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啟超最小的兒子、今年88歲的梁思禮說,青年時代周圍沒人主動提他父親。
而現在,他在大學里說明自己的身份,臺下就會炸開了。
在學者看來,梁啟超熱,是研究當下中國問題的一個縮影。
“我覺得一百年來對梁啟超的評價太差了,他這人太冤了,所以我要給他打抱不平?!痹凇读簡⒊瑐鳌沸聲l布會上,解璽璋說道。
2012年9月,文藝評論家解璽璋撰寫的新書《梁啟超傳》正式出版發行,這本書的宣傳語寫道,這是“(梁啟超去世后)83年來最客觀、最詳實的梁啟超傳記”。
長期以來,大陸歷史課本里的梁啟超擁有兩副面孔:1898年的戊戌變法中,他是慷慨激昂的維新志士,社會進步的推動者;但在戊戌變法失敗后,他走上“?;省薄ⅰ胺锤锩钡牡缆?,終究被掃入了歷史的塵埃。
解璽璋一席話背后,是過去八十余年間,梁啟超形象的沉浮枯榮。
革命,還是改良?
1929年1月19日,梁啟超病逝于北京協和醫院,終年56歲。2月17日,北平、上海兩地同時舉行公祭活動,北平各界前來出席的有馮玉祥、熊希齡、胡適、錢玄同等共500余人,上海一地出席的也有蔡元培、孫寶琦在內的100多人,“白馬素車,一時稱盛”,追悼規格不可謂不高。然而,梁啟超的門生張其昀卻產生了一些隱憂。他觀察到:“自梁先生之歿,輿論界似甚為冷淡”,“梁先生與國民黨政見不同,恐于近代歷史不能為公平之記載?!?br/> 對于梁啟超的離去,國民政府態度的確非常冷淡,兩場追悼會,有名望的大員無一出席,只有“南京指導部某君”參加了上海公祭,但還特別聲明他與梁“絕無交誼”。另據梁啟超門生、史學家張蔭麟的記載,曾經有人建議政府對梁啟超加以褒揚,但是,“格于吾粵某巨公而止”。這位“巨公”,正是國民黨黨魁胡漢民。
同樣出自廣東,胡漢民為什么阻礙政府褒揚梁啟超?這還要從梁啟超與孫中山的交惡談起。
梁啟超早年一度與孫中山關系密切。1898年戊戌變法失敗后,康有為、梁啟超等人流亡海外,成立“?;蕰?,試圖營救光緒帝,以恢復變法維新。但當梁啟超東渡日本,與孫中山等革命黨人結識后,兩人很快打得火熱。這一時期可謂梁啟超人生中思想最為激進的一個時期,用他自己話說,是“日倡革命排滿其和之論”。親身經歷此事的革命黨人馮自由后來也回憶,當時梁啟超甚至曾和孫中山商議保皇黨與革命黨合流之事。但從另一個方面說,梁啟超對改良之路又不能完全放下,“其保守性與進取性常交戰于胸中,隨感情而發,所執往往前后自相矛盾”,這種惶惑、復雜的心理,恐怕只有梁啟超自己才能明白。
1899年,梁啟超奉康有為之命赴美國檀香山發展?;庶h。由于有孫中山的支持,加上梁啟超在當地的宣傳是“借名?;?,實則革命”,也就是宣稱?;逝c革命是殊途同歸的,短時間內竟然把當地興中會的大部分成員都挖到?;蕰チ恕O中山對此當然大為光火,認為梁啟超背信棄義。
而從1902年到1903年之間,由于老師康有為的施壓以及訪問美國后的思考,梁啟超心中的天平也開始重新向改良傾斜,他認為,暴力革命帶來的很可能是災難,“恐秩序一破之后,青黃不接,暴民踵興,雖提倡革命諸賢,亦苦于收拾。”
