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高：北派制扇第一人

　　在我國，扇子有著悠久的歷史，史料記載最早可追溯到堯舜禹時代。扇子最開始是日常用品，到后來慢慢被賦予了各種文化，成為文人雅士隨身攜帶的鐘愛之物。折扇的制作工藝分為南、北兩派，其中北派制扇以京、津、晉三地為代表，風格大氣典雅。鄭高師傅的扇藝便是典型的北派制扇，他被譽為“北派制扇第一人”。
　　初見鄭高先生，很難與文人墨客聯系起來，他黝黑的面堂，短平發茬，濃眉大眼闊口，粗布盤扣的中式上衣，黑布褲黑布鞋，一雙粗糙的大手更是彰顯了他勞動者的身份，活脫脫一解放前的農民。一張嘴，濃重的山西口音跟這身行頭甚是相配。鄭高說，他的衣服鞋子都是他六十多歲的老母親給做的，每年總要做幾套，托來京的親友捎給他。這衣服跟他制作的扇子一樣，以古典的姿態邁入了現代的主流社會，成為另一種時尚。
　　從北到南一心求藝
　　十里河雅園國際是一個古玩玉器花鳥魚蟲的綜合市場，環境優雅，往來者多為雅士。鄭高的“高堂”坐落于此。非周末時間，高堂人來人往，多半是熟客，在堂中的茶席一坐便能談上幾盞茶的扇藝，臨了再請走一扇，主客盡歡。
　　“這是一把湘妃竹的扇子，你看，正宗的紫花臘地，潤度、色澤都是上乘；這把也是湘妃竹，只不過沒有斑，我在加工的時候沒有給皮子做更多的處理，保留了它原始的潤色，俗稱金皮……”對鄭高來說，隨便拿出一把扇子，遠遠瞟一眼，他就知道其料的來歷、成色等，就像對自己的孩子般了如指掌。經鄭高之手制作的扇子，起價5000元一把。近些年扇子文化興起，市場價數倍翻升，上乘的湘妃竹扇子幾十萬甚至上百萬一把。
　　在鄭高初來北京之時，扇子可沒有那么高的身價。
　　鄭高的山西老家是制作蒲扇和團扇的基地，幾乎家家都會制作扇子。高中一畢業，鄭高只身來到北京，在琉璃廠擺地攤賣扇子。有一天，一位老先生來到鄭高的攤兒前，看過鄭高的扇子后，留給他一個聯系方式。鄭高只知道這位老先生家里有些做扇子的材料，就找去了老先生家。沒想到，老先生家不僅有材料，還有很多制作非常精美的高檔竹扇。原來老先生就是北派扇子制作名家洪鈞陶。第一次去拜訪，鄭高從洪先生那兒買了80斤的材料，第二次去買了幾把梅鹿竹扇子……從那以后鄭高每周必去洪先生家拜訪，有錢多買，沒錢少買，多年來從洪先生家買了兩千把扇子。鄭高的誠意把洪鈞陶打動了。老先生一生制扇，沒收過一名徒弟，3年后，他破例收鄭高為徒，慢慢把自己的技藝、工具都傳授給了鄭高。
　　有一年臨近春節，鄭高回老家前照例去看望師父，跟師父說起菠蘿漆扇子特別受歡迎。上世紀80年代，普通的竹扇子賣60元一把，而菠蘿漆扇子能賣到900元一把。可菠蘿漆的工藝已經瀕臨失傳，洪鈞陶知道南方一位師傅會做菠蘿漆扇子。師徒倆商量好，等鄭高從老家過完年回來，就開始研究制作菠蘿漆扇子。鄭高帶著滿滿的期望回了老家，沒想到過完春節回來，洪鈞陶師父去世了。師父留給他的南方那位師傅的電話已經打不通，輾轉聯系到那位師傅的徒弟，得知菠蘿漆的工藝已經失傳。菠蘿漆扇子成為洪鈞陶師父留給鄭高的遺憾。
　　洪鈞陶去世后，2008年，鄭高在榮寶齋給師父辦了一個展覽，從全國請來多位制扇大師，其中有南派制扇名家曹小弟。鄭高說：“我跟洪師父學制扇后，我以為自己做的扇子就很棒了。看到曹小弟師父的作品后，我發現南派的東西跟我們北派有差別。北派大氣直爽，南方特別秀氣，工序刀法都不一樣，有些地方比北派要好。為了能結合兩派優點，我就去拜了曹小弟為師。”
　　鄭高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實際上拜曹小弟為師極為不易。作為拿過全國美術博覽會金獎的制扇名師，曹小弟一生愛扇如命，不愛交際，性格有點怪，跟洪鈞陶一樣，從來沒有收過徒。鄭高一心想拜到曹小弟門下，每個月從北京坐火車南下蘇州。為了省錢，晚上就宿在火車站候車室里，夏天一晚上被蚊子叮一身包，第二天又興致勃勃地去曹師父家研習制扇，到了飯點請師父去大飯店吃飯，就這樣天長日久地打動了曹小弟。經過曹小弟的錘煉，添加了南派的細膩，鄭高將北派制扇工藝推向新的藝術高峰。
　　二十余年練就天工
　　簡簡單單一把扇子，名貴者材質極佳，有著瑪瑙般的順滑、玉一般的溫潤，線條柔美纖和，工藝精湛細微，是上乘的藝術品。出自鄭高之手的扇子，起價5000元，這非同尋常的價格標示著“鄭高制扇”早已脫離了日用品的檔次。一把好扇需要經過諸多繁雜的步驟，第一步便是選料。從后半年天涼，鄭高就開始南下選料，浙江、湖南、四川……哪塊竹林的竹子適合做水磨玉竹，什么時候去湖南選湘妃竹，每種竹子的選購時間都不一樣，關系到陽光、密度等，非常考究。選來的竹子經過處理，在制扇之前需要放置一段時間。鄭高隨手一指身后的竹竿，“這些竹子在這兒都放了六七年了”。剛割下的竹子光澤太硬，擱置起來經過時間的淬煉，包漿、光澤才慢慢柔和潤澤起來。下面才是制作工序，一把扇子要經過20多道工序，即使最簡單的頭型也要做三四天。
