郭總也看王法,然后看回到蔡猛臉上,不像你們搞宏觀決策的,上上下下千頭萬緒。

兩人說話,字詞句里全是酒精。但王法覺得,那酒精并非滲入字詞句的,而是被故意摻進去的。王法假裝相信他們真喝多了,一個勁勸他們多喝茶水。兇悍司機送完王法,與郭總低語兩句就沒影了。

菜上來了,六個,海參鮑魚之外,是拼涼盤和拌青菜,量都不大也都清淡,還好吃。小瓶啤酒上了兩件,十二瓶。

哪喝得了這么多,退一件郭大哥。蔡猛叫。

小王多喝。郭總不斷勸王法酒,像王法不斷給他們續茶。我知道晚上小王的飯是對付的。

喝到馬上十點的時候,兩件酒下得差不多了。王法沒少喝,蔡猛和郭總同樣沒少喝,兩人的確挺對脾氣。郭總又想起田大平了,說大平不夠意思,怎么就不過來了呢,蔡猛也說對呀大平這么忙呀,那不等他就散了吧。郭總說不行找他!操起手機就往外打。對方可能按了他手機,他說這大平——話沒落音,田大平的短信來了。開會呢!郭總念。兩三分鐘后,田大平又補一條略長的短信。短會變長會,我過不去了。代我向蔡王致歉,也早點讓他們回去休息。不用回。這第二條短信,郭總念兩遍,然后兩眼茫然呆看門口。這田秘書不來,不來……他叨叨咕咕,像個平常天不怕地不怕的半大孩子,一遇到事卻沒了主意。

他有主意。他的主意一半遮半掩地拿上桌面,蔡猛就明白了他什么意思。蔡猛堅決反對,出示各種理由,但郭總只用一條理由,就擊退了蔡猛的眾多理由:你跟我外道兄弟,你跟大哥玩虛的兄弟!

王法頂多滯后五七秒鐘,就也明白郭總的主意啥意思了。反芻蔡猛的理由和把蔡猛的理由逼得節節敗退的郭總的理由,他腦筋轉得比飛還快。沒用,他無法替蔡猛反擊郭總找到新的理由。或者說,他也能找到一條新理由,那理由還比其他理由更直達根本。可他沒想好,那個在他看來最有力量的理由,在郭總看來,甚至在蔡猛看來,是否就不算個正當的理由:我陽痿。

不論是否正當,他的理由都沒機會說了。郭總按一下手機,就把兇悍司機叫到了身邊,用暗語或切口般簡潔的詞匯,三言兩語發布了指令。蔡猛肯定熟悉那些暗語切口,望著郭總的嘴,像個能預見到大勢已去的敗軍之將,做好了投降的一切準備。他自斟自飲磨磨嘰嘰:操郭總你這老大哥……又摟著王法肩膀,滿臉為難地安撫解釋:放松點兄弟!沒辦法呀,底下的同志就這么熱情,過分拒絕,他們傷心……就速戰速決拉雞巴倒吧。

