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戶人家》是部創作于40多年前,于今年剛剛在大陸出版的小說。作者董時進,真正的身份卻是農學家。他的小說自然也與農業有關。他對中國農業問題的思考,以現代的人的眼光來看,幾可稱其為先知。
董時進生于十九二十世紀之交(1900),卒于戈爾巴喬夫執政前一年(1984)。重慶墊江是他的故鄉,1950年后他輾轉赴美,直至去世。據他的兒子董保中說,大陸開放后,他兩次回鄉,念茲在茲,忘不了祖籍的山水。
這部小說的重新問世,使我們有機會認識這位中國現代農業科學的奠基人之一。
董時進比中國現代稻作耆宿丁穎小一輪,兩人卻同年(1924)分別于康奈爾大學(董)和東京帝國大學(丁)拿到博士學位。董畢業后轉赴歐洲考察,1925年歸國。五年后,長他5歲的中國現代小麥種植奠基人金寶善,剛剛踏上赴康奈爾留學之路。
1949年,大陸時局甫變。董、丁、金皆留大陸。同年底,董上書毛,勸阻土改,不果,次年轉道香港,隨后去國赴美。
作為知識人的董時進,曾加入民盟,1945年因不滿民盟的三農主張,退出民盟。1947年元月《中華民國憲法》頒布,組黨自由,董創建中國農民黨,當選主席。兩年后該黨被解散,恐與董的三農主張有關。
董還寫了另一本小說《阿寶護牛記》。從有關介紹文字中,讀者大概猜得出董寫小說的真實意圖——以曲折委婉方式,繼續表達自己的三農主張。
他關于中國農業的主張,以現代人眼光回溯,幾可稱為先知。只是這位先知,寂寞了太久。
1981年,《兩戶人家》在臺灣出版。此時臺灣早用和平方式完成土改,大陸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正如火如荼。董的作品,大陸讀者不知道,于臺灣現實,亦過時甚久。先知的寂寞,可想而知。2012年5月,經友人協助,作品終于在出世后四十余年,登陸大陸中國。此時大陸中國的三農問題,與董先知般的見解,又漸行漸遠——雖然始于1980年的大陸中國農業改革,走的正是董當年指出的農改道路。
可先知的洞見,永遠不會過時。先知在等待再次出山的日子。
讀罷該作,對照作者一系列有關三農的洞見,你會覺得,先知無甚高明,生于、長于土地而已。是的,作品中,源于作者原型的董可生,的確來自土地——地球儀上未必找得到的川東墊江母安(今武安)天星橋,祖輩兩代務農,靠勤勞用功。買地置產,日子過得頗為殷實。即使在當年,這樣的農家,在大陸中國,占有相當比例。眼界高遠。傾全力送子出川上學,甚而遠赴東洋西洋者,亦非個別。但只有本書作者,歷史關鍵時刻,挺身直言,道出大陸中國三農真相:三農問題根源,非土地分配不均也,人多地少是也,解決剩余勞動力。出路在優生優育,通過工業化大規模轉移。
看似平常道理,實質具有顛覆性,當局者豈能容忍?
先知就是早一般人認識真相,并敢于說出真相的人。董時進不僅來自土地,對土地有一種宿命般的情懷,且有著基于此般情懷又超越它的強大動力。這動力來自他幼年所見祖母買地體驗,來自墊江與美國距離、觀感之間形成的張力,來自知識人與執權柄者出于不同理念對同一土地的認知差異……近現代化,改變了一個地區乃至一個國家的文明——人文生態,個人愈發顯得渺小,隨波逐流者眾,而知識人非同普通個人,即使后知后覺,亦遠勝于絕大多數的不知不覺者,在道理與真相面前,該取何種姿態,至為關鍵。
生于土地,心系土地,但超越土地者,是為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