　　鄭高透露，在扇界聲名顯赫的湘妃竹、梅鹿竹材料稀有，做扇子很珍貴。現在玩扇子的主流是水磨玉竹扇子，以毛竹為主要材料，干凈素雅大氣，經把玩有包漿有色變，再加上書畫扇面效果就更好了，廣受文人雅士所喜愛。沈德符在《萬歷野獲編》記敘“惟以棕竹、毛竹為之者，稱懷袖雅物，其面金不足貴，惟骨為時所尚。”
　　如今鄭高的名號已經打響，很多人仿造他的作品，包括他設計的圖稿。因為原圖寫著“鄭高署”，他們不知道“鄭高署”是什么意思，就照葫蘆畫瓢，被鄭高本人看到，哭笑不得，親自跟賣仿品的人解釋，他就是鄭高本人。
　　當年在琉璃廠擺地攤時，包括扇子在內的文化都沒有被足夠重視。有一天，鄭高一哥們兒在琉璃廠的平房里睡午覺，突然聽到有人往窗外的垃圾桶里扔了一大把東西。這哥們兒出去一看，是一大把扇骨，主人把扇面留下，廢了這些扇骨。哥們兒知道鄭高喜歡扇子，全給他送去了。看著這樣好的老扇骨卻不被珍惜，鄭高深深地遺憾，“就是從那時起，我決心要把扇子文化重新做起來。”
　　跟隨師父學做扇之外，鄭高還到處收扇子，那時候經濟能力有限，專收300元以下的老扇子，就為學習老扇子的頭型、制式等。那時候蘇州很多扇廠都倒閉了，師傅們都打工去了，近十年鄭高把扇子文化重新預熱后，很多人又回到了扇子行。
　　從擺地攤一天掙12元到打響“鄭高制扇”的品牌，鄭高感慨頗多：“現在回想起來，真是不容易，所以我跟我徒弟說，你們好好學，我把我這些年的心血都教給你們。”鄭高如今收了4名徒弟，四徒弟是他兒子，今年22歲，拜在竹刻大師徐秉言門下學習竹刻。鄭高不收一分錢的學費，收徒條件只有一個：熱愛制扇。
　　馬季先生生前專供定制
　　古往今來，扇子的擁躉不僅是文人墨客，在曲藝界、梨園界也頗受歡迎。在高堂有一整面墻懸掛著名人與鄭高的合影，其中不乏李金斗、王謙祥、李增瑞、郭德綱、李菁等相聲界人士。說起來，鄭高與相聲大師馬季有著不淺的緣分——
　　還是在琉璃廠擺地攤時，一天馬季先生逛到了鄭高的攤子，買了他兩把扇子。后來聽說小伙子生活特別困難，馬季先生當場說：“沒關系，我支持你！”從那以后，陸續給鄭高免費題寫扇面，有時候太忙，從外地寫了再給他寄回北京，總共題寫了29幅扇面。馬季先生題寫的扇面能賣到600元，在當時已是不小的數字，在經濟上給了鄭高很大幫助。就此因扇結緣，直到馬季先生過世，兩人一直往來，足有六七年之久。高堂高懸的那幅“鄭高制扇”的牌匾便是馬季先生題寫的，據說馬季先生一生就題過兩塊匾。
　　另一位與鄭高相識十余年的舊交，是中國扇子協會副秘書長、中國書畫研究院副院長崔健。說來也是巧合，崔健逛市場轉到了鄭高的店，身為北京人，崔健對傳統文化非常熱愛，立刻被鄭高精致的扇子迷住了，最后挑中了三把扇子，一把半圓頭、一把水磨玉竹、一把湘妃竹扇。崔健一心要買，可同去的女友一聽說三把扇子要1.5萬元，覺得太貴了，說什么也不讓崔健買，硬拉著他走了。誰知過了一會兒，崔健自己回來了，付了1.5萬元拿走了那三把扇子，還囑咐鄭高說：“我朋友要是問起，你就說三把5000元賣給我的。”從那以后，崔健經常光顧鄭高的店。
　　幾年后崔健又來到鄭高這兒定做扇子，隨身帶著最初買的那三把扇子，正好被鄭高的一位老顧客看見了，當即表示要出10萬元買這三把扇子，最后兩人以13萬元成交。第二天，崔健帶著女友來感謝鄭高。他女友略帶慚愧地說：“當時不懂，不知道它們的價值。”耿直的鄭高告訴她，當年崔健是花1.5萬元買的。他女友說：“那也值！”從那之后，女友跟崔健一樣也成了扇子迷。崔健還在天通苑開了一家很大的扇子店，跟鄭高時有往來。鄭高透露：崔健收藏的幾把扇子，都翻了幾十番了。
　　從最初學制扇起，鄭高就有一種強烈的文化責任心。“那時候一把湘妃竹扇子才賣幾十塊，現在是幾萬幾十萬。如果我專心倒賣扇子當商人，早發達了。”鄭高原來的店在一個市場，環境嘈雜，但是人流密集。為了有文化的氛圍，鄭高把店搬到了雅園國際，“還是那句話，在那邊市場我可以掙錢，來這邊就是為了把這個事業當文化干好。”鄭高正在積極申報非物質文化遺產，相信這個歷史悠久的工藝能夠越來越受到現代人的重視。
　　編輯/王文娜 wangwenna@yeah.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