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不了的“鄉”，省不到的“親”

　　據史料記載，1936年5月，日本關東軍制定了所謂的滿洲農業移民百萬戶移住計劃。大批日本農業貧民源源不斷地涌入中國東北，成為“日本開拓團”。 到1945年，日本組織了共計14批次、總數為7萬戶、20萬人的集團式開拓移民團進駐我國。顯然，這個計劃是帶有侵略性質的，但是，開拓團團員并非都是侵略者，實際上，他們也是受到日本政府愚弄和脅迫來華的普通日本人。
　　“衣錦還鄉”
　　當導游的時候，我曾經接待過一個特殊的旅游團，客人全部是昔日“日本開拓團”團員。客人的平均年齡為70歲，這些日本老人對舊中國知道的比我還多。到了大連，客人甚至變成了我的導游。旅游車行走在街道上，一會兒，這個站起來喊：“看！當年的警察署！”一會兒，那個站起來喊：“快看，這里就是當年的郵政局！”看到他們興高采烈的樣子，說句實話，我的心里不知是喜是悲。喊得最歡的是位叫田中的老人。他，禿頂，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腿有點兒瘸，拄著文明棍，很紳士。其他客人告訴我說，老人在京都經營溫泉會館，是位了不起的商會會長。
　　大連的旅游結束之后，其他客人繼續前往旅順觀光，田中會長則由我陪同去某縣某村探訪老人曾經生活過的地方。計劃規定，按照客人的要求，必須為他安排奔馳500轎車，費用自理。好嘛，到底是會長，譜大了。旅行社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找到車。當年遼寧省只有一部奔馳500，隸屬于某外貿公司。旅行社花了大價錢通過熟人才把這部車租來，當然，費用是由田中會長出的，他說他不考慮錢。
　　中國有一句古話叫“衣錦還鄉”，看架勢，田中會長不會以為是衣錦還鄉吧？為了“省親”，田中會長帶了一手提箱的禮物，他說特別想見一位叫“狗順兒”的鄰居，他說“狗順兒”今年怕也有70歲左右了。
　　恨相逢
　　第二天，天氣不錯。藍天，白云，太陽將一切都照得明亮亮的。一大早，我們就出發了。路真遠，足足走了一個上午。90年代初期，中國大部分農村尚處于十分貧窮的狀態。我發現這里沒有柏油馬路，東一條西一條的全是土路，因為剛下過雨，路很不好走，坑坑洼洼、泥泥濘濘、彎彎曲曲的路通向了一堆破舊的房舍。到處是豬糞味兒，排水設施又不完善，陰溝縱橫，臭氣沖天。
　　我們的車停在村口，招來不少當地農民前來觀看。從他們驚奇的目光中，可以斷定這里恐怕從來就沒有來過一部像樣的轎車。田中會長站在土坡上，手拄文明棍，沖著前來觀看的人們揮揮手，態度十分謙恭。我走過去，向當地的農民說明來意，沒想到，他們的反應相當冷淡，有一位老大爺甚至十分反感地說：“日本開拓團，知道，這村兒里住過不少呢。他們是占領者，有關東軍撐腰，吃的是精米白面，不干活。我們干活兒，還吃不飽肚子。我們是兩股道上跑的車，走的不是一條路！”好嘛，連《紅燈記》里的反日臺詞全上來了，看來別指望能在村口為田中會長開歡迎會了。
　　不過，我是帶著任務來的，沒轍，只好繼續對他們說：“日本客人想見一位叫‘狗順兒’的老人”。“ 狗順兒爺爺，我知道！”說罷，剃光頭的小男孩撒腿就往村里跑去。“田中家的房子還在，沒拆，就在村兒西頭，你們自己去吧。”老大爺拿起煙袋鍋子指了指前邊的房舍。總算是有收獲，我馬上向田中會長說明了情況。田中一瘸一拐地朝著村兒里走去，根本就不用誰領著，遇到溝坎，老人便將文明棍往地面上一拄，居然跳了過去。看到田中會長如此興奮的樣子，我突然想起陶淵明在《歸去來辭》中的一句詩“乃瞻衡宇，載欣載奔”。
　　進了村兒，依舊不需要向導，不一會兒，田中會長就把我領到一所破舊的院落面前。“就是這！”院子里，有3間快塌了的瓦房，屋內沒安電燈，橫豎擺著兩件破家具，土炕的頂棚上到處布滿蜘蛛網。后來，田中會長喝酒時告訴我說，整個村莊跟他離開的時候，沒有太大變化。來中國之前，他曾經想象這里已經面目全非，可是，沒料到，當地人卻把村莊保存得如此完好。聽罷，我的心里非常不是滋味。說句實話，我真的搞不懂田中會長是在夸獎我們還是在批評我們。
　　這時候，剛才跑去找狗順兒爺爺的小男孩回來了。“狗順兒爺爺不想見他。”小男孩欠起腳沖著我的耳朵根兒說。我想了想，換成日語撒了個“謊”：“那位叫狗順兒的老人進城去了，不在家。”田中會長沒有再深究，不過，從他的笑容中，我察覺出他肯定猜到什么。“走吧！我們該走了。”田中會長最后望了一眼老宅，意味深長地說道。
　　真相
　　旅游團最后一站是北京，客人下榻在長富宮飯店。我告訴客人，“長”代表長城，“富”代表富士山，蘊含著中日友好應像長城和富士山一樣萬古不變。
　　白天爬長城，因為田中會長的腿腳不好，我一直不離左右地關照他。晚上，老人特意邀請我到酒吧坐坐。不知為什么，我們喝著酒，竟然無話。突然，田中會長對我說，張桑兒，禮物我就不帶回去了，你和司機分了吧。“不不，我們不要！”真還不是客氣，我大概也是受了村里人的影響，下意識地搖了搖頭。田中會長顯然不高興了，他說：“你要不收，我就把它扔到垃圾站！”對于田中會長的一片心意，我只好領受了。
　　“您的腿？”我終于忍不住問了一句。田中會長告訴我，戰敗后，日本人缺吃少穿，非常貧窮，腿是在撤退時摔壞的。這場戰爭不但給中國人帶來了災難，同時也給日本人民帶來了災難。老人對那場戰爭的態度，使我很感動，我覺得他這次的確是真心實意來表示友好的。于是，我便安慰他：“村里人不是不愿意見您，大概是太貧窮。您知道，中國人是最講究面子的。”聽罷，田中老人會意地點了點頭說：“完全可以理解。我們日本人也講面子，所以，我才要了奔馳轎車。他們會好起來的，就像現在的北京，到時候，我還會來！”我萬萬沒想到，這句話田中會長是用中國語講的，原來他懂中國語啊！
　　編輯/馮 嵐 icarusfeng@126.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