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農忙時戴上笠帽,農閑時穿上戲裝,傳統婺劇是農民演,農民看。
這一被稱作京劇始祖的戲曲的命運,既印證了時代的顏色,又印證了民間土壤“用腳投票”的價值。
金華鄉下,村頭廣場,密密麻麻的人群,揚起的臉,全部朝向面前簡陋的戲臺,人們的表情,隨臺上人笑、為臺上人癡——吸引他們的,不是高不可攀的大明星,也不是帥哥美女,只是一個紅臉膛、尖鼻子、笑起來嘴巴像彌勒的“小和尚”。
舞臺下的“小和尚”吳光煜其實已經快八十歲了,他演的是婺劇的經典折子戲《僧尼會》。小和尚和山上的小尼姑私奔,一路上打情罵俏、天真搞笑。幾十年來,金華的觀眾對這個小和尚的“包袱”早已爛熟,卻仍然被他的一舉一動牽動……
明清時期,金華、衢州地區水路發達,商業繁榮,外地商人絡繹涌入,各劇種的戲班也漂泊而至,最終得以在金華生根、演變,四百多年穿越至今,形成“婺劇”?!熬﹦〉那吧硎腔談。﹦∫獙ふ易约旱淖孀?,看來還要到婺劇中去找。”梅蘭芳曾這樣評價。早在徽班進京之前,徽戲早已流入浙江金華地區,成為婺劇的一支。婺劇,也因此被譽為“徽戲”的活化石、京劇的始祖。
在過去的幾十年,和其他的傳統文化一樣,婺劇也未能避免地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時代沖擊,卻至今仍有生命力?!版膭〉纳诿耖g,在農村?!辨膭 懊蟆眳枪忪系慕洑v和金華農村生生不息的草臺班子,似乎能給我們一些答案和啟示。
劇團“落定”
60多年前,婺劇還不叫“婺劇”,在金華地區活躍著一批批由高腔、昆腔、亂彈、徽戲、灘簧、時調等六種聲腔組成的戲班子,比如,金華戲(徽班),東陽三合班(徽戲,亂彈,昆腔)。新中國成立后,由于金華古稱婺州,于是有了統一的“婺劇”之名。接著就迎來“劇團落定”的風潮。
“那時候和全國其他地方一樣,婺劇戲班第一次成立國辦劇團,哪個戲班子剛好流動到什么地方,就落定形成劇團,以地方命名,比如金華市婺劇團、衢州市婺劇團、義烏市婺劇團……”金華市藝術研究所所長、《中國婺劇史》作者包華升告訴《中國周刊》記者,那時候,國辦劇團收編了一大批優秀婺劇藝術人才,如浙江婺劇團把當時最有名氣的徐東福、徐汝英、周越先、周越桂等,以及近八十高齡的江和義,吃上了“公家飯”。年輕的吳光煜也是趁此時機考進浙江婺劇團的前身訓練班,從此與婺劇結下一生緣分。
“1955年2月22日,”在金華市雙龍山上的工人療養院里,已經八十歲的“江南名丑”吳光煜順口就報出了這個日期。這是他到浙江婺劇訓練班報到的日子。那年他22歲。
義烏義亭石塔村,吳光煜的老家那時還是一個窮得只能算是“自然生存”的地方。父親是村里“坐唱班”樂隊的“副吹”。吳光煜十幾歲就開始聽婺劇,聽著聽著也能敲會唱了。十來歲時,吳光煜已經兩次被來村里表演的戲班看上,但因為家里反對等原因沒能走成。22歲那年,已經結婚生子的吳光煜看到了“浙江婺劇訓練班”的招生廣告,“賊心不死”的他再次出門報考,從此當了“戲子”。
“金華人把出戲子的窮地方叫‘戲窩子’。”世世代代的婺劇老藝人都是地道的農民出身,農忙時戴上笠帽,農閑時穿上戲裝,不過是為了多一個“吃飯”的途徑。他們的戲班子,也被親切地稱為“笠帽班”。不過,吳光煜進的“戲班”與以,往幾百年的都完全不同。
