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奇”之名的語源考辨

（東北師范大學(xué)文學(xué)院 吉林 長春 130024）

中圖分類號：H13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6-026X（2012）09-0000-01

在中國古代小說的發(fā)展歷程中，人們往往用“唐傳奇”來稱謂唐代小說。今已考證在南宋后期文人謝采伯的《密齋筆記序》中首次將“傳奇”這一概念作為稗官小說的類型明確提出。那么，“傳奇”之名的語源是哪里呢？當(dāng)今學(xué)界有兩種觀點，一是作為書名的晚唐裴铏的《傳奇》，一是作為篇名的中唐元稹的《鶯鶯傳》（又名《傳奇》）。

晚唐裴铏的《傳奇》今已亡佚，具體篇數(shù)尚未確考。在《新唐書·藝文志》子部小說家類中稱“裴铏《傳奇》三卷”，《郡齋讀書志》著錄亦為三卷，可見《傳奇》雖已亡佚，但人們對其書名并無異議。過去學(xué)界認為“傳奇”之名來源于裴铏的《傳奇》，最初持此說的是宋初的尹洙。據(jù)宋畢仲詢《幕府燕閑錄》：“范文正公作《岳陽樓記》，為世所貴。尹師魯讀之曰：‘此傳奇體也。’”其后陳振孫在《直齋書錄解題》中又重復(fù)了此觀點。只不過他并不認為兩者是一個文體，認為尹師魯不過是“戲笑之談”。這種觀點得到了后代學(xué)界同仁的廣泛認可。可是近來以周紹良先生為代表的一些學(xué)者對此提出疑議，認為“傳奇”之名的語源并不是晚唐裴铏的《傳奇》，而應(yīng)該“由元稹的小說篇名而來的”。這里所指的元稹的小說便是元稹所寫的那篇鶯鶯故事。那么這篇鶯鶯故事，本名究竟是什么呢？我們不妨做以考證。

姑且將元稹的這篇鶯鶯故事的原始篇名定為《A》，本集不載。最早收錄于唐代陳翰的《異聞集》中。《異聞集》是唐代傳奇的一個選集，《新唐書·藝文志》小說家類著錄“十卷，陳翰撰”，今已亡佚。我們可以依據(jù)現(xiàn)有史料做一番邏輯推演。

首先需要論證的問題是陳翰會在《異聞集》中對原有篇名《A》加以改動么？

筆者的觀點是，這是不可能的。原因如下：

第一，《異聞集》雖已亡佚，但是現(xiàn)存曾慥《類說》于第二十八卷收存《異聞集》二十五篇。對于《類說》中所在的《異聞集》里，這篇鶯鶯故事篇名為《傳奇》，學(xué)界有觀點認為《傳奇》便是鶯鶯故事的原始篇名，即為《A》。我們姑且不確論《A》是不是題為《傳奇》，只由此想兩點，一，若《A》不是名為《傳奇》，那么，陳翰是晚唐人，約與裴铏同時，他絕不可能因為看了裴铏的小說集《傳奇》而將元稹的這篇《A》改為《傳奇》，所以此種推論下，《A》仍為《A》；二，若《A》原本叫做《傳奇》，恰巧，裴铏并未讀過元稹的那篇《A》，也將自己的作品集命名為《傳奇》，那么陳翰在《異聞集》中的這篇故事仍為《A》，此種推論下，《A》亦仍為《A》。

第二，《類說》中這二十五篇里，對于篇幅較長，情節(jié)完整的作品都保持原始篇名，如《霍小玉傳》、《上清傳》等，那么，元稹的這篇鶯鶯故事也是篇幅較長，且情節(jié)完整，那么陳翰不應(yīng)將其改為他名，所以，此時這篇鶯鶯故事《A》仍為《A》。

由此得出結(jié)論一，晚唐陳翰的《異聞集》中，這篇鶯鶯故事篇名仍是《A》，未有變動。

至此，得知問題的癥結(jié)來源于宋代。依據(jù)現(xiàn)存史料可考，在宋代這篇鶯鶯故事有兩種篇名，一是以《太平廣記》為代表的標題是《鶯鶯傳》，一是以曾慥《類說》為代表的標題是《傳奇》。兩類內(nèi)容大致相同，均是鶯鶯故事。那么何為真假呢？筆者給出推論，《A》為《鶯鶯傳》，《傳奇》篇名為偽。

