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東四環,京客隆超市里,一位女性顧客走到奶制品柜臺,掃了一眼蒙牛,然后拿了旁邊另一個牌子的產品。“不敢買蒙牛,有點害怕。”
此前的2011年12月24日,國家質量監督檢驗檢疫總局公布了對全國液體乳產品進行抽檢的結果。其中,蒙牛乳業(眉山)有限公司生產的一批次250ml盒裝純牛奶被檢出含致癌物質黃曲霉毒素M1,嚴重超標達140%。
自2008年陷入三聚氰胺事件起,有統計表明,此次黃曲霉素事件是近三年來蒙牛遭遇的多起有關質量的“突發事件”。業內開始對蒙牛的管理有了質疑,“發展得太快,管理難免有些跟不上。”
可不可控?
2011年12月25日凌晨,蒙牛即在官網上向全國消費者致歉。并聲明,由于該批次產品在接受抽檢時尚未出庫,公司立即將全部產品進行了封存和銷毀,確保沒有問題產品流向市場。
隨后的26日,肇事原因出爐,罪魁禍首是“飼料霉變”,問題出在“草”上。
盡管蒙牛表示“問題奶”并沒有流入市場,但消費者和投資者并不買賬。網絡上有名為“男人好苦”的微博主表示自己買到了同一批次的牛奶,事情越發撲朔迷離。在香港上市的蒙牛股價大幅跌落。結合此前三聚氰胺事件以來的種種質量事件,民眾更深的恐慌來自牛奶的安全,其核心在于原料奶的可控程度。
問題真如蒙牛所言,源頭的飼料控制就那么難、那么無奈嗎?東方艾格咨詢公司乳品行業分析師陳連芳對《中國周刊》記者說,“如果嚴格把住兩個關,當然可控。一是收奶驗收關。二是牛奶運到工廠后,進入生產線前嚴格檢驗。如果這兩個環節都到位,黃曲霉素事件不會發生。
“好的成套設備,不達標的原料奶當時就被篩選出去了,進不了生產流水線。”業內一位不愿具名的人士也這樣告訴記者,“但如果配齊現代化的檢驗設備,需要巨大的資金支持。”他表示,三聚氰胺事件之后,乳業企業對這個指標的檢測非常嚴格。但其他的檢測指標,則沒那么在意。特別是在收奶站,可能不會配備那么好的設備。
這也是資本短期逐利的結果。不愿具名的專家分析,整個乳品產業而言,利潤大頭集中在下游產品,上游原料奶利潤有限。在下游競爭激烈的情況下,常有互相壓價競爭的情況。這塊成本只能向上游轉移,有時還會出現對奶農壓價收購的情況。奶農賺不到錢,能給你好牛奶嗎?
“蒙牛一向對上游的投入比較少。不過在2008年之后增加了對上游投入。但它全國有那么多奶站,收散戶養的牛奶比例很大。可能不是全部檢測,只是抽查。”
這也是蒙牛短時間內快速擴張留下的“后遺癥”,攤子太大,無論投入還是管理,難度都自然加大了。
蒙牛模式跑出火箭速度?
蒙牛是牛根生一手創辦起來的民營企業。在伊利集團,牛根生從一名洗瓶工干起,擔任過車間主任、廠長、生產經營副總裁。1999年,離開伊利的他創辦蒙牛,歷經困苦。早期因為缺乏資金,向親朋好友籌集,即被有關方面以非法集資的嫌疑監控了很長時間。日后說起創業的艱辛,牛根生直言“不堪回首”。
幾年間,蒙牛迅速膨脹,速度驚人。一方面趕上了中國乳業發展的黃金時期,另一方面,則與蒙牛模式有關。內蒙古財經學院的學者孔春梅指出,蒙牛從無工廠、無市場、無奶源的“三無”境地到今天的“全球樣板工廠”、“國際示范牧場”僅僅用了六年時間。“這么快的發展速度是與蒙牛的發展戰略分不開的。蒙牛不走尋常路,先建市場再建工廠,借腹生子,這是一般企業不敢模仿的。”
什么是具有蒙牛特色的發展道路呢?
