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老祖不好笑了

　　劉鎮偉的最新喜劇《東成西就2011》上線時，制片人萬軍帶導演劉鎮偉去影院看《失戀三十三天》。影片中，老板老王安慰失戀的黃小仙：“回去給自己打扮打扮，別整得跟外貿尾貨一樣。”觀眾笑成一片，劉鎮偉問萬軍：“什么叫外貿？什么叫尾貨？”
　　作為一名土生土長的香港導演，劉鎮偉抓不住內地的搞笑橋段。
　　奇怪的是，曾幾何時，他在香港創作出的一系列無厘頭喜劇通過錄像、盜版DVD在大陸開花結果，“人是人他媽，妖是妖他媽”這類惡搞臺詞也能被內地觀眾照單全收。
　　
　　精心計算
　　《東成西就2011》立項時，當劉鎮偉跟投資人提出“東成西就”、“歌星參演”的元素時，一些投資人直接就問：“要多少錢？”
　　電影上映后，有觀眾評價“全片惡俗，只有在散場時才笑了，因為笑自己為什么會傻到買票看電影”。
　　劉鎮偉并不沮喪，對于他這種一早就在香港電影工業體系打拼謀生的導演來說，數據是最值得關心的。為了讓一部電影贏利，他幾乎做到了最好。
　　《東成西就2011》的幕后推手是一家名為凱視芳華的電影整合營銷公司， 2010年，劉鎮偉打算重拍《東成西就》，凱視芳華向他遞交了十幾頁的市場報告分析和一個先期的故事提綱，明確規定了電影的主線：年輕人的成長故事+喜劇+愛情，最好輔以特效、穿越等元素。
　　創作過程中，凱視芳華建議導演使用一款編劇軟件，這個收集了好萊塢大量電影數據的程序會精準地為劇本做出各種提示：比如，這個時間點觀眾應該笑了，這個地方應該是故事高潮了……
　　劉鎮偉并不反感這種由市場主導而形成的創作程序，最終，劇本修改了19稿，每一稿都是圍繞市場，比如內容上增加內地市場最火的選秀橋段，角色上增加為富不仁的房地產商、失去土地的農民……臺詞上，照顧南北方的差異，有上海話、東北話、四川話。
　　凱視芳華還邀請了網絡上一支90后的團隊，將臺詞修改得更接近網絡用語。
　　萬軍解釋說：“《東城西就2011》的融資優勢在于它有老版的基礎，更容易獲得資本的支持，容易和投資人解釋，你要做什么，容易進入實質性談判階段。”
　　這也是萬軍尷尬所在，此前，他也是喜劇《鋼的琴》的策劃人之一：劇本具有極高藝術水準和喜劇價值，但在投資上卻四處碰壁，最后，靠演員秦海璐自掏腰包幫渡過難關。“從商業角度考慮，投資人不敢投《鋼的琴》，他們不知道這個故事會怎么樣，最終能否上映？”
　　2011年4月，進入拍攝期后，主演莫文蔚因腸胃炎誤工一個月，劇組做好超支準備。劉鎮偉一天三組連軸趕工，修改了很多劇情，最終保證如期完工。
　　“對投資方負責”是絕大部分香港導演的商業準則。十年前，王家衛拍《東邪西毒》讓洪七公打來打去打了一個月，打得上不了賀歲檔，迫于投資壓力，劉鎮偉救場。他以同樣的明星陣容套拍了一部無厘頭喜劇，給投資人交了作業——這是舊版《東成西就》的故事。
　　在接受《中國周刊》記者采訪時，劉鎮偉說：“作為導演，我要為投資方負責的。不能讓他們虧本。每一部電影，我都會非常清楚地告訴投資方這個題材大概什么樣？我的制作費要多少。以前碰到實在想拍的題材，制作費不夠，我會削減導演費。好在我的大部分電影都賺錢，所以在香港，他們叫我‘常勝將軍’。”
　　
　　曾經的成功
　　電影在商業上獲得了成功，可觀眾們卻覺得不好笑了。
　　十多年前，劉鎮偉拍電影沒這么專業，可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1994年、1995年是劉鎮偉喜劇創作最重要的兩年。前一年，他拍攝了《東成西就》，后一年，他和周星馳搭檔《大話西游》。
　　拍《大話西游》前，周星馳看過本子，問：“為什么孫悟空是這樣？為什么讓我演一個愛情片？”劉鎮偉說：“如果你不演，就永遠是一個毫無意義、只會整蠱搞怪的小丑。”
