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

　　音樂家離不開節拍器，盡管那嗒嗒嗒的聲音很單調，卻是音樂中不可缺少的聲音。美國著名女鋼琴家露絲·史蘭倩絲卡在她的《指尖下的音樂》一書中提到：“節拍器是我每日練習時必定使用的工具……練習中使用它，可以使我的雙手保持安定的訓練，在鍵盤上有絕對的控制能力，不因鋼琴的變動，而有失常的表現。”
　　節拍器是由德國著名的機械師梅爾策爾發明的，它的結構簡單卻充滿智慧，只用一個發條裝置和一個鐘擺就劃分了時間，近200年來，它的結構幾乎沒有改變，卻被人們廣泛接受。
　　當然，不是所有人都接受。
　　茨維塔耶娃。二十世紀俄羅斯最偉大的詩人之一，她的母親具有很高的音樂天賦，是著名鋼琴家魯賓斯坦的學生。茨維塔耶娃從四歲起便跟著母親學鋼琴，起初她很喜歡鋼琴上的節拍器。覺得它像一座房子，而她很想住在里面。可是當母親強迫她用節拍器來控制彈琴的節奏時起，她就開始憎惡它了，節拍器那單調冷漠的聲音讓她感到恐懼，它“催促著你，控制著你。不讓你死，也不讓你喘一口氣”。
　　于是。節拍器成了童年時代的茨維塔耶娃最想殺的人!每當她練完琴，她都要以一種最從容自得的神情從節拍器身邊走過，傲慢地聳著肩膀對節拍器說：“我走了，你給我待在這兒不許動!”
　　家中小孩也不喜歡節拍器。起初，他也對它充滿欣喜，說節拍器好像塔樓，里面裝著巨人的腳步聲。后來去上琴課時，老師為了讓他獲得準確的節拍，總要用上節拍器。嗒嗒嗒的聲音，宛如老師的戒尺或教鞭，在兒子彈快或彈慢了的小手上時時敲一下。以示糾正；漸漸地。孩子開始嫌它聒噪。練琴時總要偷偷關掉節拍器，按自己想象中的節奏彈。那是他想掙脫束縛的一種反抗吧?不規矩無以成方圓，他的琴技最終不過爾耳。
　　自從家中小孩覺得籃球比琴鍵更有吸引力之后，那架鋼琴便“退休”了，賦閑在房間的一角。陽光好的時候，光線會跑來彈上一段小步舞曲；逢到屋外有車經過，笛聲傳到房間里緩慢弱去，恍如鋼琴在嘆息。
　　有兩件物品始終與鋼琴為伴：一件是節拍器，另一件是先生去奧地利時，在施華洛世奇總部買下的莫扎特半身像。它們分踞在鋼琴兩端，好像鞘與劍，好像助手陪著他的教授，這樣的組合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震懾力。每每擦地擦到鋼琴腳下，我都要直起身歇息片刻，目光在“奠扎特”與節拍器之間游弋一番。然后在心里和自己對話：
　　莫扎特喜歡節拍器嗎?應該喜歡，他的協奏曲，背景的弦樂就像節拍器一樣，嗒嗒嗒嗒，掌控著整個節奏。不過貝多芬應該更喜歡節拍器lIE?對對。據說。貝多芬是用梅爾策爾節拍器標示速度的第一位作曲家，他還為此寫過一首卡農曲《嗒嗒嗒，親愛的梅爾策爾》……將目光重重地落在節拍器身上之后，我繼續彎身干活，臨了，留給它一句話：“我走了，你給我待在這兒不許動!”，
　　我對節拍器有著很復雜的感情：起初不喜歡，陪孩子上琴課時，耳朵里都是它的聲音：嗒嗒嗒，它像我的心跳，為我的呼吸找準節奏；嗒嗒嗒，它像安了擴音器的鐘表指針，大聲讀出時間的腳步；嗒嗒嗒，它像定時炸彈的倒計時滴答聲，我的心就要爆炸一怎么還不下課?
　　我開始理解史蒂夫·沃茲尼亞克的惡作劇，這位與喬布斯合伙創立蘋果電腦的大師。上中學時曾作了一個會滴答作響的電子節拍器放在同學5c8b91264e45da4b836ea0799f606ca5d93f6b37c47bc787aae888ca56097d13的課桌里，恰巧校長路過視察。以為是炸彈，壯起膽子抓起這個東西，飛身沖出教室，結果虛驚一場!
　　在我聽來。節拍器的嗒嗒聲就像侵略者的腳步，聽久了。它會覆蓋我腦海中其他的聲音：撥浪鼓，是貨郎曲的節拍器；木魚，是佛經的節拍器；浪，是海的節拍器；風，是大自然的節拍器……
　　不僅耳朵，連我的眼睛也為節拍器所征服：讀洛爾迦的巔峰之作《伊·修·桑切斯·梅亞斯的挽歌》時，看著看著，忽然發現洛爾迦的詩行呈現出一種節拍器的節奏來：“……風帶走棉花，在下午五點鐘，氧化物散播結晶和鎳／在下午五點鐘／現在是鴿與，豹搏斗，在下午五點鐘，大腿與悲涼的角，在下午五點鐘……”那句出現了近三十次“在下午五點鐘”，提供了一種節拍和速度，敲打出詩人心中憤怒和悲傷的情緒。
　　節拍器的嗒嗒嗒，聽久了。會聽出難以掩飾的悲傷情緒，用歌聲唱出來，是。脫下語氣節拍器，細數一下我的孤寂，這是蔡依林的唱法，輪到海綿寶寶，當它的寵物小蝸不見了，它會扯開嗓子唱——“Gary回家，現在我的心就像最悲傷的節拍器那樣擊打著……”
　　但真正悲傷的心，卻從節拍器的擊打中，聽到了歡樂。貝多芬在創作《第八交響曲》的第二樂章時。模仿了節拍器的音響，雖然單調，但由于出現了多種形式的節拍。營造出一種詼諧有趣的戲劇氣氛，使音樂變得輕松、自由。但創作這部交響曲時，“貝多芬已聽不見自己的歌”，更聽不見節拍器的嗒嗒聲，他是怎么獲得那些響亮清晰的節拍的呢?
　　我想象貝多芬將上了發條的節拍器擺在鋼琴上，指針無聲地擺動，嗒嗒嗒。貝多芬盯著它，伊甸園的蘋果一個接一個砸落在他心頭，天使的小翅膀一下連一下卷起甜甜的風，貝多芬的指尖開始跳舞。它們的舞步落在五線譜上，變成快樂的音符：“嗒、嗒、嗒，我親愛的瑪扎爾，愿你生活的好。很好很好……”
　　后來，貝多芬把《第八交響曲》獻給了梅爾策爾，人們說。這是一份飽含友情而又充滿幽默感的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