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高中,還沒學會騎自行車,就一個人走著上學路,放學路,二十分鐘,嘴里念念有詞。我沒背什么名詞解釋,英語例句。我在背一部電影的臺詞,這電影叫《馬可波羅》,意大利人拍的,四部,嚴格意義上說人家的電視電影。
“冬天就要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北方刮來的徹骨寒風,會帶來蒙古草原的氣息,戰馬嘶鳴的聲音,我會懷念家鄉的,也會想起你,馬可, 萬里之外的兒子。”這是大可汗忽必烈對著威尼斯青年馬可波羅說的,說是青年,其實,離家日久,飄蓬萬里,青年也早已熬成了中年。
忽必烈說的這番話,本不是一個帝王要對臣子或遠方來的客卿該說的話,這只是一個垂暮老人的一時沖動,因為這個異邦青年是來辭行的,他要回他的祖國威尼斯了。那時意大利還沒有統一,他走遍天涯也就是個威尼斯人。
大可汗喜歡這個年輕人,這年輕人帶來關于遠方的所有想象。當然,大可汗的帝國已經是由所有的遠方連綴而成,從帝國的中心,策馬奔向四周,好馬也要一年時光。但大可汗知道,有些遠方,自己是來不及征服的。所以,眼前的馬可來辭行,就是要離開他的統治了。他似乎因此而對這青年多了一份好感,也許,他統治別人,已經統治得非常疲倦了,他希望有這樣一個平等待人的機會,平等甚至還很親切,可以坦然說出自己的心情。
“朕不放你父親跟你叔叔走,就是怕你也跟著走了。早知道朕會這么煩惱,這次也不會放你走。”馬可波羅忙著指天誓日,說自己會早早歸來。忽必烈笑了,他相信馬可的誠意,他只是擔心自己等不到那一天了。
而末日到來,就會見到他所有的宿敵。比如那個造反的貴胄乃顏,他信奉基督教,他反對忽必烈與漢人的親近,他起兵謀反,逼得忽必烈御駕親征。
而教科書上不會細細描寫戰時的殘暴,戰后的殘暴。忽必烈當著得勝歡呼的御林軍,宣告:“乃顏,你是成吉思汗的子孫,你的血不能流在草原。”我以為乃顏會因此不死,因為他是馬可波羅的好友,馬可覲見忽必烈之前,途經草原,乃顏就與他結交。
但,乃顏的結局是被一幅大氈子裹住,平放在地,然后,一隊隊騎兵踏過,一隊隊又一隊隊,那氈子漸漸滲出血來。
這殘暴的場面給我太大的震驚,以致我很久以后才回憶起下一個鏡頭,馬可波羅悄悄走近那片還是被血污損的草原,反賊尸首已被抬走,他從草叢中撿起一個十字架,那是乃顏無意中給他留下的紀念品了。這一幕被國師八和思巴看到,他是佛教徒,是乃顏的信仰死敵,也因此一直與馬可波羅疏遠,但他沒有告發馬可的這個小小的叛逆舉動,他只是靜靜看著。
片尾,馬可要回威尼斯,來向八和思巴循例辭行,他沒想到,人家說:“我也要回到雪山上了,遠離塵世的喧囂和追逐。馬可,其實我們早可以做朋友。”太意外了,我一直跟馬可一樣戒備著這個陰陽怪氣的僧侶,我不知道,他可以露出這樣和善的微笑。這一切都是馬可不能與眼前的忽必烈說的,他只能聽著大可汗的懺悔:“血流得太多了……兄弟自相殘殺……上天要罰我們,我留給帖木兒的天下四分五裂。我南征北戰,都是為了真金,可我給他的,不是他所要的。他一直夢想著,城郭親如一家。總有一天,會是那樣,會是那樣的,不過那要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叨咕了這么多,大可汗要上馬,可是沒有力氣,馬可走過去,跪下來,充當踏腳凳,這是他能為這個帝王,不,這個老人做的最后的事情了。
然后,他就注視著老人策馬緩緩離去。
電影錄音剪輯是這樣解說的:“馬可波羅注視著遠去的忽必烈,像注視著一陣飄去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