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肅廣河縣的回族老人沙進明,給我講述過解放初期他親身經歷的一段往事。這件事已經過去很多年了,至今回想起來,仍是那么真切、感人。
1949年8月26日,蘭州戰役勝利結束,中國人民解放軍一野二兵團四軍奉彭德懷司令員的命令,進駐甘肅臨夏地區。一野二兵團四軍軍部駐臨洮縣城,十師駐康樂縣,十一師駐今臨夏州所在地,十二師駐辛店鎮。十二師所屬三十五團駐寧定縣(現廣河縣),團部設在縣城居高臨下的南門堡子山上。
甘肅省城蘭州解放后,國民黨的一些殘兵敗將紛紛潰散敗退,四處逃竄,大多來到反動勢力影響較深的臨夏、寧定、康樂、和政、東鄉等地,組成土匪武裝,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1949年11月,針對廣河這種危險復雜的局勢,十二師遵照四軍軍長張達志之命,對東鄉一帶氣焰囂張、四處活動的高山、馬學良、馬二保長、孫少爺、大炮營長馬福海、馬明義等各路土匪,進行大規模圍剿。摧毀了他們盤踞的不少據點,狠狠打擊了敵人的囂張氣焰,大大縮小了土匪的活動范圍,使部分土匪看清了形勢,思想上有了新的認識,主動向我軍投降,站到了人民一邊。
這些投降的土匪,或有文化知識,或一字不識,或思想覺悟較高,或陰謀詭計多端,異常復雜。針對這種情況,十二師黨委研究決定,把高山部編為一大隊,孫少爺部編為二大隊,馬二保長部編為三大隊,大炮營長馬福海和馬明義部編為直屬大隊,全部集中到廣河縣城,責成三十五團黨委全權負責,進行及時有效的改造。通過宣傳黨的政策,加強正面教育,勸化開導,使投降的土匪真正洗心革面,改惡從善,成為了人民群眾的一員。
十二師師長郭寶珊和政治委員劉鎮經過認真研究,將十二師政治部組織干事王永昶派往馬福海和馬明義部任教導員,何鳳義任文化教員。他們把沙進明家的院子作為部隊駐地,住了進來,開展工作。當時王永昶十六歲,何鳳義十四歲,兩人都來自陜西農村,忠厚樸實,相互尊重,配合非常默契。
1950年4月下旬,幾乎每天都有不明身份的陌生人從東鄉一帶的山溝里偷偷竄到廣河,與馬福海、馬明義秘密接頭,用東鄉話交談,異常詭秘。從他們極不自然的神色和表情上就能判斷,他們可能要謀反,做出背叛人民的事兒來。
4月28日中午,突然來了一個老頭,和馬福海、馬明義避開人們的視線,悄悄來到縣城北門的河灣,嘰嘰咕咕了好長時間,直到下午六點左右,天要黑下來時,才匆忙離去。他們的行蹤都在王永昶安排的人員視線當中,被牢牢監控著。
晚飯后,王永昶和何鳳義來到自己的房間,對發現的情況進行了認真分析,覺得當時改造土匪的形勢發生了很大變化,出現了十分危急的情況,應立即采取措施,以免產生更大的后患。最后決定,由何鳳義火速趕往縣城南門堡子山三十五團團部駐地,詳細匯報這一異常舉動。
何鳳義立即脫下軍裝,換上沙進明父親拿來的便衣,裝扮成農民模樣,匆匆走出院子,躲過土匪盯梢的目光,向南門堡子山方向奔去。沒過多久,何鳳義又回來了,說外面各個路口都站滿了土匪,被包圍住了,出不去。
何鳳義在自己的房間里正跟王永昶說著外面發生的事,房頂上響起了腳步聲,還傳來嘈雜的說話聲和槍炮聲。這一切說明,外面擁過來許多土匪,把部隊駐地團團包圍了。不久,大炮營長馬福海和馬明義,帶著滿臉橫肉的警衛,大搖大擺地闖進沙進明家,氣勢洶洶踢開王永昶和何鳳義二人的房門,把他倆軟禁起來。
面對把持房門的大炮營長馬福海,王永昶試探性地問,房頂上怎么有人走動?老謀深算的馬明義說,你們還是別費心思了,這沒有用,我們今晚要出走。王永昶問,你們到哪里去?馬福海說,我們要過河(廣通河)去。王永昶說,你們不要蠻干,自找絕路,還是聽從我們的勸告,棄暗投明,好好做人,給自己留一條后路。如果你們投降,我們會按照共產黨的優待政策,給予寬大處理,爭取有個好的結果。馬福海說,你就別費口舌了,我們不相信你們。匪首的保鏢往前跨了一步,惡狠狠地說,我們要出去鉆山,山里很冷,要把你們的皮大衣帶上。
