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我們住的房子就臨著一條主干道,現在來往的行人、車輛是越發地稀少,以至于往日隔著兩道玻璃都覺得嘈雜的街道,這會兒反而被營造出一種寧靜祥和的氛圍。今年喀布爾的冬天看來會來得更早一些。
2010年年底,我和搭檔老秦以中國記者身份來到阿富汗首都喀布爾的時候,也是深秋時節。驅車沿著機場高速到市中心一共才用了十分鐘不到。一路上莫說是綠樹,連雜草都盡皆枯死了,天上云層里敷著雪,喀布爾給我的第一印象是灰蒙蒙的。所以喀布爾是一座很容易讓人誤讀的城市。
在來喀布爾之前,我有半年是在伊朗留學度過的。去伊朗之前,親朋好友中不乏生離死別式的送別。而這次來阿富汗喀布爾,可能是有了之前伊朗的鋪墊,大家異乎尋常地鎮靜,仿佛阿富汗遠比伊朗來得安全。盡管從在喀布爾建站伊始,我們就開始挖掘軟性題材,但是除了爆炸,其他報道往往由于缺乏爆炸性和時效性而不夠醒目。黃金時段的新聞但凡是報道阿富汗的,十之八九又是哪里發生了自殺式爆炸,傷亡慘重。久而久之強化了“阿富汗—爆炸”這樣的概念。
當然說喀布爾是世界上最危險的首都之一是一點兒也不為過的。而且從整個阿富汗的襲擊統計上來看,進入2011年,安全形勢評估每況愈下。我們訂閱的當地報紙上每天都有足足一個版面是關于全國各地的自殺式爆炸、路邊炸彈、綁架,還有暗殺消息的。所以您從新聞報道中得知的恐怖襲擊遠遠比冰山一角更少。但是即使這樣,生活在阿富汗的普通民眾同我們在國內的民眾并沒什么兩樣。“生活仍要繼續,不管發生怎樣的變故。”這是一個阿富汗朋友教我的,而現在他是內政部發言人。我曾經問他:“既然塔利班、基地組織等針對的是政府和警察機構,你難道不害怕嗎?”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昨天超市那邊發生了爆炸,周邊區域都封路了,但是我要回去照顧妻子兒女,必須要繞路回去。這就是生活,我的朋友。”用中國的一句俗話講,這叫“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套用在阿富汗人身上也是這樣的。
大多數時候,喀布爾還是相對比較平靜的。冬天山里苦寒,塔利班都回家去了;春季則是他們攻勢如潮的時候。冷不丁的一次爆炸,似乎像是在提醒你,這里還是阿富汗,還是在戰地。
我生命里第一次見證自殺式爆炸襲擊就發生在喀布爾。那天是1月27日,下午兩點,我們剛平安度過了在阿富汗的第一個月。就在我們享受一家黎巴嫩餐廳美食的時候,兩名武裝分子打死保安,沖進了一墻之隔的一家超市。一番掃射之后引爆了身上的炸藥。那絕對是我這輩子過得最糟糕的一天。我沖出餐廳,回到駐地取了攝像機又趕回事發現場時,腳都還是軟的,連一個才齊腰高的花壇也登不上去。死者名單中,有阿富汗的一家七口人。平凡如這一家人,平凡如這家普通的百貨超市,你幾乎無從猜測下一場襲擊會在哪兒,又會發生在什么時候。這,也是喀布爾。
喀布爾市很大,無論朝哪個方向出市去外地,全速疾馳沒有個把鐘頭是出不去的。所以如果想比較順暢便捷地游遍整個市區,非得租個車不可,而且還必須是四驅的吉普。原因是喀布爾市內的道路就算在晴天,也坑坑洼洼得夠嗆。一旦要辦點什么事,前往什么機構而偏離了主干道走上岔路,坐小車就像在坐舢板。喀布爾的柏油路都是直來直去的,縱橫整個喀布爾,上了柏油路就要作好一條道走到黑的準備。更要命的是,喀布爾市內的街道房子都像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有一次,我把一個工程師送回駐地,回去的時候拐錯了一個路口,最后只能繞了半個喀布爾才回到辦公室,踩油門的腳都麻了。
但是喀布爾又顯得很小。尤其是住在市中心,這種感覺尤其明顯。這里聚集了絕大多數的外國機構和政府部門。有外國人的地方就有商機,就業機會也多,所以喀布爾市就集中了阿富汗將近六分之一的人口。過多的人口讓喀布爾不堪重負。首先,最大的問題就是住房問題。大量的難民和租不起平原地帶房屋的人們開始在山上蝸居。喀布爾是個三面環山的城市,到了晚上山坡上就亮起了密密麻麻、星星點點、成千上萬的燈火,煞是好看。但是你可知道這一盞燈就是一戶人家。冬天的時候,我們拍了一個短片叫《山頂上的阿富汗人》。片中的這家阿富汗人,兄弟三人都在中餐館打工,經濟條件相對不錯,但他們的房子都是自己一磚一瓦建的,取暖則靠燒柴火;而飲用水全是從山腳下買水自個兒挑上來的。如此艱苦的條件,阿富汗人都已經習以為常。當時剛下了幾天雪,山路也不好走。上山的時候我們這些外人拄著拐棍一步一搖地緩慢推進。挑水的小童趕著驢跟在我們后面,連驢都不耐煩地大聲叫喚。我們只好讓過這一驢一人,看著他們消失在視線里。喀布爾市政府幾次三番想“改革”掉這些違章建筑,但是苦于法不責眾,實在是無從入手。
