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預備,開燈!”英達站在觀眾席前一聲令下,舞臺上的燈光驟亮,鏡頭推向了舞臺布景中的一家人。開機后,英達緊張地傾聽著現場的錄音。有觀眾微弱的笑聲從耳機里傳過來,聲音太小了。觀眾們發出的笑聲不該如此矜持。隨著表演的展開,笑聲漸響,突然,攝影棚里“嘩”的一下子,第一次大面積而又響亮的笑聲放肆地爆發了。英達長出了一口氣。
舶來的笑聲
1993年7月7日,《我愛我家》開機。此前,中國的電視觀眾并不知道何為“情景喜劇”。多年以后,《成長的煩惱》和《六人行》才在中國的電視臺和網絡上大流行。
當年,“情景喜劇”是英達從美國學來的節目樣式。1985年,英達在美國密蘇里大學戲劇系讀書時,無意中在電視里看到一種奇怪的節目:劇情是兩個人在屋子里面談戀愛,可是旁邊卻聽到有人哈哈大笑。英達問同學:這是誰在樂?同學告訴他是場景外的觀眾在樂,笑聲被同時收錄作為背景。
1987年,英達畢業實習期間擔當一部電影的導演助理。在拍棚內戲的時候,他注意到對面的攝影棚每天也在忙碌著。在好奇心的驅使下,英達走進去瞧個究竟。一進棚子便聽到了陣陣笑聲,聚光燈外的場地里坐著上百名觀眾,隨著情節進展爆發出一陣陣笑聲,這是拍攝情景喜劇的錄制現場。從那以后,英達只要一有時間就都跑到對面攝影棚“偷師”。
畢業回國后,英達“把美國喜劇引進中國”的想法告訴了王朔。當時,情景喜劇并沒有自己的中文標準譯名,王朔問這類劇的英文是什么,英達說:“叫Sitcom,是Situation Comedy的縮寫。”王朔說:“那就直接翻譯過來,叫‘情景喜劇’。”
時至今日,《我愛我家》這部中國情景喜劇的開山之作,被公認為經典之作。不過在當時,這部劇在北京的播出卻引發了小小的風波。
1994年,《我愛我家》在北京電視臺首播,剛播出6集,便被停播了。原因出在文興宇飾演的老干部身上。當時,有些老同志給電視臺寫信:“這部劇想干什么?這不是糟蹋老干部的形象嗎?”于是,首都人民不得不通過河北電視臺繼續他們每晚20分鐘的歡樂。
在其他地方,《我愛我家》也頗多坎坷,英達曾回憶說:“雖然當年《我愛我家》一炮打響,但也被幾個省市評為‘年度最差電視劇’。那時我耿耿于懷了好一陣子。”
不過,群眾的眼睛終究是雪亮的。笑聲不會作假,《我愛我家》引發了收視狂潮,英達借勢又拍攝了80集,一共120集。
這部電視劇不但讓英達大獲成功,也為情景喜劇開辟了美好的前程。
多年以后,清華大學教授尹鴻這樣評價人們為什么熱愛情景喜劇:(情景喜劇)用小品似的故事編造、小悲大喜的通俗樣式,將當下中國普通人的夢想和尷尬作了喜劇的改造,最終將中國百姓在現實境遇中所感受到的種種無奈、困惑、期盼和憤怒都化作了相逢一笑,化解了人們的現實焦慮,用一種惡作劇的方式,有時甚至是略顯低俗的方式,提供了一種文化宣泄的渠道。
而1999年的一期美國《時代》雜志,一篇題為《剝開殼的笑聲》的報道把英達的情景喜劇和中央電視臺《焦點訪談》、湖南電視臺《真情對對碰》并列,稱它們“一反中國的傳統,讓人
OEG6EbH1DxuqBcj6y5yF9A==民公開表達他們的感情”。
苦惱
1995年,英達成立了“英氏影視公司”,開始大規模復制《我愛我家》的成功。在這個影視公司里走出的導演尚敬、呂小品,編劇寧財神等人,日后也分別在情景喜劇領域取得了不小的成就。
1999年,英達非常認真地做了一部叫《中國餐館》的情景喜劇,這部劇由哥倫比亞公司投資。當時《中國餐館》報價為10萬人民幣一小集,在當時已算天價。
在《中國餐館》殺青之后,英達的老朋友、同時也是英氏公司的總經理王小京撮合哥倫比亞公司駐華首席代表陳咪沙和亞環音像有限公司總經理邊曉軍見面,亞環公司聯合全國一百家有線臺,開創了一個在每晚6點半統一播出的《630劇場》。雙方見面,一拍即合,亞環出資600萬元買斷《中國餐館》。
然而,這次與資本的深度合作卻引來了一片罵聲。
在播出的過程中,原先定下的傍晚6點30分的時間,被擅自提前了27分鐘,變成了“603”時間。守在電視旁等著看的英達嚇了一跳。原來30分鐘的片長被壓縮裁剪,20分鐘的故事還被好幾條廣告攔腰切斷。播出效果差強人意,有觀眾甚至用“倒人胃口”、“降價甩賣”來形容自己的感受。
英達又氣憤又無奈:“這不是我拍的戲的原來的樣子。”播出時有的臺詞被拿掉了,有的戲被整場整場的刪掉,“不但該撓在點子上的癢癢沒了,而且前后根本不通,不知道觀眾怎么能看得懂。”有人懷疑英達此次可能是“觸了暗礁”,里邊的某些敏感內容被改動難以避免,英達欲說不能:“都說時間緊任務重,給你自己你肯定也舍不得下手,我們就替你代勞了吧。我能說什么?”