可以從中國奶業協會高級經濟師王懷寶曾發表的觀點里窺見端倪。他說,很多企業在發展過程中無法顧及奶源,而與奶農合作就是一個很好的方式,可以節省企業大量的時間和精力,這是蒙牛能夠迅速鋪滿全國市場的一個有效手段。
顯然,蒙牛“不走尋常路”的方式,和傳統的乳業公司不同。通常,后者會先建立自己的奶源基地,加工廠,再走市場營銷的路子。這需要太多的時間。三元高層曾公開表示,“我們絕不收散奶,更不會去奶站收奶,我們不走這種發展的捷徑。”
三元喊出“不收散奶”的保證是有底氣的,其80%的奶來自自有牧場,剩下的20%的奶來自于與三元長期合作,同時能夠符合三元質量要求的大型養殖場。據報道,三元目前有30多個自有的養殖場,分布在北京周邊地區及河北地區。
但和國企相比,沒有任何背景的蒙牛要建立自己的奶源很費力也很昂貴,“一個萬頭奶牛的牧場,投入在四億元人民幣以上。”陳連芳說。
蒙牛最終選擇了奶源與農戶合作、投入上市場為王的策略。大力贊助品牌宣傳,從春晚、超級女聲到神舟五號等等,蒙牛廣告軍團來勢洶洶。據業內人士觀察,2008年以前,蒙牛在品牌市場營銷上花費的錢非常多,而同樣是乳品行業的大牛,伊利就相對穩健,不如蒙牛這么瘋狂。
市場一度證明,蒙牛策略是奏效的,用孔春梅的話說,短短十多年,“蒙牛創造了企業神話,跑出了火箭的速度”,由1999年中國乳業排名的第119位,轉眼躋身于“中國乳業兩強”之一,銷售收入十年增長幾百倍,成為行業的一個神話。
一個極端到另一個極端?
神話在2008年破滅。當年,三鹿問題奶粉事件浮出水面,三聚氰胺這個敏感的詞匯迅速掃蕩了整個行業。蒙牛亦被檢測出問題奶,2008年蒙牛虧損9.5億元。
為了生存,元氣大傷的蒙牛只得找金主輸血。2009年7月,央企中糧集團聯手厚樸基金以61億港元收購蒙牛乳業20%的股權,成為蒙牛乳業第一大股東。為蒙牛操勞半生的牛根生也退出了日常管理。
經此一役,奶源建設的重要性成為全行業的共識。這頭過去在市場狂奔的“牛”,開始在上游大力擴張。《證券市場周刊》寫道,2008年三聚氰胺事件爆發后,建大規模牧場成為中國乳業的主流,中國奶牛養殖似乎從一個極端——散養,走向了另一個極端——萬頭牧場,其中以與蒙牛有著千絲萬縷關系的現代牧業最具代表性。
現代牧業之所以被外界聚焦,是因為現代牧業洪雅牧場是發生此次黃曲霉事件的蒙牛乳業(眉山)的主要供應商。資料顯示,洪雅牧場日產鮮奶200噸,全部供給蒙牛眉山公司。
《時代周報》有記者前去探訪了牧場,稱“剛到牧場周圍,便聞到熏人的臭氣。當地村民介紹,夏季時,周圍到處彌漫熏天的臭味。蒼蠅蚊蟲到處飛”。外界屢有指責,“環境惡劣,周圍村民叫苦連天。”
這多少讓蒙牛有吃力不討好的嫌疑,當這頭“牛”轉回上游發展時,蒙牛寄托厚望的萬頭牧場模式又被質疑“似乎又走快了一步”。奶牛養殖專家公開表示,萬頭牧場并不適合中國,在中國能夠實現最大利潤化的牧場規模是2000至3000頭,“這樣的規模從管理到糞污的處理來說都是比較適合和容易的。”
蒙牛的單一大股東中糧十分尷尬。從業績上來說,蒙牛表現還算不錯,在2009年就實現了扭虧為盈,在2010年取得了較為強勁的增長,盈利14.54億元。
但三年來多起突發事件,特別是此次的黃曲霉素事件,社會影響惡劣,這對于央企中糧而言,著實是一個燙手的山芋。
有業內人士對《中國周刊》記者說,“這幾年的幾起事件表明,中糧和蒙牛在管理對接和文化磨合上不是那么順利。”
早在2011年8月份,中糧集團總裁于旭波曾對外表示,對蒙牛,中糧集團有兩件事必須參與:一是在戰略、布局、產品結構的提升、發展的速度上,中糧集團對蒙牛是有要求的;二是在食品安全上,蒙牛所有的食品安全體系必須納入到中糧整體的食品安全體系管理當中,要按照中糧的要求去做。
不過,這頭高速奔跑的“牛”是否這么容易被制服,外界亦有憂慮。接近中糧的知情人士公開透露,中糧的全產業鏈整合夢并不是那么容易實現,由牛根生一手締造的蒙牛在文化上很強勢,民營企業蒙牛和央企中糧之間文化差別很大,中糧掌控起蒙牛來并不是那么順手。
業界有種說法,黃曲霉素事件或許是個轉機,“可以成為中糧痛下決心全面改造蒙牛的契機,一定要讓這頭牛慢下來,如若不然,蒙牛與中糧都收不了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