　　《大話西游》拍攝結束后，離投資方規定上映的賀歲檔期只有不到兩周。剪片時，劉鎮偉坐在機房快哭出來。他心里清楚：如果不能按時完成，劉鎮偉要完蛋，周星馳要完蛋，所有的錢都收不回來。工作人員問：“導演，鏡頭取一個？”他說：“來不及看，選擇演員最后一遍演的吧！”
　　電影被剪成兩部，如期上映，共拿下5000多萬港幣的票房。雖然擠進當年香港電影市場票房top榜單，但被影評人評為當年十大爛片。一個月后，劉鎮偉決定重新剪導演版，發現拍攝時最精彩的很多戲因為后期壓力沒有放進去。
　　“所以，你們看，這是我做得最不專業的一部電影，幾年后竟然變成經典了。”劉鎮偉說，“其實，我是一個非常懶惰的人，做電影多靠是直覺，30分鐘之內，覺得題材好，就拍……我很簡單，就是一個很頑皮的人，喜歡頑皮的故事。”
　　早期，劉鎮偉靠下意識的喜劇風格跑在時代前面的，他是華語影壇最早在喜劇電影中使用穿越和特技的，因為學設計出身的他愛看漫畫。
　　劉鎮偉的太太問過他：“跟你生活三十年，不覺得你很搞笑，這些無厘頭的東西是哪來的？”他說：“世界上有很多常識，而有些人喜歡打破常識。”
　　
　　過時
　　劉鎮偉的作品在內地風行的時代，大陸電影圈只有陳佩斯和馮小剛等少數人在搞喜劇電影創作，當劉鎮偉以天馬行空的穿越、無盡的特技、人物無厘頭的臺詞，窮極一切的手段沖擊大屏幕時，內地觀眾第一次意識到：喜劇電影也許只是簡單的讓人哈哈大笑就可以了。
　　人們開始喜歡劉鎮偉和香港的喜劇電影，甚至更新了詞庫，用“搞笑”來界定電影的種類，而不是老套的“喜劇”。
　　1997年，劉鎮偉歸隱江湖。2002年，又在好友王家衛的邀約下拍了《天下無雙》，并隨后針對大陸市場拍攝出數部喜劇，但他再也沒有拍出一部超越《大話西游》的作品。
　　2009年的劉鎮偉的《機器俠》，有觀眾評價他“愛情流于膚淺，特技過于山寨，連搞笑也不夠高級”。
　　在《機器俠》還沒有完全結束宣傳時，劉鎮偉就開始《越光寶盒》的創作，他急于向投資人和內地市場證明自己的喜劇仍具有生命力。 2010年，劉鎮偉重拾成名作《大話西游》的部分故事內容拍攝了《越光寶盒》，投資5000萬的電影票房是1.5億，投資方、制作公司皆大歡喜。可很多希望通過這部電影重溫《大話西游》余味的觀眾，卻感到失望。
　　一名看過《東成西就2011》的圈內人說：“很難相信，這部電影是劉鎮偉拍的。”
　　在豆瓣網上，劉鎮偉作品的口碑越來越差。《情癲大圣》、《機器俠》、《越光寶盒》尚維持在不及格的5.1分（10分滿分，6分及格），2011年的《東成西就2011》只有3.9分。
　　短短十年，劉鎮偉過去的喜劇靈感現在難以給人眼前一亮的感覺，這些年的作品更多呈現自我重復的趨勢。
　　作為喜劇，《大話西游》的成功在于，它向觀眾交代了一個妙趣橫生但最后很感動的故事，呈現出一種幽默的才華和技巧。而劉鎮偉的后幾部作品，明顯呈現出：為搞笑而搞笑的功利性。
　　當年，劉鎮偉喜劇作品的成功一方面是他以相對商業化的手法顛覆了內地人對喜劇的認識，生產出市場稀缺產品；另一方面是改革開放后，在消費主義大潮的沖擊下，人們對一種純粹“發笑”的電影類型的極端需求。它包括了天時、地利、人和。而近十年，無厘頭這種隔靴搔癢、遠離實際生活的戲謔已不能提起大陸觀眾們的胃口，而諸如拼貼、惡搞這種喜劇手段在網絡上早已被網民玩轉，內地觀眾的口味也已經在劇本扎實、制作精良的國外影片的影響下日益提高；當劉鎮偉的喜劇失去了標新立異的吸引力時，他只能用自己以為最保險的方式——吃老本加上充分的商業包裝來攫取內地的票房。
　　制片人萬軍告訴記者：“坦率說，香港導演有陳舊和漸漸老去的趨勢，他們的思維方式和手段略顯陳舊，短時間內難以改變。現在內地的很多編劇是看著無厘頭電影長大的，他們也能將這些玩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