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蓋等人得宋江報信搭救,逃入梁山,事業紅紅火火,他們不忘宋江救命之恩,派劉唐給宋江送來一百兩金子和一封感謝信,這反倒把宋江嚇得不輕,他把金條留了一根,以示并不見外,其余依舊退回劉唐。然后慌忙送走劉唐,趕緊回下處來。
原來,劉唐送來的一錠金子和那封要命的梁山來信,就裝在宋江身上的招文袋(一種掛在腰帶上裝文件或財物的小袋子)內。這封信上面寫滿了晁蓋及梁山上的種種事務,一旦泄露或落入他人之手,宋江將死無葬身之地。宋江是一個謹慎的人,這樣的信件他本來要在第一時間處理掉;但宋江又是一個周全的人,他怕當著劉唐的面燒掉他千辛萬苦帶來的梁山感謝信,傷了劉唐以及梁山兄弟的情面。所以,他送走劉唐之后,就要趕緊回到下處銷毀。
沒想到,他一出門,卻叫閻婆撞上了。閻婆死纏爛打,硬是把宋江拽回了家,讓他和閻婆惜和好。
但是,已經勾搭上張三的閻婆惜對宋江已經毫無情分,宋江委委屈屈在閻婆惜的床頭蜷縮半夜,天不亮就滿懷怨恨趕緊離開,出了門,卻又發現招文袋留在閻婆惜那里了。閻婆惜是個識字的人,宋江走后,她看到了這封信,得悉內情的她覺得抓住了宋江的把柄,以此要挾宋江答應她三件事。
一,給一紙休書,任從改嫁。
二,婆惜身上穿的,家里使用的,都是宋江辦的,也委一紙文書,全部歸閻婆惜所有,不得討要。
這兩件宋江都依了。
接下來,閻婆惜提出了第三個要求:“有那梁山泊晁蓋送與你的一百兩金子快把來與我,我便饒你這一場‘天字第一號’官司,還你這招文袋里的款狀!”
這第三件宋江依不得。因為宋江根本就沒收那一百兩金子。
這我們相信,但是閻婆惜不相信。
我們相信宋江,是因為我們知道事情真相。
但婆惜就是不相信,為什么呢?因為她也知道真相:她知道的是官場的真相,包括官場中“公務員”的道德真相。
且看她說的:“可知哩!常言道:‘公人見錢,如蚊子見血。’他使人送金子與你,你豈有推了轉去的?這話卻似放屁!‘做公人的,那個貓兒不吃腥?’‘閻羅王面前須沒放回的鬼!’你待瞞誰?便把這一百兩金子與我,直得甚么?你怕是賊贓時,快熔過了與我!”
她甚至設身處地猜想宋江擔心是賊贓,于是建議“熔過了與我”,她就是不信宋江會拒絕別人送給他的金子。
宋江真冤。但是,宋江還真不冤。
因為,宋江身處的官場,確實如同婆惜所說,沒有什么干凈的公人。宋江平時是否也貪濫?這就是個說不清的問題。
有人就說宋江一定貪濫,不然,憑著他做押司那一點收入,以及他家中的幾口薄田,他哪有那么多的銀子去資助江湖上、市井中的各色人等?即使宋江不會主動索賄,但是,官場潛規則、慣例等等,也會給他帶來滾滾財源。但是,也正是這些,在給官場上的公人帶來滾滾財源的同時,也帶來了負面的社會形象和社會評價。
所以,我們說,閻婆惜這樣擠對宋江,宋江冤,也不冤。但,再一想,還是冤!
社會成了大染缸,官場成了一“塵網”(陶淵明喻官場語),蕓蕓眾生,落入滾滾紅塵,皓皓之白,污跡汶汶官場,就不能喊冤?!
身處如此世道,連做干凈人的機會都沒有了,泥巴滾到褲襠里,不是屎也是屎了,這是多大的冤!
宋江沒辦法,提出三日之內,將家私變賣一百兩金子給閻婆惜。
但是閻婆惜還是不相信宋江。并威脅宋江:“明朝到公廳上,你也說不曾有金子?”
宋江絕不貪財,也信守承諾。但是閻婆惜不信。他們已經在一起幾個月了,一開始還頗為親密,每日一處歇臥,但是閻婆惜根本不了解宋江,不相信他的為人,這固然是宋江的失敗,這不也是大宋官府的失敗?她不信宋江,根本原因是不信大宋官府。我們看看她和當時普通百姓認知中的“公人”:“公人見錢,如蚊子見血”,“做公人的,那個貓兒不吃腥?”她固然是一棒子打翻一船人,但問題是,這是什么樣的船?為什么這艘船上的人,輕易地就被一個年方十八的煙花女子一棒子打翻且不能叫屈?
堂堂官府的皇皇招牌,被一個煙花女子隨手點成一地碎片;袞袞諸公的岸然道貌,被一個淫賤戲子隨口唾為千年溷廁——何等的淫賤的官府,才能招致這等淫賤的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