王法是怎么被人送進一間小浴室的,他記不清了。他只記得,離開喝酒的小包房后,他上了幾級臺階或下了幾級,就被一團水霧給吞噬了。一只大號浴盆里泡沫如荷花,旁邊高挑的花灑中涓流如藕絲,還有寬闊的鏡子和寬闊的床,還有電視,還有電視里兩個以上性交的男女——電視音量開得不大,性交者肌膚的撞擊聲和喉嚨里的喘息聲以及背景音樂聲,都隱隱約約似有若無。小鳳從某種似有若無中滑脫出來,像條覓食的蟒蛇迫切卻輕巧,她的體態健美豐腴,她雙手的指法靈動活潑,還沒等王法耐不住室內的熏熱,她就為他剝光了衣裳。而小鳳,自出現之初就沒穿衣裳。哦,不對,最初穿了,穿了胸罩和三角褲衩,但那胸罩和褲衩都淺肉色,乍一看去像不存在,只有仔細分辨它們在她皮膚的某些地方刻下的勒痕才判斷得出,小鳳并非一絲不掛。是隨著他衣裳被小鳳剝光,小鳳也才一絲不掛的,既為方便浸入水中,也為確保她以乳房和屁股揉搓他時,使用的工具只是皮肉。后來,他們擦干身上的水珠,摟抱著躺上了寬闊的大床,小鳳以從未有過的主動和熱情,幫他走進她的身體,去實現這次沖動的有始有終。在別人,這往往是個暈眩的時刻,可王法特殊,竟在這樣的時刻恢復了意識,一種深刻的精神滿足,在肉體的滿足中升華出來。他停止動作,緊摟住小鳳,幾近嚴肅地做出表白,說謝謝,說愛,說他體會到了從未有過的快樂和幸福,說他會終生忠實于她……他還很想問她一句:親愛的,你為什么不再誓死捍衛你的處女身了,是你爸媽接納了我嗎?他沒來得及問,因為小浴室的門忽然開了,三個男人沖了進來,兩個舉槍,一個舉照相機,說別動警察手抱頭上!他們身上沒穿警服,也沒提供身份證明。王法沒請他們證明身份,他說服自己相信他們:他們有槍。在中國,私人很難擁有槍支,一般有槍的都是警察,或者軍人。在王法的經驗里,警察和軍人是同一伙人。他們翻看王法的枕頭,和掛著的衣服,在確認他沒有反抗的武器及可能性后,允許小鳳先穿衣服——這時王法驀然發現,那穿上衣服的小鳳竟不是小鳳,還與小鳳一點都不像。他驚訝!他也慌亂、恐懼、羞愧、內疚、困惑、自責、委屈、絕望……但他的驚訝超過了一切。他想指責假小鳳,可指責什么,他一時又沒太想好。警察能想好該指責什么,就指責了。是指責他什么,不是指責假小鳳。但他太希望能找到假小鳳身上的可指責處了,就有點溜號,就沒聽清警察對他都指責了什么,唯一的印象,是警察出示過一張復印的通緝令,上邊有張模糊的照片,以及幾行模糊的文字。通緝令上的男人并不像他,文字與他也不相干,只是名字,那被通緝者名字的字形,與他的名字近于孿生:王沄。警察的指責里,包括問他叫什么名字。王法,他說。警察笑了,聲音宏亮,估計隔壁的蔡猛與再隔壁的郭總都聽得到,如果他們錯把這笑聲當成王法的笑聲,一定會以為,他這屋電視里播的是周星馳電影,或趙本山小品,或某級政府發言人就某個突發事件的答記者問。警察是在笑的同時,把通緝令給他扔床上的,然后止住笑,收回通緝令,以強調的語氣說:狡猾的王沄哪,別王法了,你去富豪一登記,我們就猜到你是誰了。穿上衣服,跟我們走!

后邊

后邊沒人跟蹤。通過觀察室外倒車鏡和室內后視鏡,通過回頭掃視筆直的馬路以及周邊,通過感覺,王法和蔡猛都這么認為。但都沒因此就松一口氣,一小口也沒松。此時是清晨,太陽已彈跳出淡淡的云層,把耀眼的金輝收攏起來,天光白亮,能見度好,除了晨練者零零星星,街上車人都很稀少。

黑奧迪的行進便如同逃逸。它由蔡猛駕駛。本來王法已發動了車,正系安全帶時,蔡猛忽然說,你下來我開。王法說不用我開行。蔡猛說我開吧。口氣中的不耐煩特別明顯,同時已經開后門下車。王法扭頭看蔡猛,蔡猛不看他,拒絕與他對視目光。王法不敢再說什么,下車后,想開副駕駛門回到車里,猶豫一下也沒敢,怯怯地開了后邊車門。不是剛才蔡猛開關過的那個后門。蔡猛說你在后邊睡一會吧,一宿基本沒合眼。聲音緩和不少。王法趕緊說不困,還雙手扒住副駕駛椅背,往前拱身子,意思好像是發出請求:蔡哥我坐前邊陪陪你吧。蔡猛沒理睬他隱晦的請求,不再說話,像新手一樣,僵硬著姿勢握方向盤,網游似的全神貫注。黑奧迪很快駛離了市區中心,道路兩側,一片片剛竣工和未竣工的住宅樓摩肩接踵,表征著城市的擴張熱情。但它們高矮胖瘦都差不多,灰頭土臉少有區別,讓人看去,提不起興致只感覺麻木。睡意漸漸籠罩了王法。與睡意掙扎時,他提醒自己絕不能睡,千萬別把睡意傳染給蔡猛,蔡猛瞌睡就麻煩了。他想建議蔡猛停車,哪怕伏方向盤上瞇幾分鐘。還是沒敢。他的朦朧睡意,是被突如其來的急剎車驅趕走的。他睜開眼睛忙看周邊,看蔡猛,看車。一切都正常得不值得看。周邊沒人沒車什么都沒有,蔡猛仍然瞪著眼睛,繼續像專注于網絡游戲,而車,還是輛九成新的奧迪A6,黑色。他想問蔡猛出什么事了,仍然沒敢。恰好車又跑了起來,不用他壯著膽子提問題了。他精神了,也打游戲那樣盯著車外。車外的景致依然單調,只是那些剛竣工和未竣工的住宅樓房,變成村落和莊稼地了。忽然,咔地一聲車又停了,穩穩趴在道路中央,然后再像人處于非機器狀態那樣思慮片刻,拱一下身子繼續前行。此后它交替著快速前行與驟然剎車,停完開,開后停,像個正在戒煙的老煙鬼,拿不定主意應該掐滅還是抽完手里那根點燃的香煙。我不行王法!最后,在一個柏油路與泥土道交接的地方,蔡猛又踩了剎車并大聲喊。鬧心!你來開吧。

