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不應該生來就是女人,而其實是變成的。”西蒙·德·波伏瓦在《第二性》中的這句話很適合作為《中國女工》一書討論的起點,它預示了農村女性的社會性別在一種新的社會環境下是如何被建構起來的。
本書作者潘毅在進行田野調查的兩年,一九九五至一九九六年,正是上世紀九十年代中國民工潮的高峰,此時期的底層社會正在經歷一場沉默而又勢不可擋的社會革命。這場革命由權力與資本聯手導演,將一個“嶄新的中國夢”出售給生活在中國大陸的幾億農民,而這代價就是他們的勞動。即使在今天,當全世界以期待的眼光注視“金磚國家”時,中國所能為世界貢獻的還是它廉價的勞動力大軍。
在此意義上說,改革開放后的工人群體身上更承載著民族復興之夢,但吊詭的是這一群體所被賦予的身份卻是“農民工”,一個表述模糊、充滿各種不確定性焦慮的詞語,當這個詞被言說時,更被附帶上鄙夷與自卑的情感色彩。所以不論是社會學家、公共知識分子還是媒體、政府都將目光聚焦于這一群體身上,企圖解決這一悖論。而潘毅這本書的價值在于對“農民工”這一群體進行了性別上的區分,將女工作為一個獨立的研究對象,而不是依附于對男性工人研究的結論。這兩類主體在現代工業體系下的生存境況、身份建構以及抗爭行為有著很大的差異。而且,由于性別因素的介入,各自所經歷的痛苦也無法相互比附。
《中國女工》的副標題叫做“新興打工者主體的形成”,透過全書,我所看到的是女工們在無止境的抗爭中形成這一主體。這一抗爭的史詩大致可以分為三個階段:一、逃離農村,對現代性身份的追求。二、遭遇全球化資本與現代工業的規訓。三、對(二)的反抗。這一過程隱藏在全書的行文順序中,構成一個完整的邏輯體系,它向我們揭示了這樣一個過程:會不斷地有農村女孩因為反抗農村的束縛而成為女工,也會不斷地有女工因為反抗資本的剝削而離開。而“新興的打工者主體”正是在這一流動的過程中形成的。至于反抗的對象,作者的書中一再向我們指出,壓迫現代女工們的,或是說,女工們所反抗的正是國家、全球資本主義和父權制三重張力,或者歸約為政治、經濟、文化。我們可以看到,原本作為一種反抗的譜系學,如今卻在同一時空下交錯起來,成為這一新興打工者主體難以逾越的圍墻。正如馬爾庫塞在《單向度的人》中所描述的,在工業文明發達的地區“那些生活在富裕社會底層的人被一種復活了中世紀和近代初期野蠻行徑的手段壓制在自己的生活界限內”。那么我們就來看這是一種怎樣的野蠻的行徑。
在《導言》中,作者將“女工”一詞置換為“打工妹”,并且說道:“‘打工’意味著個體變成勞動主體的過程,‘妹’則進一步顯示出這個勞動主體在特定情形下的性別身份。”其實,既然作者完成了第一步的置換,那么她就更應該在詮釋的過程中,發現并指出“妹”不僅僅顯示出了性別身份,更顯示出來年齡屬性:屬于相對較年輕的女性。正如她在后文中指出的:“女性從青春期向婚姻期過渡的這個年齡階段,恰好與從社會主義經濟向全球資本主義過渡的這段時間嚙合在一起。”(第二章,68頁)這群“打工妹”才是本書研究的主要對象。那么,回到文章開頭波伏瓦的話,一個人是如何“變成女人”的?打工妹的社會性別是如何在洶涌的打工潮中沉默地建構起來,而后又重新被發現?
