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死是一場秀”

　　200年前的11月21日下午，從德國柏林附近一個名叫小萬湖的池塘邊傳出兩聲槍響。當時并不出名的34歲劇作家、小說家海因里希，馮，克萊斯特先開槍打死了31歲的女友亨利特，之后向自己的嘴里開了一槍，當即殞命。
　　克萊斯特的死在當時的德國社會引起轟動。他T子出了名，并非是由于他的作品，而是由于他驚世駭俗的自殺事件。在當時的基督教社會，自殺是被禁止的行為，是“有辱風化”的事件，而且他還與一個“有夫之婦”相約赴死。出身貴族世家的他為何而死?他與亨利特是什么關系?殉情?抑或還有其它的原因?200年來，克萊斯特的自殺一直是文史學家及野聞稗史感興趣的話題，也引起了很多傳記作家的關注。如今，克萊斯特在藝術創作上的成就、在德國文學史上的地位已經得到世人的肯定，甚至被譽為“德國最偉大的劇作家”，其地位僅次于歌德和席勒。在其逝世200周年之際，德國把這一年定為“2011克萊斯特年”，在全德國甚至世界范圍內展開形式多樣、內容豐富的紀念活動。人們對克萊斯特進行全方位的研究和重新解讀，而他的死也再次成為熱點話題。
　　克萊斯特1777年生于德國一個貴族世家，沿襲家族傳統，15歲參加波茨坦近衛軍團，成為戰場上的一名娃娃兵，親眼目睹了戰爭的殘酷，死亡的陰影如影隨形。由于無法忍受軍隊的生活，7年之后遂放棄軍人資格，進入大學學習。這期間他經歷了所謂的“康德危機”：他原本渴求知識，但在康德那里卻發現“沒有絕對的真理”，“所有的知識都是不完整的”。他由此放棄大學學習，做了一名職員，卻無法忍受官僚作風而離開。為能獲得與貴族身份相應的生活，他與貴族之女訂婚，但與未婚妻一同去瑞士鄉下當農夫的想法破滅，他解除婚約，只身來到瑞士。這期間他創作了系列作品，但影響不大。他一度與普魯士當局很親近，后來卻遭拋棄。他酷愛旅行，來往于多地，還曾被當作間諜抓起來過。1810年，他自辦《柏林晚報》，成了一名報刊發行者。但能給他和投資者帶來巨大利益的報紙沒有通過政府的審查，他陷入窘境，向家人求助卻受苛責。1811年11月21日，他選擇了自殺。
　　克萊斯特是德國文學史上浪漫派時期的作家，生活在歌德、席勒時代后期，與歌德有過交結，但不受歌德賞識。克萊斯特創作的時期是德國理想主義盛行的時期，而他卻背道而馳，作品中充滿暴力、失敗、懷疑、復仇，充滿了現代主義的色彩。他不屬于所生活的那個時代，與生前就聲名顯赫的歌德相比，他一生命運多舛，死后100多年才綻放出璀璨光芒。他留下的作品不多，但就其34歲的短暫生命來說，也算一個高產作家。更何況，他的實際創作生涯只有10年，且其中大部分時間還是在旅行途中度過的。他生前主要創作了8部戲劇和8部小說，包括《破甕記》《智利地震》《0侯爵夫人》《赫爾曼戰役》《彭特西莉亞》《海爾布隆的小凱特欣》《馬販子科爾哈斯》《洪堡親王》等作品，但在當時的影響都不大，他的戲劇得不到上演，小說得不到出版，在公眾中默默無聞。1808年喜劇《破甕記》由歌-德執導上演但慘遭失敗，這更使他無緣當時的魏瑪文學圈。
　　他是一個很有爭議的作家。他的創作中常流露出普魯土王國的民族主義情緒。他作品中的暴力主題，尤其是“在正義的名義下進行的恐怖和暴力”更是備受爭議。上世紀20年代，他的劇作頻繁上演，他成了納粹時代炙手可熱的劇作家。他的《洪堡親王》《赫爾曼戰役》等作品中流露的愛國主義、民族主義被納粹利用。他墓碑上的碑文是1941年納粹政府留下的一一“啊，不朽，現在你完全屬于我”(摘自其作品《洪堡親王》)。他也因此在戰后很久被當作納粹主義者而遭唾棄。
　　他的死同樣具有很大的爭議。他的自殺在當時似乎并沒有引起多少同情。基督教徒對他嗤之以鼻，他的遺體不允許葬在教堂墓地，人們只好在其自殺處就地掩埋。國王威廉三世對他的自殺很惱火，認為一個出身世襲貴族之家的人以這種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是對王室和國家的一種羞辱。由于國王的暗示，當時的尸檢報告稱克萊斯特“患有抑郁癥”，這種說法對后世的影響一直持續到19世紀末，而當時的第一次尸檢報告認為作家精神狀況正常。當時的文人對他的評價也不高。他自殺后歌德曾說過，“他的作品跟他的#L--樣是不可救藥的”，這很大程度上影響著世人對他的看法。直到100年后現代派作家德布林、卡夫卡、托馬斯，曼等才給予他應有的評價。現在，人們對他有了更深入的認識和全方位的研究，但對他的自殺原因仍然是眾說紛紜。有人說，他是一個情感激進、脾氣暴躁，有暴力傾向、容易走極端的人。他雖生在貴族世家，但家道沒落，生活窘迫，且父母早亡，這些都對他的性格產生了一些消極影響。有人說他矮小、口吃，在女人中不受歡迎，所以他一定要找一個女人一起自殺。有人說他與普魯士政府和國王政見不合，被他曾經熱烈支持的王室冷落。有人說，他是個狂熱的愛國主義者，拿破侖戰爭中普魯士的失敗對他是一個致命的打擊。有人說他的創作得不到承認，他的存在價值得不到體現。而直接導致他自殺的原因是他的報紙被封，他失業，重新找工作的過程又由于官僚機構的阻撓變得異常艱難。他幾乎破產，面臨著巨大的經濟壓力。