保鏢說完,徑直來到炕柜前,蠻橫地拿起王永昶和何鳳義的皮大衣,夾在胳膊底下,跟馬福海他們先后出了房門,從外面把門鎖起來。房頂上把守的十來個土匪,也從房檐上、墻頭上、果樹上跳下來,急忙跑出了院子。此時,天還沒完全黑下來,但看不清外面的行人。土匪走了之后,為了預防不測,王永昶和何鳳義立即熄滅了房里的燈。
沙進明的父親看到這一幕,忐忑不安,十分著急,叫來老婆和兒子,躲進偏僻的雜房商量救護的事兒。沙進明的父親想,跋山涉水而來的這些軍隊,是為勞苦大眾謀利的,是保護人民的子弟兵;不管部隊駐地設在誰家,戰士一旦出現生命危險,遇到緊急情況,就應該想方設法,奮不顧身地保護。
現在部隊駐地就在自家,自己若不救護戰士,是不通情理、說不過去的。若把王永昶和何鳳義二人放走,偷偷送到團部駐地,就不會給革命造成損失。但馬福海和馬明義回來,發現王永昶和何鳳義不見了一定懷疑是沙進明一家人干的,就會殺掉他們全家,還會傷及許多無辜百姓。
在這千鈞一發的危急時刻,沙進明的父親決定勇敢地救護革命干部。他叫來沙進明,匆忙來到王永昶和何鳳義二人的窗前,低聲問道,里面有人嗎?二人聽出是沙進明父親的聲音,就趕忙回答,有人哩有人哩,是沙大爺啊!沙進明的父親又問,你倆都好著吧?沒受什么傷害吧?他倆回答說,都好著哩,好著哩。
沙進明的父親立即掄起鐵錘,三下五除二砸開門上的鐵鎖,推開房門,焦急地說,這里非常危險,土匪馬上會來傷害你們,你倆趕快離開,到南門外堡子山團部駐地去,我們帶路。說罷把宰牛的兩把大刀給他們一人塞了一把,揣在懷里,以防不測。
沙進明父子帶著王永昶和何鳳義二人,悄悄溜出家門,沿著彎曲的巷道向前奔去。剛到一個拐彎處,發現幾個土匪拿著盤繞的繩子,大搖大擺地迎面走來,直奔沙進明家的方向,看樣子是來抓王永昶和何鳳義的。沙進明和父親憑著熟悉地形的優勢,帶著二人匆匆拐進一條偏僻的小巷,左拐右轉過了馬路,沿著長滿樹木和雜草的山溝,安全來到南門堡子山三十五團團部門口。此時沙進明父親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他鄭重地叮囑道,你倆趕快進去,向領導反映發生的情況。你倆安全到了,沒受到一點兒傷害,我們也放心了。
沙進明和父親返回時,發現大炮營長馬福海和馬明義派來的大批土匪,散布在各個巷道口,嚴嚴實實包圍了部隊駐地和附近的各個村莊。原來,土匪發現王永昶和何鳳義二人找不見了,以為是當地的村民把他們藏了起來。于是,土匪們挨戶搜索,橫沖直撞,翻箱倒柜,弄得整個村莊雞犬不寧、烏煙瘴氣。找了好長時間沒有找到,土匪們氣急敗壞地逃走了。
王永昶和何鳳義安全來到團部駐地后,馬上向劉冠生團長匯報了馬福海和馬明義叛逃的情況。劉冠生團長當即決定,一是由王巨才副團長率領一營全體將士,馬上行動起來,全力追剿逃跑的馬福海和馬明義部;二是在第二天早上,將蓄意謀反的其他土匪頭目全部集中到南門堡子山團部,一個不漏地逮捕,實行武裝看管,防止老百姓生命財產受到損失。
沙進明的父親從三十五團團部駐地悄悄返回家中后,對沙進明和他母親嚴肅地說,我和沙進明護送王永昶和何鳳義的事,只能咱們三人知道,絕不可對任何人說起。不管以后發生什么事,出現怎樣的變化,都要守口如瓶。按照父親的吩咐,沙進明和母親將這個秘密深深藏于心底。
沙進明的父親年過半百,什么樣的苦都吃過,什么樣的風浪都經歷過,他覺得辦任何事都得小心謹慎,不要留下后患。對護送兩位戰士的事,之所以這樣小心翼翼,囑托再三,是怕因此帶來不必要的災禍,殃及家庭。就這樣,在后來的歷次政治運動中,如鎮壓反革命運動、土改運動、農業合作社運動、整風運動和文化大革命中,沙進明一家人都沒有向任何人說起關于救護王永昶和何鳳義的事。
自從十二師離開廣河后,沙進明和父親一直牽掛、思念著王永昶和何鳳義二人,十分想了解他倆的情況,不知仗打得怎么樣了,后來又去了哪里,是否安排了工作,等等。