因為《中國餐館》的失意,英達決定《閑人馬大姐》要“放開手來拍”。
放手拍出來的《閑人馬大姐》火了,它的收視率僅次于央視的《天氣預報》,排名《焦點訪談》之前。《馬大姐》系列更是以量取勝,從1999年至2009年,共拍攝了445集。
隨著馬大姐的走紅,她也從最初一個退休在家的家庭婦女逐漸變成了熱心公益、宣傳國家政策的黨員,甚至成了“脫離”普通民眾的超人。
2002年,為了迎接十六大,英達拍攝了《黨員馬大姐》,打破了情景喜劇短小精悍的傳統,由原來的每集30分鐘變成50分鐘。《黨員馬大姐》中,馬大姐大力宣傳國家的政策法規和環境保護,并且走出了攝影棚,走南闖北出外旅游,甚至還出國為中國足球搖旗吶喊。
此后,雖然英達仍然每過兩三年都會出品一部情景喜劇,但英式喜劇卻漸漸式微。
情景喜劇的低成本和過度追求速度,讓它越來越敗給制作優良的劇情類電視劇。在馬大姐系列中,現場觀眾環節已經取消,而是后期在片子上每隔幾分鐘就貼上一陣笑聲。雖然英達也認為,“情景喜劇絕不能最終演變為一個低成本的東西。”但漸漸的,情景喜劇退出了電視臺的黃金檔時間。
電視屏幕上,零星出現了《炊事班的故事》、《衛生隊的故事》等軍旅題材情景喜劇。導演尚敬更是在2005年拍攝出轟動一時的《武林外傳》。《武林外傳》和同樣首播于2005年的《家有兒女》,讓情景喜劇再次出現一絲曙光,可七年過去,再也沒有同樣級別的情景喜劇出現。
“誰現在還會談情景喜劇,誰還會在乎?”在接受《中國周刊》記者采訪時,《家有兒女》的編劇費明說,他已經幾年沒有碰過情景喜劇。費明昂著頭,把手一揚,別過身去。“情景喜劇為什么不被看好?說白了不掙錢唄。”
喜劇應該是把刀
如果新拍攝的情景喜劇足夠好,照樣能讓人哈哈大笑,為什么就不能贏得電視臺的青睞,花大價錢買進?
《武林外傳》的導演尚敬,曾經一口氣說出了喜劇面臨的困局:“好笑的喜劇一定有諷刺,你不諷刺就不招人待見,不招人待見就沒有黃金時段,沒有黃金時段就沒有優質的廣告,沒有優質的廣告,就沒有充足的錢進來,然后就沒有好的制作團隊沒有好的作品,作品不好就更不可能占有好的時段,最后惡性循環的結果就是一死。”
《武林外傳》的成功,也開創了一個先河。此前,中國的情景喜劇幾乎都是現實題材,這種有現場觀眾笑聲,有強烈互動性的喜劇模式,其實更適合現實題材。尚敬說:“如果《武林外傳》不是古裝,很多人物就出不來,很多語言就沒法講……因此題材上要么回到古代,要么去到未來。”
曾經有媒體就《武林外傳》采訪過英達。他說:“我最擅長現實題材,喜好拍攝貼近生活的作品,不會追隨《武林外傳》那種成功。”
“如果沒有解構和嘲諷,就無法構成真正的喜劇。”尚敬用古裝片的方式,解決了解構和嘲諷的空間,而英達在現實題材中,卻繞不過這個坎兒。
英達曾與北京市地方稅務局聯手攝制《稅務所的故事》,并出演男一號稅務干部老陳。這是部不好拍的劇,英達說:“稅務部門它是一個執法機關,它里邊的人懂政策,這個把握得注意,不能夠就像其他的出一兩個比較可笑的人物,比較滑稽,比較搞笑,比較各色的人物。比如說,也不一定是壞人啊,就像候車室里的王秀花,那樣的人物你就不能讓她出現在稅務所。”
尚敬說:“情景喜劇最辛辣和最有魅力的地方,應該是一把刀子,刀刃的指向是人性的污點和社會的弊端。但是現在題材不夠廣泛,限制過多,諷刺力度不夠。”他用螃蟹做比喻。“就好像把螃蟹放在盆里,雖然它也能四處橫行,但終究四壁是光禿禿的,爬也爬不了幾步。”
尚敬在小劇場看過的《武林外傳》、《瘋狂的石頭》劇場版,里面幽默諷刺的元素很豐富,甚至可以拿性愛、政治開玩笑。“但它只能出現在小劇場,在電視傳媒就不能出現。”
時間回到1994年,那一年,《我愛我家》因為對老干部不敬而被停播。現在看來,這件事情荒誕得像是某個情景喜劇劇本中發生的事情。可它更像一個小小的預言,預言著情景喜劇今日的式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