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娛樂應止于何處?我所樂見的不是‘娛樂’的消失,而是方式的改變。但是很遺憾,這不是一兩條政令就能解決的問題。”
在中國,省級衛視想要成為“新聞集團”簡直是天方夜譚,但如果想成為“娛樂帝國”絕對可以借鑒湖南衛視。
《玫瑰之約》、《快樂大本營》、《超級女聲》……魏文彬用十五年帶領這支電視湘軍,一步一步打造了“娛樂帝國”的神話。
如今,湖南衛視綜藝一哥的地位因一條政令岌岌可危。依舊是所有湖南電視人精神領袖的魏文彬正在思考,娛樂應止于何處。
Q=《中國周刊》
A=魏文彬
Q:有人說“限娛令”其實就是“限湖令”(限制湖南衛視)。
A:我可以說的是,有這樣的政策是因為現在的娛樂節目確實太多了,整個中國電視行業面臨著新的浪潮——泛娛樂、唯娛樂的內容過多、過分,甚至超過底線。湖南衛視是做娛樂起家的,所以受到的沖擊也是最大的。湖南衛視的動蕩,有外部的環境問題,也有內部的問題。不警醒、盲目計劃、調整不及時,這些都是。
Q:湖南衛視是大船,所以難轉頭?
A:不完全是船太大了,而是這個大環境,全國電視臺都處在這樣一個氛圍。泛娛樂的問題,也不只是我們的問題,而是全國性的問題。哪怕是現在收視率高一點的江蘇、浙江,包括東方衛視,他們也還在我們過去制造的模式里面轉,只不過是比我們轉得巧一點。娛樂本身是沒有錯的,一個國家需要娛樂節目,電視臺需要娛樂節目,觀眾需要娛樂節目。但現在很多電視是很煩人,煩在哪里呢?煩在什么節目都往娛樂上面靠,好像不娛樂就不是電視。我們這幾年的節目也是這方面出了問題,我們在成功的喜悅中自負了、麻木了,甚至連智商都下降了。這樣是很危險的呀!
Q:湖南衛視也曾有過“迷失”的階段?比如,《超女》、《快女》陷入過被指“低俗”的輿論之中。
A:我們曾經開過一個檢討會,名叫“秋天的思考”。當時我說,我們之所以沸騰,或許是因為我們不再膽怯。在《快樂大本營》和《還珠格格》的年代,我們還生怕別人說自己“低俗”。今天,在《超級女聲》的滾滾洪流中,在一邊倒的輿論大潮中,我們似乎已經獲得了一種力量,對所有的指責和污蔑可以昂首挺胸。我們之所以沸騰,或許是因為我們翅膀變得逐漸硬朗……我們也許應該問自己,《超級女聲》是否完全掃除了“低俗”的病變基因,哪怕這個基因只有萬分之一的存在幾率?
Q:“泛娛樂”是整個電視行業在面臨的危機嗎?
A:我做電視經歷了三個年代,一是“教化年代”,二是“去教化年代”,第三就是我說的“泛娛樂時代”。湖南電視臺創新的成功是從“去說教”、“去教化”開始的,所有人都還習慣于墨守陳規的時候,我們從死胡同里轉型了出來。但是很快,所有電視臺跟風一般地學習湖南衛視。大家嘗到了制造“娛樂”帶來的甜頭,就忘記了電視臺引導的職能。“去教化”之后,電視行業進入了更加危險的“泛娛樂”。現在的電視,已經由親民、娛樂變成了泛娛樂,不該娛樂的地方也娛樂一下子,有的時候甚至失去了底線。
Q:電視正在失去底線嗎?
A:我曾經看到一檔節目,主持人問嘉賓:那個女孩漂不漂亮?想不想帶回家?這樣的話怎么能放在電視里說?還有一些節目為了收視率去迎合既得利益者、去造假編故事、去揭別人傷疤賺眼淚。這些都是底線,是一個道德的底線,也是個健康的底線。做電視做到節目都不敢給自己的孩子看,還有什么意義。
Q:作為一個老電視人,你覺得“娛樂”是否還是湖南衛視的出路?
A:現在的電視節目的另一個問題在于沒有創新,就是你抄我,我學他,不停地讓觀眾消費,讓觀眾消費,怎么會有生命力?拿現在的湖南衛視來說,《快樂大本營》好一點、豐富一點,還有些新東西,有一個觀眾群在撐著。《天天向上》有點起落,這個品牌可以好好整改,還是要保住。其他的呢?但是,從另外一個角度看,現在是創新的最好時期。我現在看到的娛樂節目變來變去還是在這個模式里面。還是個馬車時代,兩個輪子的馬車,改成四個輪子的馬車,長馬車改成方馬車,紅馬車改成黑馬車,而不是改成汽車。我現在還沒有看到一臺汽車,也不知道這臺汽車是什么時候出來。那些大家在乎的收視率高低,根本就不是大問題,走出原先的娛樂模式才是關鍵。
Q:現在湖南衛視也正面臨著整改后的陣痛期,它需要什么樣的節目?
A:我過去經常分析,現在的社會,物質生活水平極大提升、物欲得到極大滿足,但是精神卻極度空虛。這個背景下,老百姓需要什么?社會上到底缺什么?我覺得缺文化、缺道德、缺情感,人們需要一個新的精神家園。所以,我認為今后幾年影響力最大的是直面現實的節目。就算是娛樂節目、綜藝節目也要是社會化,富有人文關懷的。其實很多年前,我們節目《新青年》、《有話好說》,就達到了這個水平。
Q:如何才能做到娛樂節目社會化?
A:你這個問題正是我要說的一個問題。電視節目怎么才能產生重大影響,一定要貼近生活,一定要有這種時代特色。為什么近一年央視的紀錄片頻道火了?就是因為它在講述當下的生活,老百姓過的到底是什么樣的日子,當下的時代特征又是什么。我們很少有人去深入研究,現在我們這個體制下各種各樣、各型各色的的人,老體制的人,新時代的人。現在有住別墅的,有住高樓大廈的,也有住工棚的,全國還有2億多流動人口。如果有一檔節目關注到了這些,觀眾怎么會不喜歡呢?
Q:觀眾現在很喜歡《中國好聲音》。
A:我也喜歡《中國好聲音》,因為我酷愛音樂。但這還不是我要的東西。
Q:您想要什么?
A:《超級女生》要的是什么東西,要的是想唱就唱。想唱就唱有什么不對嗎?我唱歌的目的就是想唱就唱,你細細地一想,這是什么?是唱自由。我再把它翻譯一下呢,就是想說就說嘛。你說是不是?后來,我們曾辦一檔節目,叫《有話好說》,就是這個思路的延伸,想說就說。不過后來停播了。(注:因為推出“走近同性戀”專題,被廣電總局勒令停播)
Q:需要什么樣的環境可以再做一檔像《超女》這樣的節目?
A:電視要想做到《超級女生》這樣,這幾十年恐怕很難,要我做也很難了。是社會風氣的問題,也是大環境的問題。我也常常問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這里面有很多很深刻的東西。還有些味道,也不能說得太多。
Q:對“泛娛樂”的調控,會讓“娛樂”消失嗎?
A:毫無疑問,“泛娛樂”和“去教化”一樣需要一次大的顛覆。但是,娛樂怎么會消失?難道為了挽救“泛娛樂”的電視屏幕就回到“教化時代”?娛樂應止于何處?我所樂見的不是“娛樂”的消失,而是方式的改變。但是很遺憾,這不是一兩條政令就能解決的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