1989年7月的一天,在經過了漫長的四十年后,當時在甘肅省政府工作的王永昶,派了一位姓黃的同志從蘭州來到廣河,到各個清真寺打問一位叫沙大爺的人。沙大爺就是沙進明的父親,已經去世多年了。在村民的引領下,姓黃的同志找到沙進明家,了解解放初他們一家保護王永昶和何鳳義的事。
沙進明知道其來意后,把真相如實告訴了姓黃的同志。姓黃的同志說,王永昶從沒忘記當年保護過自己的沙大爺父子,自從調到甘肅工作以來,多次派人或親自到廣河一遍遍尋找,一次次打問,千方百計找尋自己的救命恩人。
過了不久,王永昶帶著他的三個兒子,拿著五百元現金和豐厚的禮品,來到沙進明家中。分別了四十多年后,沙進明和王永昶二人相逢了,彼此緊緊握著對方的手,兩人都淚流滿面,哽咽著說不出一句話。
沙進明想起當年何鳳義住在自己家時,年僅十四歲,比自己大五歲。他非常樸實,心地善良,性格開朗,經常說說笑笑的,兩人很合得來。有了空閑時間他還幫自己上山放羊。
王永昶說在軍委安置調整全國各大軍區人員時,部隊領導征求他的意見,問他回陜西老家工作,還是留在首都北京。他說他既不去陜西老家,也不留在首都北京,要回甘肅工作。領導問起原因時,他說因為在解放初期的剿匪戰斗中,甘肅省的廣河縣有自己的救命恩人沙大爺父子,他要去尋找他們。
到甘肅工作后,王永旭常常抽空兒來廣河,四處打問沙進明家。當年沙進明家周圍的操場和空地上如今已住滿了人家,一戶連一戶,跟以前大不一樣,認不出來,也找不到沙進明家。
沙進明說:“當年我和父親把你倆安全送走后,父親再三叮囑我和母親,關于護送你倆安全轉移的事,今后無論遇到什么情況,都不能告訴任何人。回想起來,我覺得父親說得對,他是舊社會過來的人,經歷了那么多人生的磨難和命運的反復無常,唯恐把這事說出去。為了能夠生存下來,我就按照父親說的,一直守口如瓶。這也是你沒有及早找到我們的原因吧。我父母去世前,還經常提起你倆,說不知怎么樣了,過得好不好。畢竟一個家里生活過,有感情的。可惜他倆先后去世了,要是活到現在,能夠見到你,會十分高興的。”
王永昶聽了,既為無法見到已經去世的兩位老人深感惋惜,又為沙進明情真意切的述說、深厚的軍民情誼、彼此的相互惦念感到溫馨。王永昶覺得,自己選擇來甘肅工作,尋找救命恩人,是很正確的,是對得起自己良心的,心里覺得十分踏實。
王永昶還叫來沙進明及自己的三個兒子,在當年住過的那間房屋門前一塊拍了照片,留做永久的紀念。王永昶對自己的三個兒子說:“你們要記住,當年是沙大爺和這個叔叔救了你爸的命。你們要牢牢記住沙叔叔一家的恩情。”
王永昶回到蘭州后,向甘肅省領導詳細匯報了沙進明父子在解放初期剿匪的危急時刻,舍生忘死保護人民子弟兵的感人事跡。過后不久,廣河縣委統戰部的領導接到了甘肅省委統戰部領導的一封親筆信,要詳細了解沙進明及其父親在1950年4月28日護送王永昶和何鳳義的情況。沒過多久,這段感人的革命往事便在廣河縣傳開了,人們對沙進明及其父親,在剿匪的危急關頭,能夠奮不顧身保護革命戰士所表現出來的普通回族群眾的擁軍愛國情懷,交口稱贊。
過了一段時間,王永昶買了圓桌、寫字臺、靠背椅、雙人床、被褥等許多物品,裝了滿滿一大車,送到沙進明家里。王永昶說,上次來你家時,你們按照當地少數民族風俗習慣,要我坐在最為尊貴的火炕中心,放上炕桌,端來雞肉羊肉,沏上好茶,熱情招待,使我很難為情。今后咱倆要以兄弟相稱,我比你大七歲,我是你的哥哥,你是我的弟弟,我們要像親兄弟一樣,要經常往來走動。
1990年2月26日,在廣河縣政協第六屆委員會第一次會議上,沙進明被推選為政協委員,連任廣河縣政協七、八、九屆委員會委員,享受政治待遇。
1991年,王永昶又協調甘肅省有關部門爭取資金,硬化了廣河北門泥濘的北街路面,解決了村民行路難的問題。
掐指算來,這段刻骨銘心的革命往事,已過去六十年了。沙進明父子救護王永昶的英雄事跡,兩人結下的兄弟情誼、真摯的民族情感,還在廣河縣流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