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階而上

準備要孩子之前，我曾經有過許多美麗的夢，幻想著一個聰明靈異的孩子一帆風順地成長。可是當兒子搖擺著小小的身軀和一個略大點的女孩兒爭搶玩具的時候，他的小臂臂彎脫臼了，聽著那撕心裂肺的哭聲，看著他那水透的眼睛紅潤的臉蛋兒，我的心像被撕碎的紙片，一屑屑慘白零落。此后，我成了專職主婦，照顧兒子，對兒子的唯一期望就是健康成長。

六歲以后，兒子雙臂的習慣性脫臼奇跡般地消失了，一雙滿是肉感的健碩的小胳膊不斷地舞動著，仿佛是對過去懦弱的一種挑戰。

兒子上小學了，被老師定義為多動癥，嚴加管教。兒子稚嫩的內心充滿了委屈，在課堂上，用各種回頭和嬉笑，在老師面對黑板的一瞬間完成一些快樂而激情的冒險行動！當然，這些玩耍可以避開老師的一時覺察，卻避不開安布在同學之中的老師的眼線，于是他被狠狠地罰站。兒子認真分析后，認為罰站并不可怕，就以一種仿佛歷經滄桑的無畏的尊者姿態，和同學打架，把所有對老師和告密的同學的憤怒全部灌滿于拳頭之中。那時的兒子，是一個非常健壯的小男孩，我為此感到欣喜的同時，又繼續著一種新的擔憂——兒子究竟什么時候才可以懂事、聽話，守規矩呀？

就像兒子迅速成長起來的身體，穿過時空與塵埃，慢慢地步向心靈成熟的頂端。而這一路不斷向上攀登的階梯，留下的并不一定都是完美的腳印，但每一步都銘刻著一塊基石，堅強而有力的支撐著人生的舞臺。

兒子進入中學以后，竟靦腆得像個大姑娘。他不再多動、多說話，不再有肢體上的任何沖突。這種轉變使周圍的人無不感到驚訝。他的話少得可憐。每天接送他去上下學，他安靜地坐在副駕駛上，目不轉睛地看著手機小說，眼光里充滿了生動的故事情節。我會在紅燈停車的間隙打擾他的注意力，捏背捶肩，用力握一握他肉嘟嘟的手臂，順勢將他蒲扇般的大手掌牽在我細瘦的手指之中，有時望向他嘟著蘋果肌的臉蛋兒，一直注視到綠燈開啟。無論怎樣高大健壯，這張稚嫩的小臉也掩飾不住那些純粹的孩子的特征。我企圖聽到關于他學習及在學校的一些情況，他終于忍受不了我的打擾，灰蒙蒙的眼波投向我，仿佛依舊沉思在一種縹緲的畫面之中，還嵌著慵懶與煩悶的情緒：“媽，別再打擾我好不好，更年期的你和青春期的我，我們不適合做更多的交流！”我被他說得無語，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其實，孩子的成長與進步都是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每一個階段、每一級臺階都有他不成熟的標記，也有一項成熟的開始。由稚嫩及至成熟，及至老邁，看似一幅靜止的畫面，變化卻是驚人的！仿佛就在回首的剎那之間，一場剛剛謝幕的電影，演繹了風花雪月或是歷史滄桑。而我伴隨著孩子的成長，亦從成熟的低幼期，進入我人生最為輝煌的階段……這種成功的動力，來自于兒子，來自于我要成為兒子心目中最完美的母親，來自于我愿意用我的努力為兒子鋪一條光坦筆直的道路。

兒子也在一種感恩中健康地成長。就在昨晚，他一改往日在我心中那種冷漠沉寂的形象，讓我徹底感動了。已是夜里十時一刻，昏昏沉沉的睡眠之中，聽到兒子極其微弱的一聲呼喚：“媽，給我開門。”我翻身下地，一種下意識讓我去即刻迎接兒子，當我走到門邊的時候，那種聲音仿佛是出現在夢里，而寂靜的夜再沒有半點聲響。我打開所有通道的門，然后躺在臥室的床上，靜靜地等待未歸家的老公和兒子，靜靜地傾聽著是否有由遠及近的腳步踏在石板路上的清脆的夜吟。胡亂的思緒中想著兒子所受過的苦難，想到他幼小時可憐的樣貌，想到他在蕭瑟凄冷的秋風中凍得顫抖的身體，淚水潸然而下——

而我竟無論如何想象不到，在我思念和擔心兒子的時候，兒子竟然在門外徘徊良久。他忘帶家門鑰匙了，想喚我開門，室內的燈都關了，他覺得我一定是睡了，知道我一向睡眠不好，怕打擾我的睡眠，于是，他獨自在凄冷的夜色中靜靜等待，迎著秋風……二十分鐘后，老公回家了，后面跟著兒子。我即刻迎了上去，握住兒子冰冷的手，仿佛握住了一團雪。聽到老公的講述，我一把抱住了兒子。若是在往日，他一定推開我，無法忍受過于深情的母愛，而這一次，他確實需要從母親的身體中吸取一些溫暖，紫色的嘴唇、微青的面頰，在燈光中越發顯得深沉。我知道，他長大了，成熟了，不再是我印象深處那個淘氣的娃娃了。

在兒子自己的人生歷程中，他已然躍入了成熟的階段。我相信，他一定能從容面對人生的階梯，穩健而強壯的慢慢成長。

我終于放開了擁著他的雙手，他的面色漸轉白皙透紅，笑容里泛著感恩的光暈。

責任編輯 賈秀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