“訓練班是速成班,學員都有一定基礎,年紀也比較大,幾個月就能演出。”吳光煜回憶,“7個月后,10月1日,訓練班第一出戲就在義烏佛堂打響了。”當年11月,訓練班與省婺劇實驗劇團合并,1956年1月改稱浙江婺劇團,成為金華市第一個國有婺劇團。
從剛入團時的“三等公民”到擔任主演的小角兒,剛準備干一番事業的吳光煜卻始料未及地卷入了身不由己的時代洪流。
“1958年起,我和劇團整整上山下鄉一年半,”那時的吳光煜是“反右”現代大戲《劉介梅》的主角,每場大戲之后還要加演折子戲《僧尼會》?!懊刻?點就起床,出發時每人腰間左邊掛一只蒲包飯,右邊掛只水壺,背上背一個背包,一領草席,手持一根木棍,一天要跑三四十里山路,爬山過嶺,什么大楓嶺、饅頭嶺、雞公嶺等等,路上還要搞宣傳,下午要在村里參加勞動,每人發一本工分卡,由生產隊給記工分?!钡搅送砩铣獞?,農民們打著毛竹火把看戲,演員則在戲臺上累得偷偷打瞌睡。
1960年,命運還跟吳光煜開了個很大的“玩笑”,浙江婺劇團要上京匯報演出,對每個演職員的祖宗三代進行調查。對吳光煜的調查結果是,“父親反革命是被誣陷,但妻子是地主成分……”吳光煜最終還是離了婚,跟四個孩子也離散多時。后來,一位領導曾半開玩笑地對吳光煜說:“你不離婚,能進中南海同總理握手嗎?”
“小和尚”的魅力
1978年,溫州瑞安放了一場老電影《紅樓夢》,人心沸騰。浙江婺劇團在籌劃,那傳統“老戲”是不是也可以排了?當時的團長是著名婺劇演員鄭蘭香,她決定恢復了四個傳統保留折子戲——《僧尼會》、《斷橋》、《對課》、《擋馬》,排了一個月后在金華市演出,“當時的場面真的可以用人山人海來形容?!?br/> “即使是在抗日戰爭時期都沒有中斷過的農村婺劇戲班,在‘文化大革命’期間被一刀切掉了。”整整十年,國辦婺劇團成了“革命樣板戲”的天下,而農村的草臺班子則被徹底“破了四舊”。包華升說,婺劇是八婺文化的主要代表之一,是浙中地區農民生活的重要部分,以前婺劇的表演多為農村臨時塔起的舞臺(后稱草臺),也有的戲臺都搭建在家族祠堂或者寺廟里?!拔母铩逼陂g,很多做戲的行頭都被一把火燒了?!翱戳藥装倌甑牡弁鯇⑾?、才子佳人,一下子斷檔了?!?br/> 不過,即使相隔十年,吳光煜在《僧尼會》里扮演的小和尚還是那么活潑調皮,吐舌頭、扯嘴巴、甩佛珠……夸張的動作逗笑了成千上萬“久旱”的觀眾——因為幼時算命“命犯孤鸞星”,小和尚被父母強行送入空門,在和尚廟里他被悶壞了:“和尚恨出家,(啊呀)怨出家,出家人口念菩薩,心里苦煞……”趁著師傅不在,小和尚外出玩耍,碰到了貌美如花、同樣想逃回“娘家”的小尼姑,兩人相約著一起私奔了。和尚背著小尼姑過河,“和尚噯”,小尼姑一聲喊,“哎!”小和尚急忙答應,靴子應聲跌入河中……
臺上春光明媚、打情罵俏,臺下觀眾如癡如醉。吳光煜這個最有名的“小和尚”,在金華一路演了幾十年,背過的小尼姑都有幾十個,觀眾不僅不煩,還越看越愛?!八囆g精不精,不在于有多高級,有多華麗,而是跟觀眾貼得近。”包華升笑說,“十年樣板戲,抵不過一個小和尚。吳光煜的口碑完全是靠自己演出來的,不是靠宣傳,更不靠洗腦?!?br/> 傳統婺劇是農民演,農民看,表演夸張,互動性強,臺上臺下界限并不遙遠,“過去,觀眾看得開心了還有往戲臺上扔肉包子的,演員不僅不會不高興,還會撿起肉包邊吃邊唱?!?982年到1985年,二十來歲的洪波在金華市群藝館工作,三年時間走遍了金華,拜訪了幾百個婺劇老藝人,編撰了第一本屬于婺劇的系統介紹《婺劇簡史》,婺劇那種扎根于民間的淳樸和親切深深打動了他,“他們的唱詞很通俗,唱起來和當地人說話一樣。他們扮演的皇帝像村中息事寧人的長老,將領就是愛打抱不平的江湖拳師……”
