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年前,22歲的喬喬賣掉了自己在北京的房子和車子,背著攝影機去了黃河,從三江源一直拍到入海口。從無人問津到無家可歸,再后來,他欠了兩百多萬的外債。
2011年,喬喬剪了一部4分鐘的短片《家園》投給幾個電影節。
這是部展現美好的短片——季節在更替,黃河中下游濕地上,野生動物詩意地棲居。片子在好幾個電影節獲了獎,但內容完全看不到喬喬在微博上描述的,那個生態破壞嚴重和環境污染加劇的黃河。
“為什么你的鏡頭里只有美?”
第一次有人問喬喬這樣的問題。剛剛從中下游濕地拍黃河回來的他,一肚子的話,便倒了出來。
殺戮場
鄭州市的一個小縣城里,有一大片濕地,是白琵鷺的棲息地,喬喬很喜歡去那里拍攝。
去年,這片幾千畝濕地的命運像很多故事里發生的一樣,賣給房地產商。
施工隊開始抽濕地里的水,水塘干了,地上裂了一道道口子。攝影機的前景是推土機“咔咔咔”地開過去,后景就是一步步被逼退的鳥群。
每年入冬,這群白琵鷺都會從內蒙古的烏梁素海飛到這里過冬,但這一次,它們找不到地方棲息,只能不停地盤旋,等待它們的將是厄運的降臨。
“我已經在黃河邊上拍了四年,怎么可能只有美?”很多時候出去拍黃河,看到的盡是殘忍的畫面,令喬喬心痛。
去年六七月份,黃河調水調沙的時候,喬喬架好了攝影機等在黃河下游的河灘上。
燕鷗、亞洲短趾百靈在河灘上悠閑地漫步,它們在這里筑巢、產卵、育雛。
鏡頭掃過去,干草圍成的窩里,躺著一枚枚灰色的卵,還有剛剛出殼的小鳥。
遠處成片的鳥窩你挨著我、我挨著你。一有動靜,忽的飛起一大片燕鷗,鳥叫聲響徹云霄。
幾千分貝的水瀉轟鳴聲突然響起,震耳欲聾,水庫放水了。
一瞬間,怡然自得的河灘成了殺戮現場,燕鷗、百靈驚慌地飛起,發出凄慘的哀鳴。它們的孩子悄無聲息地被傾瀉的黃河水帶走了,它們能發出的唯一聲響就是蛋殼破裂的聲音,但是那太微小了。
陪伴著這些未出生的小生命一起的,還有那些被充滿泥沙的急流嗆死的魚。未孵化的鳥卵和不再呼吸的魚,都擠在一起隨流而去。
半路上,嗆死的魚就被等候在河灘上的人們撈走了。
每年都有這樣的景象,每年也都有很多人從十里八村趕來等著撈魚,幾乎每年都有人淹死,也順了急流一起被沖走。
四年,喬喬帶著攝制組拍攝了2千多個小時黃河流域生態環境的影像資料。
“這樣的不美太多了,”他把《家園》剪輯成唯美的畫面,是為了投石問路,“在這個越來越物質的社會,‘詩意的棲居’不過是我美好的向往。”
接下來,他還要再拍上幾年,然后剪輯出一部真正的關于黃河邊野生動物的電影。那部電影里,會有一塊黃河濕地變成高樓的完整影像。
和那個四分鐘的短片所展示的唯美不同,電影中出現的景象會更加多元。
“會把黃河拍得殘酷、冷漠、骯臟?”