這樣一來,雙方的裂痕再也無法彌補。正如孫中山所言,“革命、?;识聸Q分兩途,如黑白之不能混淆,如東西之不能易位?!边@相當于宣布了與梁啟超的斷交。于是,人們可以看到,從1905年開始,關于改良和革命孰是孰非,?;逝珊透锩稍凇缎旅駞矆蟆泛汀睹駡蟆氛归_了一場影響深遠的辯論——這次論戰被視為革命思想的一次啟蒙,入選了后來大陸中學的歷史課本。
1912年10月回國后,梁啟超的憲政思想漸趨成熟,他系統闡述了君主立憲思想和實行“開明專制”的漸進主張,另一方面反對激進革命。在梁啟超任黨魁的進步黨看來,阻礙社會進步的主要兩股勢力,一股“官僚社會之腐敗的勢力”,一股是“莠民社會之亂暴的勢力”,而因宋教仁遇刺執意發動“二次革命”的孫中山就屬于后者。直到1925年孫中山病逝后,梁啟超還在《孫文的價值》一文中寫道,他對孫中山最不滿的一件事,是“為目的而不擇手段”。
無疑,這些對暴力革命的批評,為梁啟超身后形象的沉浮埋下了伏筆。
不受歡迎的梁啟超
事實上,梁啟超的判斷,已經被后來的歷史證明極富遠見。歷史學家李劍農曾指出:“梁啟超所描寫革命共和的惡果,如內部必至自生分裂,彼此爭權,亂無已時,未嘗不與后來的事實有幾分相符?!?br/> 當國民黨執掌全國政權后,對這位昔日政敵顯然不會有好評價?!肮室赓H低梁的作用和貢獻,丑化他,甚至用忽略和遺忘的方式,使他不存在,這些都是梁啟超身后遭遇中最令人痛心的。”解璽璋在《梁啟超傳》一書中寫道。以此觀之,胡漢民阻撓國民政府褒揚梁啟超一事,可謂典型的例子。
梁啟超最小的兒子、今年88歲的梁思禮也向《中國周刊》記者回憶,青年時代在國內讀書時,周圍人幾乎沒有什么人主動向他提起父親,反倒是四十年代他留學美國時,常常聽到僑居海外的新會人稱頌這位鄉賢。
至于有關梁啟超的研究,從梁啟超病逝后便基本處于沉寂狀態,梁啟超的弟子吳其昌曾經準備撰寫一部《梁啟超傳》,可惜只完成了半部就病逝了。地質學家丁文江1936年編成了一部《梁啟超年譜長編》,但正式出版也是1950年代的事了。
直到梁啟超去世十三年后的1942年,國民政府才下達了褒揚梁啟超的命令,當時,吳其昌讀過命令,“泫然流涕”。
國民黨不認可梁啟超,共產黨亦復如是。
中共創始人之一的李達1921年5月在《新青年》雜志發表《討論社會主義并質梁任公》,對于梁啟超所提出的“游民階級假借名義之運動,對于真主義之前途無益而有害”等觀點,針鋒相對反駁,他主張采用“突發的猛烈的普遍的群眾運動,奪取國家的權力,使無產階級跑上支配階級的地位”。
中共領袖毛澤東早年一度是梁啟超的擁躉,他在1936年曾告訴美國記者斯諾,自己上學時曾讀過表兄送的兩本書刊,“講的是康有為的維新運動。其中一本叫做《新民叢報》,是梁啟超主編的。這些書刊我讀了又讀,直到可以背出來。我那時崇拜康有為和梁啟超?!?br/> 但是,隨著毛澤東接受了馬克思主義熏陶,這種感情發生了極大的轉變。1921年1月,在新民學會長沙會員新年大會上,毛澤東說:“現在國中對于社會問題的解決,顯然有兩派主張:一派主張改造,一派則主張改良。前者如陳獨秀諸人,后者如梁啟超、張東蓀諸人?!彼J為,“改良是補綴辦法,應主張大規模改造?!?br/> 據原人民日報社長吳冷西回憶,1958年毛澤東對梁啟超的另一番評價是,“梁啟超一生有點像虎頭蛇尾”。
當“革命”思潮逐漸成為主流,梁啟超的思想便顯得不合時宜。他一生中政治理念的多次調整,被時人指責為“善變”;而他從戊戌維新的“激進派”蛻變為“?;逝伞保呱稀案牧肌钡缆返慕洑v,則漸漸淪為“反動”。