其次就是污染問題了。在喀布爾買車非常便宜,一輛七成新的卡羅拉才賣兩三千美元,折合人民幣一萬出頭。這也造成了喀布爾車滿為患的窘境。不光在喀布爾,整個阿富汗幾乎清一色跑的都是豐田車,大多數都是報廢了的。但是“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喀布爾的空氣就此遭了殃。很多喀布爾人外出都喜歡帶個圍巾,平時直接充當口罩用。住在地勢較高的富人區,不到下雨天雙休日幾乎都是不開窗戶的。盡管這樣,一天就能積一層灰。難得下雨撐傘出去,回來傘上盡是泥點子。至少從明信片上可以看到,三十年前的喀布爾也曾經是美麗過的。否則征服次大陸的巴布爾國王怎么會命人在自己死后,不遠千里從印度扶靈到阿富汗,將其安葬在俯瞰喀布爾的一座小山坡上。誰曾想百年之后青山只剩下禿山,其上修建了數以萬計的土坯房。至于貫穿喀布爾的綠水也早就干涸,成為了河邊蔬菜販子傾倒垃圾的處所。當初的青山綠水,如今也都只存在于畫片和老人的記憶中。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連年的戰亂加上生存條件的惡劣,阿富汗人的平均壽命都不高,平均四五十歲。我們的司機大叔才四十出頭,就已經老得像爺爺輩的人物了。
興許是外國人太多的緣故,在喀布爾市內,一個外國人并不能得到更多的關注,尤其是黃皮膚、黑眼睛的中國人,更是不起眼。因為阿富汗是個多民族的國家。其中一個叫哈扎拉的少數民族是蒙古人的后裔,和我們長得幾乎一樣,所以不開口還真分辨不出誰是誰。
許多阿富汗人自己也說,對他們來講,民族的觀念較之國家更根深蒂固。這也解釋了為什么在阿富汗的政治、宗教、經濟、文化等諸多領域的爭端總能找到民族矛盾的影子。所以見到一個人,他們會先打量對方是不是“同類”。在城鄉結合部和不同的省份,就算是我們也可以通過長相和服飾區分不同民族的人。可是一旦進入了世俗化程度較高的城鎮,尤其是喀布爾這種相對現代化的地方,有經驗的阿富汗人也只能通過方言來加以辨別。
由于工作的便利,我們接觸過的阿富汗人涵蓋各行各業、各種階層。從卡爾扎伊到街邊乞討的野孩子;從政府高官到前塔利班執政時期的“塔小兵”。同阿富汗人打交道越多,越總結出許多阿富汗人的共性。
比如阿富汗人身上就有一個很值得我們學習的優點。那就是團結,團結對外。記得有一次在陸軍訓練營舉辦一個阿富汗女兵的畢業式。阿富汗記者和美軍黑人女新聞官發生了口角,最后所有阿富汗記者真就聯合起來全部撤出了發布會場,放棄了這次發布會的采訪,把我們和新華社的記者驚得目瞪口呆。偌大一個發布會場立馬少了一半人。臨走還不忘動員我們,“你們也應該和我們一起聯合起來。”無獨有偶,在喀布爾經常聽說哪個外國公司有老板責罰一個員工,最后員工集體辭職的事情發生。這在中國幾乎是難以想象的。從這些例子來看,阿富汗人的團結就可見一斑了。
除此之外,阿富汗人還有一些別的優點。比如語言天賦。在喀布爾,你很難找到只會一門語言的人。許多阿富汗人天生就掌握了三種語言——達利語、普什圖語或烏爾都語。他們的英語說得比巴基斯坦和印度人強多了,甚至中文都難不住阿富汗人了。在喀布爾大學的孔子學院,有幾個大三的學生就已經能用比較復雜的邏輯關系敘述觀點了,這手絕活不得不叫我們佩服。
當然有好必然有壞,阿富汗人身上也會有許多缺點。比如辦事效率低下、懶惰這類通病。有時候有點狡猾,愛耍點小聰明,千方百計想要放假早退怠工。有時候又有點過度敏感,你指出他的不是,他覺得你對他不尊重,傷害了他的感情,上綱上線等。但是他們對外國人是沒有包藏什么禍心的;而綁架殺害外國人,襲擊外國機構顯然有違阿富汗人的初衷。
在我的印象里,盡管首都喀布爾氣派的大清真寺也就寥寥幾座,但是大多數阿富汗人都是非常虔誠地恪守宗教信條。大多數阿富汗人對生活索求無多,午飯一個煎雞蛋一塊馕餅就可滿足;一個月靠在路邊賣電話卡得來的兩三千阿富汗尼(約合三百元人民幣)就能負擔起自己的學費。用西方世界的標準來衡量,阿富汗似乎是徹頭徹尾“失敗”的國家。但是我從未在阿富汗人的眼中看到過絕望。恰恰相反,他們或對體制失望,對政權失望,對生離死別沮喪,但是他們始終都對未來、對生活飽含希望。似乎有一種力量、一種精神支持著他們所有人。有時候,我會覺得對于我們所不了解,與我們不同的東西,不該急著去改變它,應該多一些耐心和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