正在這時,蔡猛手機響了。蔡猛看一眼來電顯示,沒按接聽鍵,把頭仰起閉上了眼睛,臉上的表情似笑似哭。振鈴的聲音綿延不斷,停一下后,又響起來。你接,蔡猛把手機交給王法,田大平的,就說我他媽不跟他說話。

王法接過手機遲疑一下,按接聽鍵。田大哥呀,蔡主任開車呢,手機還放震動了……哦沒事也不餓,早點走道上清靜……那一會讓他給你打吧,這里修道,路況不好。他還說呢,一會走完這段破路,再跟你和郭總道別——那好你說我轉告他……下邊王法一路哦哦,直到放下電話。

此前,夜里,在天凈浴都附近一家派出所,兩個警察就王沄這個名字與王法糾纏。半分鐘就能解釋清楚的問題,王法解釋了半個小時,仍然不能說服他們。幸好半小時后,又進來一個警察,他幾乎沒對前兩個警察做出解釋,就對王法說誤會了,又帶他出來,讓他重新鉆進那輛把他從天凈浴都拉過來的警車。與來時不同,這回車里多了蔡猛。警車把他們送回富豪酒店,一進已經幽暗如洞穴的陰森大堂,就見田大平和郭總在等他們。回套間房后,田郭一個勁向蔡王致歉,說受驚了,說沒安排好,說是場誤會,現在沒事了,他們已跟上邊打了招呼,擺平了那幾個神經過敏的警察……蔡猛說好哇好哇不說它了,哈欠連天沒精打采。話也只能說到這里。田郭告辭,說早上八點再趕過來,一塊吃早餐。蔡猛說不用,他們說一定。都好像是自說自話。田郭走后蔡猛關燈,似乎困得抗不住了。王法在自己床上躺十秒鐘,又下地,站到里間屋門口吭吭嘰嘰:蔡哥,聽我說幾句你再睡吧……蔡猛沒吭聲,王法堅持說,沒忍住還用了哭腔:蔡哥蔡哥都是我不好都怨我這倒霉的名字牽連了大家……蔡猛翻身開燈,打斷了他,說王法呀,這你也信?王法沒明白蔡猛指的什么,愣住了。警察找麻煩還告訴你理由?哼,欲蓋彌彰呀,那通緝令只是他們演出的道具,跟你沒有半毛錢關系。蔡猛點煙。他們肯定有別的目的,只是我沒想好,是誰指使他們又為了什么。王法無語,繼而恍然,對呀蔡哥,你這一分析,我還真覺得他們不大對頭……那趕緊提醒田大平郭總吧。蔡猛起身去衛生間撒尿,像女人那樣坐坐便器上。你以為他們真信警察?他們可比猴還奸呢。唉,說不定啊,設這個局的就是他們。他們?蔡哥——王法嚇得哆嗦起來。他也想坐下,可他身下沒坐便器。郭總你剛認識,不了解,可田大平,你鐵哥們呀。是呀,鐵哥們,蔡猛回床上又關了燈,如果他不能給我個合理解釋,那這鐵哥們就過去式了。好了睡吧,你不用內疚。

王法對蔡猛說,田大平這個鐵哥們,應該不是過去式的。這時他已坐到司機的位置。他扭身轉達田大平電話,沒能拿捏好聲調表情。他查清楚了,警察的目標不是咱們,是他,是針對他近期的升遷可能。王法想為解脫高興,又想為田大平表示點憂慮。警察的后臺,知道昨晚他要和郭總一塊招待朋友,也了解郭總有什么嗜好,就想抓他嫖娼的把柄。可具體執行任務的警察覺得,最近上邊沒布置掃黃,在非掃黃時段抓嫖,容易讓人起疑,正好他們看到我在富豪登記的名字,就即興地,利用了一張確實存在的通緝令,想造成一種假象,是抓逃犯時撞上田大平的。好在他們撲了個空。王法坐正身子,讓黑奧迪喜滋滋地跑了起來。田大哥運氣好,躲過了他們射來的暗箭。