“反動”的帽子戴得如此之牢固,1948年,梁啟超的女兒梁思寧(已加入共產黨)和丈夫被定為叛徒,罪名竟然是梁思寧是“梁啟超的女兒”,梁思寧因此被開除黨籍,直到1983年才平反。
“改良主義”黑線
1951年5月,大陸掀起批判電影《武訓傳》的高潮,在這場旨在批判“改良主義”的風波中,已經去世22年的梁啟超也被揪了出來。這一年5月22日,《人民日報》發表了《武訓的錯誤》一文,其中寫道:“改良主義者梁啟超和張謇都很熱心地給武訓寫過傳,這不是偶然的?!?br/> 6月7日一篇題為《為什么歌頌武訓是資產階級反動思想的表現》的文章,則這樣寫道:“戊戌維新運動中的康有為、梁啟超在當時是有其一定的進步意義的,但是一轉眼間,當以孫中山為首的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革命運動興起時,這批貴族知識分子就以君主立憲派的身份起來反對革命了?!?br/> 這種批判在1958年又高了一個調門。“1958年紀念戊戌變法六十年周年的時候,大會上就主要批判梁啟超的改良主義,改良主義就是不革命啊,就是反革命啊。為什么那時候批判改良主義、爬行主義?因為當時我們正在搞‘大躍進’,說在落后的國家可以建設社會主義可以一步到位,梁啟超主張是社會必須一步一步走,這種思想在50年代以前高級知識分子當中是非常有威望的。要在解放以后推行一種新的理論觀點,批判誰作為靶子呢,就批判梁啟超。”長期研究梁啟超的華中師范大學教授董方奎告訴《中國周刊》記者。
在政治因素的影響下,梁啟超的形象繼續走向臉譜化。如果說他前期尚有“進步意義”,那么后期他則在政治上走上了墮落的道路,而且還是“偉大的革命先行者”孫中山堅決斗爭的對象。
1961年4月,《文匯報》組織了上海史學界部分人士進行了座談,集中討論了梁啟超后期思想體系問題,會上有人指出:梁啟超思想體系的階級性確實很復雜,前后變化多端,但是萬變不離其宗,這個“宗”就是改良主義的黑線。
1962年,中華書局出版的“中國歷史小叢書”中,有牛仰山撰寫的《梁啟超》,這本只有20多頁的小冊子,是改革開放前唯一一部傳記性質的梁啟超生平介紹,但書中的觀點依然完全來自革命話語體系。“梁啟超在戊戌變法運動時期是一個進步的知識分子,在歷史上起過好的作用;但是他后來沒有能跟著時代前進,所以又成為了一個與革命為敵的反動人物?!?br/> 十年動亂期間,梁啟超的兒女們也不同程度地受到了沖擊,其夫人王桂荃也被趕出手帕胡同的舊宅。梁啟超的小兒子梁思禮當時在第七機械工業部從事國防科研,因為造反派要批判聶榮臻的“資產階級路線”,梁思禮在大會上公開保了聶榮臻,“說完以后,造反派就貼我的大字報,‘打倒保皇黨的孝子賢孫梁思禮’”,梁思禮回憶說。1968年,王桂荃孤獨地死在家中,因政治風浪四散飄零的子女們,終究沒有能夠趕來與母親告別。梁思禮請示軍管會讓自己回來收骨灰,也未能獲得批準。
八十三年后的回歸
1978年后,隨著改革開放到來,大陸對梁啟超的研究開始悄然繁榮起來。從某種意義上說,梁啟超價值的重新發掘,與時代的變遷有著必然的聯系。