吳光煜扮“小和尚”,也從生活中“學”了不少。比如學瞎子算命,眼睛向上翻,眨呀眨的,口中念念有詞,還有那獨特的笑聲,也是吳光煜聽過有人這樣笑。“平常大家開的玩笑,我都放進表演里了?!?br/> “逃”向農村
1995年,該退休的吳光煜又“創了一回業”,從國有劇團“逃”到農村,跑場子,賺票子去了。
那一年,浙江婺劇團面臨極大的困境,“工資發不上,過年過節瓜子都沒一顆?!北镜搅送诵菽挲g的吳光煜被要求“延遲退休一年”。因為“子女下崗,家里經濟條件很差”,“生場病都看不起”,不甘心的吳光煜直接“私奔”到了農村的大市場賺演出費,一場“從幾十塊,幾百塊,上千塊到現在的上萬塊”。過去角兒表演,觀眾要給“包銀”,現在的金華仍保留著給藝人“包紅包”的傳統。
“當時婺劇團還對吳光煜有些看法,認為國有劇團的人到下面去演出不好,”時任浙江婺劇團副團長的包華升說,“我們都知道吳光煜家里條件不好,劇團也困難,就默認了他的做法。但是領導班子還是擔心會出現第二個、第三個吳光煜,劇團的整個運作就會帶來許多想象不到的麻煩?!逼鋵崳缭诟母镩_放之初,吳光煜就開始“悄悄”下農村演出了,“他是新中國市場培養出來的婺劇第一人?!?br/> 一年后,浙江婺劇團調整了領導班子,進軍農村演出市場,形勢才好轉。吳光煜主動回來,從此一直隨團演出,一直到近80歲,還活躍在大大小小的戲臺上,“哪里有吳光煜,人們就追到哪里去看。”
那時,不光是吳光煜動了“下去”的念頭。包華升說,當時劇團里還有位演員暗地自己到農村與愛好婺劇的人籌建了一個民營劇團,由于演出之中意外摔斷了腿而沒有繼續下去,但是他的做法帶來了重要的信號,“那就是民間半專業劇團產生了”。
倪秋花就組建了一個這樣的劇團。她不會唱婺劇,卻當上了農村職業婺劇團團長。1996年,浙江省婺劇團在倒閉邊緣的同時,倪秋花組建了她的金華市青年婺劇團,劇團一直活躍至今,已有18年歷史。“那時農村的職業劇團才兩三家,發展到現在有近三十家,這還不算浦江縣的一百多個民間坐唱班。”
倪秋花之前是做生意的,有所積攢,再從銀行貸款十萬元,共投資了二十萬起步。劇團的經營和管理模式跟幾百年來的戲班子差不多,老板出錢,雇人演戲,統一收戲金,發工資?!版膭≌f是有八百本傳統戲,有些農村劇團演的戲我們聽都沒聽說過?!卑A升很早就曾受邀到農村劇團指導過,“演員的刀槍把子,身段架子完全不規范,跟他們現在的水準簡直天壤之別。”農村劇團的演員多來自業余班子,也有少數是從國有劇團出來的。他們也不排新戲,就演輩輩相傳的傳統劇目。
“七十二本徽戲,十八本高腔……數百年來,幾百部婺劇劇目就是依靠文化水平不高的民間藝人傳承下來的,”職業“戲子”推著獨輪車挑著擔子穿行在金華的大小盆地和山區,業余“坐唱班”在村頭屋后吹拉彈唱?!凹葲]有劇本也沒譜子,整場戲都要背在肚子里,不論唱詞、動作還是鑼鼓點兒都要記在心里,都是靠口口相傳才保留至今?!焙秃芏嗬纤嚾私嚯x接觸過的洪波說,現在好的是,這些劇目終于有了文字形式,雖然有的還比較粗糙。
“野生動物”
金華市婺城區白龍橋鎮金龍路201號一棟六層自建房,是倪秋花的,一樓的建材門面房上方掛著“金華市青年婺劇團”的招牌,上面留有倪秋花的手機號。二樓是排練場所,三樓倪秋花自己住,四五六層給演員住。