但愿如此吧。蔡猛嘟囔一句,像松弛了一些又像更緊張了,但語氣里,似乎有了對剛才沒接田大平電話生出的歉意。

你是不應該,王法試探著建議,給他倆打個電話?

蔡猛含糊地回了句什么,聲音也不大,王法就沒聽清他回的是“行呀”還是“不用”,而沒聽清的原因,還包括蔡猛手機的短信提示音響了一下,聲音又挺大,與他喉嚨里的聲音重合在一起,使他的“行呀”或“不用”更加模糊。

操!蔡猛大叫,嚇王法一跳,幾乎下意識地踩了剎車。盈盈怎么了?知道我們的事兒生氣了?不會吧!她坐大客往回走了,讓我們不用回尚德接她。

這——前邊就尚德,馬上到了。王法深深地踩一腳油門。讓她下車等,十多分鐘我們就能過去。

蔡猛唔一聲想按電話,但沒按。你說,現在讓盈盈坐回車上,咱倆是不挺別扭的?他無意征詢王法看法,只是自己與自己商量。她又不笨,看出咱心里有鬼就麻煩了。他大聲嘆氣。王法不知說什么好,讓車速逐漸減慢下來。你停道邊,我打電話,別讓她感覺咱車在跑。蔡猛邊做指示邊運氣,然后說電話。怎么回事你著急走呀?唔?讓你回去領新任務?陸洋的采訪完事了嗎?什么什么不采了?光發個消息不寫專稿?為什么——他媽哪級上邊?這幫王八蛋,說這是重磅炸彈的是他們,逼你搭那么多時間精力做前期準備的是他們,恨不得現在就去北京幫你爭大獎的也是他們,可最后……好好不急不生氣。你小聲告訴我怎么判的算謀殺沒。哦八年……職務侵占和行賄……好嘛,但我敢打賭,這么敷衍可不是有人保她,她的靠山都沒這能量。對對,大局,她事越大他們越難堪……哈,當然,你對她有好感,王法把她當崇拜偶像,那你倆就替她高興吧,我可悲哀死了……好好不說。我和王法都坐車里了,馬上出發……那好吧,你要不想下車再等倆小時,我們也就不走尚德了,直接回去,回去見。唔,拜拜。

說完電話,原本直著腰板的蔡猛一點點癱軟,幾乎是趴在后座上點了支煙。走吧,他有氣無力地說,往后退退繞著點走,別半路碰上盈盈的大客。王法沒發動車,回身看蔡猛,他不明白蔡猛何以還這么沮喪。蔡哥,他輕聲說,咱們的事兒盈盈不可能知道。他還想加一句,小鳳更沒知道的可能。沒加。見蔡猛專心抽煙像沒聽他說,他也就坐正身子放下手剎,掉頭重走剛才的來路。

誰想搞他,大平說了嗎?忽然,蔡猛在后邊問了一句,同時把車窗玻璃按下來一點。晨風微涼,呼呼作響,似乎把車速都拉慢了。

他——說沒確定,爭取一兩天調查清楚。

如果這樣,盈盈就還有知道的可能。

為什么?

誰能證明,警察的目標不是我的升遷,他們的后臺不為搞我?

并沒有障礙物硌到輪胎,但車還是顛簸或者搖晃了一下,且比較劇烈。是王法打的大大的寒戰,引發了車的顛簸搖晃。蔡猛的話,重讓王法墜入深淵。他沒法不想到,那個警察后臺陷害的對象,也可能是他,其目的,是奪走他手中尚未攥牢的公務員名額……隨著咔的一聲尖叫,像剛才蔡猛開車時那樣,王法也沒來由地踩死了剎車。車身明顯橫了出去。

怎么了王法?蔡猛大叫。

蔡哥——王法失聲哭了起來,顫抖著手指指點前邊。他們前邊,已經又是張集方向。那幅,那幅朱顏的荷花,我忘拿了!

刁斗,作家,現居沈陽。主要著作有小說集《痛哭一晚》、《身體》、《實際上是呼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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