本書的第一章和第二章有著微妙的關系,在第一章中,我們看到的是國家與資本合謀設下一個陷阱,而第二章則是年輕的農村女性半推半就地跳入這個“火坑”。“現代化”一詞在二十世紀末的中國再次煥發光芒,它意味著開放、活力、充滿變化,與農村生活的單調、封閉、落后形成鮮明的對比,更重要的是,現代化對傳統的祛魅和打破農村長期僵化的社會結構,對農村女性不可謂不是巨大的吸引。在我理解的中國農村女性的命運一直是這樣一種情況:男性作為主要勞動力,依賴于土地、河流以及降水量,而女性則依賴于男性,從而在蒙昧主義中誕生出強有力的父權制和復雜的血緣親族網絡。在本書中,作者為我們揭示了女性在家庭的日常抗爭中的積極參與生產性勞動,試圖爭取權力。在這樣一種體系內的爭取總是徒勞且無力,因此當現代化的浪潮襲來時,它為農村女性提供了一種新的契機來對傳統的父權制進行反抗。這種反抗與對現代化本身的憧憬是包容在一起的。“對于打工妹來說,當她們真的在家的時候,她們卻沒感到自己在,相反,她們渴望離家到經濟開發區去打工,將自己的勞動出賣給資本家。”(第二章,65頁)“??她們所反抗的不僅僅是父權制,同時也是令人反感的農村生活。”(第二章,72頁)這樣一種奇異的吸引力也就是我前文所說的“嶄新的中國夢”。它意味著她們可以暫時拋棄農村的關系,而在追求一種新的生活體驗的過程中,滿足對自我形象的想象:似乎只要身處于這樣一種新的關系中,她們就被這種新關系所接納了。但事實卻是女工們非但沒有被新的環境所接納,反而當她們自己在新的環境中遭遇不公正待遇時主動地向原來農村的關系網尋求幫助(這在后文中會提到)。而那種不公正待遇與其說有各種社會矛盾的必然性,毋寧說是一種陰謀。
“打工妹的靈魂是生產機器的產物。”(第四章,117頁)這句話的重要性在于,它道出了國家與資本的陰謀和打工妹社會性別的建構。站在國家與資本的角度來看,那個中國夢是他們精心炮制的泡影。新的開發區政府憑借外國資本的進入吸引農村打工者,接著用行政手段透過外國資本榨取利益以支持新型政府的發展,而一面又利用戶籍制度和勞動力控制機制的混合,否定打工者的合法身份和階級地位,從而為新開發區的城市化發展掃除障礙。此外,現代工業則將這些農村涌入城市的勞動力用嚴苛的規訓技術培養成為“沒有思想的身體”(第三章,84頁)這樣一來“每個人都是有用的,但卻非不可或缺的”(同上)。既然打工者們已經被模糊了身份認同,那么,一旦他們不再被需要時,資本就可以毫無顧忌地將他們踢開。“《勞動法》在這里是沒有用,沒有人會執行”(第一章,47頁)這句話出自流星廠的總經理之口,而在書中,我們會一次又一次地讀到工廠粗暴地驅趕工人的描述。但是,真的存在“沒有思想的身體”嗎?打工妹在選擇進入現代工業體系的最底層時已經知道自己需要承受規訓技術與生產機器帶來的傷害,但這卻是他們獲得新身份的有效途徑。坐在流水線上工作、接受現代化生產方式的規訓、成為一名合格的現代工人,這些都是女工們在實踐中體驗現代化,它的潛臺詞是反抗農村關系的勝利。所以,即便當我們看到女工們被異化成為“現代化”這臺大機器所生產出來的物品,于她們自身還是會認為與機器的親密關系賦予了她們一個新的身份。
但新身份是短命的,很快女工們的精神與肉體的反抗同時爆發。我一直對打工妹的身體與現代生產機器的關系很感興趣。通常對中國古代農村生活的描述都離不開“男耕女織”四個字。于是,這就將男性與土地歸為一類,女性與手工業生產機器歸為一類,這也同時說明了女性柔弱靈巧的身體與機器之間的和諧關系。由于古代農村緩慢的生活節奏以及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使得女性生產手工業產品時是與機器“合作”生產,人機之間可以相互適應、相互協調。而到了現代化工業大生產時代的機器,在我們看到的蠻橫、專制、高速背后是對高利潤的追求。這就形成了與自然經濟的鮮明分野,于是機器獲得了一種觀念:“流水線是獨斷專行的,它一旦被設定好之后,其運轉便有了自己的意志。”(第三章,89頁)女性與機器的關系由此便被重新書寫了。“流水線自顧前行,忽略了工作的性質以及個體之間的差異性。”(第三章,88頁)過去女性在生產上的自由和與機器的協作如今變成了機器控制女性、利用女性。所以在談到女工們對機器的反抗時,工作速度成了反抗的主要目標,在這點上,我們也可以理解為女性的反抗是對古老的生產方式的詢喚。