八月初,倪秋花給今年剛“攢”起來的團隊訓了話,劇團正式開始排練到月底,九月天涼了,婺劇團就開始一年的工作,直到來年的五月。排練也很簡單,每人發了劇本,分好角色,自己先背唱詞,再跟著樂隊一場一場配,最后一起合練。記者看到貼在墻上的“排戲作息時間表”,早上,七點到十一點,下午,一點到五點,晚上,六點半到十點半,排練很密集。
“演員流動性很大,每年都要重新召集一次,每年給十個月的工資,主角一個月一萬,十個月就是十萬。普通演員四五千一個月,跑龍套的小姑娘一個月也要兩三千,吃住都是我管。整個團,演員二十來個,樂隊后勤加起來共有五十人,每次出去都要三四輛大車,每個月光發工資都要十八萬?!蹦咔锘ㄅ峙值模L頭發染成紅色,大眼睛畫著濃妝,笑聲沙啞爽朗,脖子上還掛著一條金項鏈。
因為在農村劇團里名氣大,倪秋花的團每年能做五六百場戲,每一場包括一場正本和一出折子戲,算下來,十個月每天平均都要演兩場。倪秋花笑道,戲金平常是四五千元一場,過年的時候可高達上萬元一場,農村做戲,做七天的,戲金就有七八萬。
“鑼鼓響,腳底癢”,這幾年,金華農村經濟條件還不錯,當地人又重視傳統,廟會、過年、老人祝壽、修路,村村輪流做戲,大半年都“有戲”?!版膭∶耖g劇團職業化趨勢已經越來越明顯,他們的演員組合,來自全國各地,主要演員以金華地區的為主,武打演員多從河北、河南來?!泵耖g職業劇團人員進出不受編制的約束,方便多了。這樣的用人制度帶來的是民間職業婺劇團的高收入。包華升說,“民間職業婺劇團主要演員一年收入能上十萬多元,比國有劇團的一級演員工資還高。大部分劇團老板一年也能落下幾十萬收入,十分可觀。”
當農村劇團在為留演員、搶市場、找劇本想辦法時,國有劇團卻有另外的煩惱。記者從金華市文化藝術處了解到,金華地區原有四個國有婺劇團,其中浙江婺劇團和義烏市婺劇團已經改制為藝術研究院,屬于二級事業單位。
好在義烏市婺劇團還得到了民企復星集團的支持。今年6月10日,由復星集團全程贊助的婺劇《雞毛飛上天》被引入上海,促成了這個非物質文化遺產首次與上海百姓見面。復星近年來致力于“復興”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婺劇是復星嘗試“復興”的重要項目之一。
另外兩個國有婺劇團,一是東陽婺劇團,因為“養老負擔重”,正在進行企業化改制;而蘭溪市婺劇團,則因為地方財政支持跟不上,已經“基本倒掉了”。
“這就像野生動物和動物園里的動物,野生動物有著本能的求生欲,而動物園里的動物則會產生惰性,慢慢失去競爭力?!卑A升做了個比較。國有劇團投資幾百萬創作一幕劇去參賽,往往“比賽拿獎,刀槍入庫”,獲獎劇目老百姓很難看到,也不愛看。而民營劇團一場戲區區幾萬元投入,卻是實打實地演給老百姓看。金華農村流行“斗臺”,幾個戲班子一起演,誰臺下人多,誰就贏,“這是真正的用腳投票。”
沒有國家一級演員和教授、專家,又一門心思為賺錢,有人擔心,把保護和傳承傳統文化的使命交給這些戲班子,靠譜嗎?“京劇新四大名旦老四大名旦,不都是在市場化的私人戲班子里培養出來的?”包華升反問。
幾十年前,田間地頭,農民攔下過路的吳光煜,請求他現場表演一段《僧尼會》,吳光煜呵呵笑著,跳下拖拉機,搖身變成“小和尚”。
幾十年后,已經快八十歲的吳光煜在臺上背起最后一個“小尼姑”過河,下臺后大汗淋漓,說了一句,“我背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