對于《A》為《鶯鶯傳》的考證如下：

首先，從鶯鶯故事《A》原文文本中，我們發(fā)現(xiàn)元氏于篇末說：“貞元歲九月，執(zhí)事李工垂宿于予靖安里第，語及于是，功垂卓然稱異，遂為《鶯鶯歌》以傳之。”李公當(dāng)為李紳。“唐人傳奇配歌者，歌傳名皆同”。如有傳奇《長恨歌傳》配的歌曲就是《長恨歌》、《李娃傳》配的歌曲就是《李娃行》等。“李坤所配歌名《鶯鶯歌》，則知傳必亦以‘鶯鶯’為名矣”。

其次，對于通行于后世的《太平廣記》收錄這篇鶯鶯故事，題名為《鶯鶯傳》。周紹良先生認為《太平廣記》的收錄并不能證明這篇《A》為《鶯鶯傳》。他給出的理由有二：一是“《太平廣記》當(dāng)時編制體例，篇名一般均用人名，所以鶯鶯傳之名，顯然為編者所加，并不是元稹原文本名。”此說并不可靠。《太平廣記·雜傳記》共有九篇，其中雜傳記一《李娃傳》，二《東城老父傳》，三《無雙傳》等，可見此為《雜傳記》部分收錄特色，而不可作為作者改題之緣由。二是周先生認為《太平廣記》引用各篇，在每篇篇末一向都注明出處，唯獨《鶯鶯傳》的出處卻由后來傳刻時佚失，由此而證明元稹的鶯鶯故事篇名不是《鶯鶯傳》，筆者認為不妥。《廣記》中《東城老父傳》、《柳氏傳》等均未作出處，難不成都是后來傳刻時佚失或都不是原題了么？周老認為《A》非《鶯鶯傳》的解釋實在有失偏頗。

再次，北宋文人接受鶯鶯故事的主要來源不是《異聞集》，亦不是《太平廣記》，而是北宋文人張君房編撰的《麗情集》。如蘇軾、周邦彥詩詞中涉及的鶯鶯故事，宋人注皆稱《麗情集》。那么，《麗情集》中這篇鶯鶯故事的標題為何呢？《麗情集》原書于明代時仍可見，今已失傳。其書散落于一些文集中，胡穉的《增廣箋注簡齋詩集》卷二十，任淵的《山谷內(nèi)集詩注》卷九等皆引《麗情集》，且都題為《鶯鶯傳》。

由此得出結(jié)論二，《A》應(yīng)是《鶯鶯傳》。那么《傳奇》之偽名又當(dāng)作何解呢？

《A》被改名為《傳奇》，今最早見于宋代曾慥的《類說》中所引的陳翰的《異聞集》，前面已經(jīng)推論出，于晚唐陳翰時不可能改變元稹的原始篇名《A》，又已論證出《A》實為《鶯鶯傳》，那么可想而知，《傳奇》之名應(yīng)是《類說》的編撰者曾慥在編撰過程中所改，而并非原題。論證如下：

首先，元稹是中唐人，此時唐人作傳奇這種類型的小說，并未有系統(tǒng)理論依據(jù)。所傳世者均為單篇，每篇所傳為一人事也，而大抵以文中人名為題。我們對唐代“雜傳體”小說的考察，可發(fā)現(xiàn)唐人在著錄小說時，注意史傳的形式，在以人物命名為特色的前提下，此類小說喜在人名后加上“傳”、“錄”、“記”一類詞語，表示此類“雜傳體”文學(xué)。所以，同時代的元稹的《A》不可能題為《傳奇》這種隱晦的名稱。

其次，周紹良先生自己曾說：“曾慥編《類說》，對很多沒有題目的，都曾擬加了一些，當(dāng)然，也有一些原有題目，因為摘錄關(guān)系，本意已失，于是就改換了。”如《相如琴挑》，《三女星精》等皆為曾慥改題。那么筆者不得而知，為何周老又如此肯定的說“如所收《異聞集》，顯明都沒有改題”呢？

由此得出結(jié)論三，元稹的《鶯鶯傳》在宋代的收錄過程中改題，疑為曾慥所改，或是同時期他人改題為《傳奇》，《傳奇》并非原始篇名。

綜上所述，元稹的鶯鶯故事原始篇名《A》應(yīng)為《鶯鶯傳》，而《傳奇》之名乃宋人所改，即“傳奇”的語源應(yīng)為裴铏的小說集《傳奇》，由尹師魯所說的“傳奇體”初次為后人重視這一類型的唐人小說，至謝采伯為唐傳奇小說的概念初次定型。從此散漫流衍，世代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