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們慈善的恩人

　　兒時的閱讀恩物《兒童時代》，有個響當當的欄目：《社會主義好，資本主義糟》。資本家都叼著煙斗，穿著條紋背帶褲，看著好像只在經營各種大馬戲團。于是我相信資本主義社會就是個馬戲團。
　　《天堂里的笑聲》，好電影，寫的似乎也是人間馬戲團。
　　作家亨利·羅塞爾死了，這消息讓他的兄弟姐妹一一登場。看看他們可敬的反應吧。
　　妹妹雅格娜對待仆人就是個暴脾氣，接到噩耗，先去檢查哥哥照片落了多少灰，女仆很歉疚：“早知道這不幸的消息，我會把相片擦干凈的。”“人們不是為了把相片擦干凈才去死的。”她打的主意就是一旦獲得遺產，就解雇這個笨女仆。
　　弟弟哈維是個懦弱的銀行小職員，正被行長訓斥。“我的遠房哥哥死了。”“多遠的？”“離這兒……相當遠。”對這位，你真是要無語了。
　　弟弟西蒙則非常快活，這位花花公子跟律師說：“星期三的慶祝會見吧，啊不，我是說追悼會。”，
　　而大哥登斯頓，舊軍官，筆耕不輟的黃色小說家，化名圣克萊爾，他當時正在口述新作《人欲橫流》。“她微微鼓起的嘴唇含著鄙夷的微笑，我伏在她身上說著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知道亨利三弟死了，他是真有點難過的。女秘書已有點職業病：“被暗殺了？”“不，他得了善終。”然而登斯頓還是有點難過的。再想想，又非常嗨：“我再也不用寫這些無聊東西了！”女秘書郁悶了：“你不能因為有了很多錢就放棄了寫作。”
　　亨利的遺囑是影片的關鍵，他給兄弟姐妹每人五萬鎊，條件是他們要去做一件大違本性甚至會有礙前程的事情。雅格娜要去別家當傭人整整一個月，不得被人辭退；哈維要去搶自己工作的那家銀行；西蒙要跟第一個和他講過話的未婚女子結婚；而登斯頓，他必須坐滿二十八天牢，一天不能多，一天不能少，雖然他半個月后是該跟一個貴族小姐結婚。
　　西蒙回家，管家匯報：“聽到這個不幸的消息，好幾位小姐都打來電話慰問您。”“我最怕這個。人剛死她們就打起主意來了。現在已經開始包圍我了，這真卑鄙。”西蒙習慣當獵人，而不是獵物。可惜他后來還是中了管家的圈套。娶了他侄女露西。五萬鎊讓騙子成了受害者。
　　為了五萬鎊，雅格娜真的去當女仆，遇到的是個比自己還操蛋的老頭子，她脾氣一上來，成全了他女兒的私奔，心甘情愿被炒魷魚。
　　哈維真的拿著玩具槍走進行長辦公室，那里正有劫匪頂著行長的腰眼，于是哈維成了英雄。
　　登斯頓為了坐牢，先要去跟未婚妻推遲婚期，因為公事。“公事，你是去為政府工作？”“反正……政府報銷一切費用。”可坐牢這件公事沒那么容易，他去偷煙斗，沒人看見，只好從兜里拿出來，這次被人看見，收了他五鎊。他又偷珠寶，卻碰上了真正的扒手，珠寶和他的錢包一起消失。絕望的他半夜在街上閑逛，警察盤問，你手里拎了什么？“這是我借來的……這是一套偷竊器具。”“哪里來的？”“我拒絕回答。”這回倒是進了警察局，可惜，遇見了一位警官粉絲。“是你啊，真調皮，您有興趣開這種玩笑。諸位，這是現代有名的作家圣克萊爾。”名作家還是絞盡腦汁上了法庭，法官卻是未來岳父，他還得一再辱罵老人家，湊足二十八天刑期……
　　我說這電影是個馬戲團故事，因為，遺囑的真相是亨利沒有任何遺產。但他的四位親人好像不在乎，就像他們合唱的那首“你是我們慈善的恩人”——恩人亨利，讓他們體驗了另一種活法。
　　而那時候的我，一個困惑的中學生，想的是，我的恩人在哪里呢？逼我改弦更張過另一種生活的恩人，逼我逃學、早戀、打群架或者嘲笑班干部的恩人，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