“我不會這么去剪。但只要出現了人的活動,那個故事就不再唯美。”
喬喬曾在鄂爾多斯見到過一處市政景觀項目,有山有水有噴泉,簡直就像水簾洞天。當地的人都知道水是從黃河抽來的。
“黃河水資源是有限的,那些項目、那些工程,恰恰是非常浪費水資源的。”
在寧夏的騰格里沙漠里——那兒有一條黃河的支流從附近經過——喬喬看著化工廠廢水被大卡車運來倒進黃沙,黃色沙漠被染成了一片片黑色,喬喬必須格外小心地隱藏攝影機。
“我不想歌功頌德,但是也不會魯莽行事。”
動物世界
從寧夏、內蒙古、山西、陜西、河南,到山東入海,黃河沿岸很多大大小小的工廠把一根根管子插到河中。
拍攝的過程中,喬喬認識了很多環保人士,他們和工廠、企業、探險隊公開叫板,有時也會成功,但多數時候抗爭是徒勞,呼吁石沉大海。
喬喬曾不止一次在網上呼吁,停止對可可西里自然生態保護區的探險活動,“可可西里的一個腳印要一百年才能恢復,一條車轍印要等上千年才會消失。”
拍攝間隙,喬喬也會通過新浪微博傳達“用光影保護生態環境”的理念,呼吁人們保護生態,保護環境。
喬喬的微博里上傳了很多在黃河見到的、拍到的圖片。有網友說從那些照片看到的就是社會現實與功利,喬喬的粉絲多了起來。
一些關注喬喬的人,覺得他可以說點什么,做點什么了。
可是以一個微薄的環保電影人的力量,去和這個快速的時代抗爭,很多都是徒勞。除了架著攝影機拍攝,喬喬什么也做不了。“我就把能看見的都拍下來,鏡頭的力量是最有震撼力的。”
喬喬也會因為資金問題或一些事務回到城市,這時的他帶著野外的氣息。
2011年12月份的北京夜晚,喬喬就穿著一件襯衣和一件西裝外套走在馬路上,卻一點也不覺得冷。三江源的冬天要冷得多,喬喬也是舉著攝影機在風雪中一拍就是幾個小時。
他身上的那件西裝也是到北京才買的。“要參加一個電影節頒獎禮,主辦方要求的,因為要走紅地毯。”喬喬已經很久沒穿西裝了,長期在野外拍攝野生動物,只有迷彩服和軍大衣。
這是喬喬短暫回到人類世界的經歷,可是一坐下來,和他聊天的內容仍然很多是關于動物的世界。
一會是草原鼠兔的故事,一會是藏羚羊的故事,談起動物的喬喬總是滔滔不絕。
在寧夏中衛,曾經是沙蜥、鼠兔等野生動物家園的騰格里沙漠,如今地上插著一根根小旗子,昭示著人類的藍圖,這里不再是動物的家。
一只羚羊看著遠處施工隊在采砂。人類開著大卡車,車冒著狼煙。
采砂車的發動機聲嚇到了剛出生不久驚慌失措的草原百靈。
它一下子鉆進了附近的一個洞里。這是草原鼠兔的洞,鼠兔不知緣由,突地沖出了洞穴,百靈滾出老遠。
“鼠兔神色慌張地望著遠處開過來的大卡車,看到遠處在它的領地拍照的游人,不知所措。”喬喬描述著故事里的情節,偶爾還會模仿一下鼠兔驚慌的表情,那份投入讓人幾乎忘記了只是在聽他轉述。
“這一切都會在我的鏡頭里”,正如喬喬所言,活在動物的世界里,什么語言都是蒼白無力的。
不是一個人“做夢”
喬喬在河南長大,自古以來,這個省就和黃河的命運息息相關。喬喬還會很懷念小時候的生活。
藍天白云,河水清澈,深吸一口氣都是草的清香味兒。
喬喬最喜歡的事兒是和幾個玩伴光著屁股跳下河摸魚。河里有好多魚,運氣好的時候可以摸上來娃娃魚。
喬喬做夢都想回到兒時的美好回憶中,可以那么貼近自然。
就在喬喬快要從北京電影學院畢業的時候,他拿起攝影機去尋找了兒時的天堂。
“能用攝影機記錄生態,通過影片放映,讓更多的人看到,就是我所期待的。”從學生時代開始,喬喬就打算拍一部真正意義上的野生動物電影,他終于可以踐行了。
2007年,喬喬賣掉了在北京的車子和房子,拿著200多萬塊錢踏上了去往黃河的征途。
從成立“用光影保護生態環境”攝制組,到招人進組,喬喬一路都很順利。
