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門走筆

　　孤懸于茫茫東海之上、有“海上仙洲”之謂的金門島，與遼闊大陸那邊的廈門隔海相望，僅有一箭之遙，有人甚至形容它們有如孿生姐弟。
　　1958年8月23日，人民解放軍“萬炮轟金門”，曾經密集的槍林彈雨給金門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痕跡。由于先前的歷史過往，它的面目在大陸人心目中多少有些晦澀、冷血，甚至恐怖、猙獰。而隨著“小三通”的漸次展開，金門貌似神秘的戰地面紗即被一層層揭開，逐漸還原了溫婉秀美、天生麗質的面目。
　　所謂的金門縣主要由大金門和小金門兩個島嶼組成，分為金城鎮、金湖鎮、金沙鎮、金寧鄉和烈嶼鄉共5個鄉鎮。濱海的金門與臺北這樣的都市迥然相異，那里隨處可見純凈的藍天、碧藍的大海和一望無垠的綠地，給人的感覺是空曠透徹、靜謐安寧和鮮亮明麗。如果你熱愛飆車運動，那么你盡可以在那里呼嘯馳騁，感覺無比清爽和愜意。
　　但是，金門又遠非淡漠平和、與世無爭的凈土，有些地方，暗藏著些許殺機。盡管過去的戰壕、古堡、地道等軍事設施早已廢置不用了，但它們在另一種意義上又被集結征用，稍事粉墨之后，又成為招徠游客獵軍事之奇的工具。
　　當我初次踏上金門的土地，如果不是那些步步為營的已被廢置的用作所謂“軍事游”景點的坑道和軍車、大炮，古厝民居上依稀可見的斑斑彈痕，隱秘暗藏的和大陸對講吶喊的廣播戰壕……諸如此類的這些在時時阻礙著視線，我真是產生了一種身居世外桃源的錯覺。在我的周遭，到處是綿延不絕、芳香四溢的綠色麥田和黃色油菜花地，成片成片的參天古木濃蔭蔽日，瓦藍色的天空上堆積游蕩著棉花似的朵朵白云，道路筆直質地優良……小島上的安寧與恬靜令我迷醉，這里沒有車馬和人聲的鼎沸喧鬧，一切都是靜悄悄的、不露痕跡的、悠閑自得的。春回大地，農民們正在田間拉著黃牛犁地耕田，遠處的小房子里還升騰著白色的裊裊炊煙。
　　而與鄉居小景相映成趣的是星羅棋布的巴洛克式洋樓建筑，其數量之多堪稱臺灣全島之最。金門史上共有3次移民潮，其足跡遍布東南亞，部分移居日本、香港等地，而以新加坡的金門人最為眾多，緊隨其后的就是馬來半島。在早年間，這里的先民多赴大陸浙江、福建沿海一帶打拼謀生，及至清末民初之時才遠下南洋另起爐灶度日，歷盡千辛萬苦后，少數人積累了財富，然后他們將血汗錢寄給家鄉的親人，平地起高樓。這些融閩南民居及南洋風格為一體的洋樓，被稱作是“番仔樓”。
　　在這些偉岸的高樓群落中，當數“得月樓”獨領風騷。它建于1931年，有11.6米之高，包括地下共有5層。其入口處的槍樓用作防御盜匪，它曾是金門最多樓層以及最高的建筑。
　　此外，建于1921年的陳景蘭洋樓也令人嘆為觀止，這座金門最大的古洋樓原是新加坡僑商陳景蘭的豪華宅邸，斗轉星移之后，它搖身一變成了戰時的野戰醫院，后又化身為官兵休假中心。瀏覽瞻仰后，我沿著樓前的逶迤小路信步前往不遠處波光瀲滟的大海，沿途竟有隱蔽的地下坑道及軍事據點的冰冷遺痕。兩者相映，反差鮮明。當我在海邊的露天咖啡吧憑海臨風兀自享受著肩頭肆無忌憚飄灑的陽光時，我突然發現不遠處美麗的海邊，正橫亙著一根根用來防止登陸的尖利器具，這些本應鋪筑在火車軌道上的鋼軌，當年卻被創造性地移至海邊，用作抵御對岸解放軍的船只登陸之用。盡管它們現已失去了原有的功用，但當它們突兀地橫亙在如此美麗的地方時，仍顯得與周遭環境有諸多的不協調，它猙獰刺目，令人心驚肉跳。同樣暗藏殺機的，還有海邊那一棵棵悉心栽種的瓊麻，一旦解放軍登陸，它們就會將之刺傷，并令其傷口難以愈合。
　　或許，從另一個意義上說，也正因金門有著對大陸長時間對峙的歷史淵源，人們才會對這里的戰地面目備感興趣。罌粟是有毒的，然而她開出的花朵卻又美不可言。
　　倘若追索久遠的歷史蹤跡便知，金門也曾建城，只是這一點鮮有人知罷了。而隨著金門高粱酒的名揚四海，金門城又成為島上著名的產業重鎮與觀光勝地。
　　1952年建造的莒光樓應是金門最具代表性的建筑之一了，它效仿古代巍峨的麒麟閣，呈現的是雕梁畫棟的金碧輝煌。這座3層樓高的建筑里，除了有金門人文風光歷史沿革的介紹外，五六十年代金門戰役的相關事跡及蔣介石巡視金門的照片和文物也有跡可循。在莒光樓的最高處憑欄遠望時，金門許多標志性的建筑都可盡收眼底，一覽無余，而遠處依稀的大陸山河也隱約可見。
　　當1992年金門解除“軍管”之后，莒光樓便成為游客來此地觀光憑吊的首選。在我們幾位大陸人前來造訪時，擔任此處講解員的男生極其恪盡職守，一直不厭其煩地為我們作詳細的注解。金門人煙稀少，一旦闖入此地的陌生人打開詢問的話匣，那么有很多人便會緊緊抓住絲絲縷縷的話頭，與陌生人盡興攀談，兀自聊個痛快，一不留神竟成了可愛的“話癆”。對于不遠處隔海相望的廈門，講解員感覺一點也不陌生，因為他的很多親戚都在那邊生活，現在也走動得格外頻繁。他很憧憬地望著廈門的方向說，那里真的很繁華很熱鬧，和金門的古樸幽靜形成鮮明對照，以至于他去了幾趟都很流連忘返。
　　夕陽西下時，我緩步來到古寧頭附近的慈湖慈堤。殊不知，當年這里的長堤原是為防御“敵人”的軍事登陸而鋪設的。而此時，一切已都似煙消云散，不著痕跡。我極目遠眺，盡情舒展身心，只見茫茫大海的天際線盡處，隱約描畫有幾座高樓的柔和輪廓。在落日熔金中，不時有成群結隊的罕見鸕鶿等候鳥呼嘯著盤旋而過。
　　“那里是廈門，”我乘坐的出租車的司機指著遠處劃破天空輪廓的高樓不無憧憬地說，“到了晚上，對面燈火通明，的確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