1978年,解璽璋考入人民大學新聞系。在二年級方漢奇老師教授的新聞史課程上,他對梁啟超當年興辦《時務報》產生了極大的興趣,“因為那個時候的學生都有一種理想,我們主要是羨慕他們能夠自由辦報,又是鼓動變法的?!?br/> 解璽璋說:“那個時候有一個特點,我們也正處在改革開放初期,凡是講改革,講開放,講變法的都能刺激我們,你讀那個東西,感覺心情澎湃感覺?!?br/> 解璽璋專門到北京圖書館報庫去找《時務報》舊報紙,“當時我看到借書卡上沒有任何人借,我是第一個。后來給我搬出來一摞都是帶塵土的”。用了一學期時間,他把《時務報》68期全部翻了一遍,隨后寫了一篇論文,題目就叫《梁啟超新聞思想初探》,這篇文章后來得了學?!扒嗄暾撐恼魑摹钡莫?。方漢奇老師很高興,把解璽璋找來,說,“我給你做指導,你畢業論文就做這個”。
但是,關于梁啟超的評價,師徒二人各有理解,解璽璋覺得,“梁啟超不像社會評價的那么落后,他應該還是很進步的一個思想?!钡綕h奇則認為,解璽璋對梁啟超的評價太高了。因此,這篇文童最終的成績是“5—”。
對梁啟超的評價是高還是低,反映的是不同時代的人對歷史,對改革的判斷。
1980年,董方奎在華中師范大學歷史系本科、研究生中講授中國近代史的同時,便已經開始結合梁啟超政治觀點,講明歷史漸進的必要性及優越性。
在“梁啟超立憲政治”選修課上,他曾經給學生們留一道思考題:中國當初是走革命共和的道路好,還是走君主立憲的道路好,70%以上的學生居然會把票投給后者。
進入1990年代后,梁啟超研究繼續升溫。根據北京大學教授夏曉虹的統計,這一時期出版的梁啟超傳記多達20多種;單是1999年,梁啟超去世70周年,一年之內最少便出版了5部梁啟超傳記。而1984年她撰寫碩士論文時,可用來參考的傳記只有由孟祥才撰寫的一部。
社科院近代史所研究員馬勇認為,人們對梁啟超關注度的上升,一個重要原因是九十年代著名學者李澤厚提出的“告別革命”觀點。在同名書籍中,李澤厚在總結歷史經驗教訓的基礎上,認為中國的發展是要告別革命,提倡改良,讓社會走上一條平穩的發展軌道。
“特別是這幾年,大家都開始思考這些問題。中國面臨的問題太多了,需要一種使老百姓更能減少痛苦的,但又能使中國進步的方式?!苯猸t璋說。他記得,自己2008年動手寫《梁啟超傳》后,得到了很多朋友的關心,“有一天我跟馬立誠去看電影,看完出來,路上他問我現在干嗎,我說寫梁啟超。我們倆聊到夜里一點多鐘,就在馬路邊,后來打車回家?!?br/> 梁啟超,這樣一個烙上改革印記的歷史人物,已經成了研究當下的一個熱門參照物?!八麖拈_民智走到新民,其核心就是人的現代化,而國家現代化的聚焦點,則是憲政和政治的民主化。他是最先將民族、國家、國民等新術語引入中國思想界的啟蒙者,同時,他也是憲政主義、民主主義、民族主義等新觀念的權威闡釋者?!苯猸t璋在總結《梁啟超傳》寫作時說道。
梁啟超之子梁思禮也告訴《中國周刊》記者,現在,他到很多大學去講課,只一介紹他是梁啟超的兒子,下面就“轟”地一下炸開了。
2012年9月17日,“梁啟超與現代中國—南長街54號藏梁氏重要檔案新聞發布會”在北京舉行。清華大學國學院副院長劉東在會上指出,中國再不進行政治體制改革,經濟發展將舉步維艱,這是現在研究梁啟超的意義之一。在他看來,梁啟超是現代中國的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