帶上六張行軍床、六條棉被和幾箱方便面,六個兄弟出發了。
盡管環境艱苦,那段經歷是讓喬喬終生難忘的,就像拍攝中,喬喬胳膊上和腿上留下的一道道傷疤。
有一次,喬喬吊在懸崖上拍蒼鷺,他發現一只小蒼鷺一直拉血。喬喬就找來藥,每天去給小蒼鷺喂下,看著它一天天好起來。
有段時間,兄弟幾個還帶著一群鴨子一起流浪。那是從老農手里買下來的,準備賣給人們把玩的鴨子。
有時,他們彈盡糧絕,沒有火源沒有水源,吃生方便面就著黃河水。日后回憶,喬喬卻已經記不得污染的黃河水是個什么味道,“實在太渴了”。
也有一些心酸的。
池鷺俯身沖下魚塘捕魚,沒有任何防備,身子就戳進了漁民在河塘上張起的天羅地網。
青海瑪多縣,黃河橋下,河水斷流,老鷹還是不明就里地在橋墩上筑巢。游人從河床穿行,嚇跑了老鷹,巢中的小鷹無人喂養,有的餓死巢中,有的搖搖擺擺地爬出巢,掉在河床上。
清晨,一片莊稼地旁,橫七豎八地躺著天鵝、豆雁、野鴨的尸體。前一晚,農民在地上撒了拌了殺蟲劑呋喃丹的小麥,他們捕了鳥掏出內臟賣給飯店。
有些夜晚望著星空,喬喬覺得自己那個藍天白云的夢,碎了一地。
跟他一起的兄弟們,因為忍受不了身體和內心的雙重煎熬,再加上拿不到報酬,陸續離開了。
慢慢地,六張行軍床最后只剩下兩張。一直跟著喬喬的,還有一個叫王喬的90后男孩。
王喬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留下,他只知道拍大自然和野生動物能讓他上癮。如果有一段時間,資金斷了,不得不停拍。王喬很郁悶,每天追著喬喬問什么時候再開拍。
王喬的上癮是喬喬最大的欣慰,至少他不是一個人在做夢。
“蝸行我素”
在黃河拍攝了四年的動物電影,在他的鏡頭里有太多的動物。
有人問過喬喬最像那種動物,他說是蝸牛。
“有一個成語叫我行我素,我理解的是‘蝸行我素’。”
像蝸牛一樣艱難前行,喬喬以自己的想法來拍攝想要表達的電影,“堅持拍攝生態環保類的公益影片,在公益電影之路上不斷求索。”
為了拍攝生態環保電影,喬喬已經花費了490萬。至今還有兩百多萬的外債沒還清。
租設備、租車、吃穿住行都是錢,最初的兩百多萬撐到第二年就所剩無幾了。
喬喬開始向親戚朋友求助。
實在借不到錢時,喬喬就去接一些商業片的活兒,賺了錢再回黃河邊。
環保NGO、企業、國外的基金會,所有能搭上邊的機構,喬喬都找過。
看了片子,他們都是告訴喬喬:你很好,為了公益,為了社會,一定要堅持。
喬喬感覺公益組織和基金會的熱情都挺高,可是他還是沒有拿到過資助。
攝制組最需要的,是一輛
越野車和一臺輕便的數字電影攝影機。
因為常常到荒無人煙的地方拍攝,還要攜帶大量的設備,租車費加上攝錄器材租賃費,一天拍攝下來,成本就是好幾千塊錢。
很多電影圈內朋友,勸喬喬別那么傻,等他的野生動物電影出來要下輩子了。
其實喬喬也見過一些專拍瀕危物種保護計劃的人,他們有各種快速產出的方法。
他們帶著錄音機到野外,錄音機里播放那些珍稀鳥類的鳴叫聲。他們早在地上扎好了網,然后就等在一旁。鳥聽到叫聲,便飛將過來,一頭撞到網上。
他們不會殺鳥,“他們把動物也當成了演員,任由自己使喚。”等需要的時候再把鳥放出來拍。
《家園》獲獎后,央視放了喬喬的片子,很多媒體陸續報道,還有一些企業和公益組織跟喬喬聯系,讓喬喬把自己的情況發給他。喬喬照辦了,可是后來就沒有了音信。
年末,山東下第一場雪的時候,喬喬丟下手里的一切奔了過去。
喬喬一直在等著拍雪中的天鵝,可黃河下游已經很長時間沒有下過雪了。
“錯過的話,不知道又要等上多久……”
(實習生王鐘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