　　這些說法都窺見了克萊斯特悲劇一生的某個側面。實際上，他的生活態度、他具有強烈現代感的創作，都彰顯出他遠遠超越出他那個時代的精神特質。他是一個生活在前現代的現代人，這，就是他的悲劇所在。他在寫給堂姐瑪麗的信中說道：“我是絕沒有長久活下去的可能，我的靈魂傷痕累累……就是從窗戶外射到我鼻尖上的一點日光都會讓我感到痛苦……”在自殺前寫給姐姐烏莉可的信中，他以“活在塵世中于我無益”，總結了自己一生的悲劇性存在。
　　其實，早在1801年克萊斯特就已經有了自殺的想法。之后的幾年里他一直在尋找一個能夠陪他一起死的人。他游說過瑪麗和他的幾個姐姐，不過都遭到拒絕。之后他遇見了身患不治之癥的亨利特，她正好是他要找的人。對這個女人人們的評價褒貶不一，有人說她很有教養，生活嚴謹，有人說她生活很放蕩。但對于克萊斯特來說，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女人愿意跟他一起去死。他們認識的時間并不長。關于二人的關系，有人認為他們只是普通的朋友，并非情人關系。有人說或許亨利特有點愛上了克萊斯特。而克萊斯特在給瑪麗的信中提到，他并不會把亨利特當作愛人，但是他們“在精神上是親近的”。
　　克萊斯特精心安排了這場自殺。在“克萊斯特最后的24小時”里，他如同在準備一個項目一樣，井井有條地處理各項事務。他給自己的理發師結算了欠下的費用，與女伴亨利特一同來到他們選中自殺的地點，在湖旁附近的一個小旅館租住下來：他寫信給被選中為他們處理后事的朋友，還細心地為他們在旅館預定了兩個房間。對于自殺的影響，他也是深思熟慮的。他預計到自己死后會引起轟動，也預計到這個事件可能對普魯士王室產生影響。他要把自己策劃和導演的這場自殺行動當作信號和責難：對這個毀滅了他的《柏林晚報》的官僚政府、對拒絕重新雇傭他的軍事官僚主義的責備；對這個他曾經深愛的普魯士國家、對這個社會的失望的責備。有關專家認為，詩人的自殺是“一場出色的策劃”，一場成功的演出。這個被世人忽視的人通過自殺把人們的注意力引到自己的身上來。他成功地做到了這一點，這個整個生命都充滿危機和災難，一生都在追求克服危機、進行新的生活嘗試，卻總是以失敗告終的人，這一次的自殺行動卻是如此的成功。
　　根據當時的目擊者描述，克萊斯特與亨利特兩人是帶著歡樂愉悅的心情赴死的。他們在旅館給親朋好友寫告別信，他們在湖邊喝咖啡、喝酒、散步，兩個人互開玩笑，像孩子一樣追逐、跳躍，往湖里丟石子玩。他們心情很好，并沒有將死的憂郁和悲傷，就好像死亡會給他們帶來終極的幸福一樣。這也是后人熱衷于探究克萊斯特自殺之謎的原因之一。
　　1807年克萊斯特在今法國香檳省境內的一個教堂里看到一幅畫，畫上的中心人物是一個垂死的女人，她呈半坐的姿勢，身體往后仰躺，兩個天使用手托住她下沉的身體。克萊斯特在給友人的信中多次談到這幅畫，他當時并不認可這幅畫的技巧，但是卻極為贊賞這幅畫的主題，認為它把死亡表現為極樂，“我還從沒有看到過如此感人、如此值得稱道的畫”。詩人對畫上的兩個天使非常感興趣，“天使從無限歡樂的上天下到塵世來迎接一個靈魂……他們多么溫柔地觸摸這個將死的人…一這個人終于逃脫了命運之手。她生命之光快要熄滅的眼睛看著他們，好像看到了極樂的原野。”研究者以大量的細節說明，克萊斯特在這幅畫上看到了“死亡中的極樂”，他一定認為畫上所表現的這個死亡姿勢可以方便天使帶逝者的靈魂進入天堂。作家希望“死后繼續永生”，希望自己死后被天使帶離這個令人痛苦的塵世。因此他按照這幅畫的樣子，精心安排了自己和亨利特的死亡姿勢。據檔案的詳細記錄顯示，亨利特仰躺的姿勢完全如畫上一樣。克萊斯特則有點遺憾，他因為向自己開槍之后瞬間死亡，沒能控制好姿勢，他跪在亨利特側旁，身體前傾，頭偏向了一邊。
　　如今，被克萊斯特作為榜樣的這幅畫保存于法國貝桑松市的Beaux—Art博物館頂層，由兩個專^守衛。柏林附近的克萊斯特墓地得到政府50萬歐元的資助，重新進行整修，墓志銘也重新改過，墓地周邊也被開發成風景區。來這里參觀的人可以戴著耳機聽當時目擊證人對克萊斯特之死的描述及相關證詞。在柏林人們還可以看到被拍成電影、排演成戲劇的“克萊斯特之死”。克萊斯特給后世留下了充滿張力的藝術創作，他的死是一場秀，這場秀同時也成就了一個行為藝術家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