說到對古老生產方式的詢喚,這又讓我們注意到,其實從農村來到城市的打工妹總是無法逃避由女性與農村兩種世界觀所規定的命運。仍舊從身體與機器的角度來看,在父權制的農村社會中,手工業生產機器是專屬于女性的生產工具,比如織布機、紡紗機等等這些機器被賦予了女性符號的象征意義。而現代工業機器從機器本身到生產的產品都烙上了男性符號,像鋼鐵、電器、化學、引擎還有本書中流星廠所生產的導航儀,一種強烈的男性性別特征呼之欲出,與女性嬌弱的身軀形成鮮明的對比,它凌駕于女工之上儼然成為一種新的父權制,就像作者在第三章中提到的“女性的身體,對于中國全球資本來說極其重要,因為生產機器可以從這些真實的勞動身體中榨取勞動力”。也就像在農村社會中反抗父權一樣,在工廠中的女工也會積極地拓展自己的共同體,用作者的話講:“她們會構建出一個深嵌于各種地方性文化形態、家庭經濟地位差異、個體生命周期以及女性身份認同變化等要素之中的牢固的社會關系網絡。”這種社會關系網絡的作用與相互沖突在第四章中展現得淋漓盡致,由于這種網絡的形成是基于地緣上的遠近,那么,在工資、崗位、層級制度上處處體現出差異政治。除了資本對不同女工的地域屬性的想象,有女工們自己形成各個血緣親族的小團體相互間對地位、權利、身份認同上的競爭十分激烈,其中,方言的加入使我認為,她們之間這樣一種競爭實際上強化了她們農村身份的烙印。女工們原本想要拋棄農村的身份認同,但在現代工廠中卻以地域出身為資本爭取權利,不得不說是一種悲劇。
而身為女性的身份更將這一悲劇往深層推進。流星廠女工們在工作之余閑談的話題以消費、性、愛情、婚姻為主,這是“女性對其自身性別主體性的表達方式”(第五章,158頁)。所有這些話題對女工們來說多多少少都包含了幻想成分,比如對高檔消費品的幻想、對愛情的幻想、對婚姻生活的幻想。但現實對她們來說卻是“在工廠辛苦勞碌幾年后,將不得不返回自己戶口的所在地——農村。對于女性來說,這就意味著趕在年齡太大之前把自己嫁出去”(第六章,186頁)。女性獨特的生命周期K/yUhexne6gWp3xdXFM8wQ==再一次將她們置于政治、經濟、文化三重張力的壓迫之下:社會主義國家的戶籍制度限制了她們的流動,資本主義機器榨取了她們的青春與活力,父權文化又重新登臺。那種最終回歸農村結婚生子的命運,并不是像奧德賽在外漂泊后回到家園這般圓滿的文化意象,反而是西西弗將巨石推向山頂后卻又要回到山腳重新來過的悲慘境地,這是因為城鄉之間資源分配的嚴重失衡會使女工們的后代重新走上她們母親的老路。尤其是在本書完成十多年后的今天,新一代的女工仍經歷著當年同樣的遭遇。
在結尾,作者提出了要開創一種“抗爭的次文體”。“抗爭的次文體將焦點集中在個體身上,它自身的邊緣性權利并不在于將個體的敘述普遍化為集體的聲音,而是直接展示出:沒有任何個體的故事不是歷史的敘述。”(第七章,195頁)通過回歸每個個體的主體性正是對蠻橫的政治、資本以及父權文化的直接反抗。女工們反抗壓抑的農村、專制的機器、無理的制度,在壓迫中表達性、表達對自由的渴望、表達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在閑談、打扮、爭吵、嘲弄中表達自我,這都成為她們抗爭的手段,也在敘述著歷史。這不同于毛澤東時代所謂“歷史是由人民創造”的口號,那樣一種“人民”作為政治話語將“人”是作為奔騰的浪潮,而忽視了每一滴水的個性。而在全球化資本的作用下的打工者浪潮也企圖淹沒每個主題表達自我的聲音,所以關注每個女工獨有的情感、命運和抗爭就顯得十分緊迫。打工妹原本就為追求現代性而來,表達自己的獨特不正是現代性的精神嗎?也許我們的改革之路還看不到盡頭,也許資本的剝削每時每刻都在上演,也許父權制的文化根深蒂固難以拔除,但在當下,每一次的抗爭與爭取,就是每個女工的存在主義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