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道

（甘肅省秦安縣文化廣播影視局 甘肅 天水 741660）

中圖分類號：R9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6-026X（2012）09-0000-03

柱子清晰地記得當時逃跑的情形，那是個寒冷的冬日的午后。直到暮年，他仍對自己的那段“賣兵”經歷記憶猶新，想起來就心驚肉跳。

柱子要逃跑的最初動機來源于那次慘不忍睹的血腥搶劫，以至于他每每想起那場搶劫時便滿臉驚懼，渾身發涼。

“我的天神！”柱子時常要禁不住直聲喊幾句，他的臉上也會立時爬滿一層細密的小冷疙瘩——慘白而惶恐。在柱子的印象里，那天的晚飯吃得特早，說是有個特殊任務的緣故。晚飯后閑得無聊的他正斜躺在大草鋪上給幾個弟兄說戲。說的是“梅伯抱火柱”那段戲，眾弟兄都睜大了驚恐的雙眼，嘖嘖聲不斷。突然“咣鐺”一聲，兩扇寬大厚實的房門被長著“馬黃臉”的連長一腳踹開了。

“媽的，還耍個球。都給老子快些拾掇拾掇，馬上出發。”

柱子和幾個弟兄急忙一骨碌從草鋪上爬起來，手腳利索地穿好衣服，扛起槍。按照安排，每個人的背上還都插了把幽光嗖嗖的大刀。

山里的暮色升起，罩住了前村后店百來戶人家。柱子和二十幾個弟兄在“馬黃臉”的帶領下出發了。“馬黃臉”腳步輕快地像只貍貓在隊伍前頭忽閃著。他年輕而扁長的疙瘩臉上，跳躍著掩飾不住的興奮和激動。隊伍行進到接近村子百來米的林子中停了下來。

“媽的，都給老子爬下，鉆到長草里去。誰敢放個響屁，老子把他驢日的恴腦袋割擰下來當尿壺”。“馬黃臉”兇神惡煞般地命令道。

“頭擰下來不就碗大的個疤。看你驢日的球勢。”柱子心里狠狠地罵了“馬黃臉”一句，又無可奈何地隨了眾弟兄，哧溜哧溜地鉆進了荊棘蔓下。一些不知名的茅刺把他和弟兄們的臉和脖子劃上了一道道的紅線。只聽“啪”的一聲，柱子抬起手毫不猶豫地一巴掌打在自己的臉上，響聲清脆地打扁了一只屁股滾圓的螞蟻。

“柱子——老子把你驢日的喪就送了。”“馬黃臉”怒目圓睜，陰沉著聲音朝柱子罵了一聲。

“我打死了只蟲蟲”。柱子嘴里嘟噥了一句，同時又用毒毒的雙眼瞪了“馬黃臉”一下。他當時真想把驢日的一槍送上西天，以解不久前“一百殺威棒”的切齒之狠。

柱子是為了給他年邁的父母賣壽棺，也是為了躲避村里跛陰陽的那句自己克父母兄妹的可怕預言才被迫委身為兵。

柱子拿了老地主楊仁的四百塊“白元”，便爽快地答應替他兒子去當兵——隊上月月都發“白元”呢，還能吃上白面饃饃呢。柱子心里美滋滋地想。于是，他用二百塊“白元”給父母賣了兩副棺材，把剩下的兩百塊“白元”一古腦塞進老母親滿是垢甲和補丁的貼身肚兜里。

“媽，這是給你和大大的養老錢”。

“我的娃，我的……心疼……著”被柱子克父母兄妹的預言愁苦了二十幾年的母親的瘦臉上，倏地滾下了一串晶瑩的淚珠。母親哽咽著說不出話，只是一個勁地用樹皮似的雙手摸著兒子光光的頭不停的流著熱淚。

柱子用皸裂的大粗手甩了把淚水就跟著部隊出發了。到駐地的那天晚上，他和七八個賣來的兵被安排在同一個大屋里。屋里的地面上胡亂地鋪些柴草，算是地鋪。他瞅見每個弟兄的腰間都墜著個沉沉的小袋子，“那是白元”。柱子心里暗想。“咋不留給老子呢？”他復又納悶。

當異鄉第一個夜幕降臨，連日行軍的疲乏，壓迫得柱子的雙眼不爭氣地往一起合。到了開飯的時間，柱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往肚子里胡亂地刨下了三大海碗雜面飯，倒頭便睡。窗外，月白風清。

半夜，柱子被一陣又一陣密密匝匝的起床聲和銀元撞擊的叮叮聲吵醒。他睜開朦朧的睡眼，看見那幾個人都躡手躡腳地出去了；嘴里還低聲嘀咕著什么。“一個大男人家，這么亮的月兒，撒泡尿都要約了人去，真丟不死人。”柱子心里好笑，暗自嘀咕了一句，一翻身又死死地睡去了。

第二天早起出操，柱子偶然瞥見那幾個弟兄腰間的錢袋子都焉焉的耷拉著，空了。他正暗自納悶，就被“馬黃臉”叫去了。柱子長這么大還是頭一回見官老爺。他看見連長麻稀的黃臉，心里就直發抖，把自己單獨叫來不知是犯了啥事，他心里邊想著邊直直地跪倒。

“小人給老爺磕頭。”

“磕你媽的雞巴。你小子看起來還人模狗樣的，原來是個小氣鬼。把錢看得比命還重。老子今兒個要你嘗嘗‘殺威棒’的厲害。”“馬黃臉”惡狠狠地從牙縫中擠出一串話。

柱子還未弄明白出了碼子事，就被兩個士兵按倒在地，倒拖了下去。一百軍棍直打得他屁滾尿流雙股淋漓，昏死了好幾次。用完了刑，兩個士兵把早已打散了架軟成一灘爛泥的柱子拖進屋里，扔到草鋪上，走了。那幾個弟兄正圍坐在草鋪上摸牌，其中一個年老的扔下手中的牌，走到柱子跟前，看了看傷勢，就從懷里掏出半瓶白酒，在墻角處取了只飯碗，把半瓶酒全倒進碗里。又找來幾根干草扔進酒里，便“哧”地劃了根火柴把酒點著了。然后動手剝下了柱子的褲子，便用手蘸著幽藍的酒火，往他腫了拃把厚的屁股和大腿上烘起來。酒火的灼燒和傷疼使柱子呲牙咧嘴，滿口唏噓，不住地呻喚著。

“老……老……老哥！……”柱子滿含感激地稱呼老兵。“咋好好地……好好地……打我呢？”

那老兵轉眼四處掃了一圈，見身旁無人，才壓低了嗓門說：“兄弟，你腦瓜咋就不開竅呢！是頭回出門吧？”

柱子莫名其妙地點點頭。

“你猜我賣了幾次兵了？”老兵帶著狡黠的笑臉問他。

柱子更加糊涂了。“咋賣了幾次兵了？”他想，同時又茫然地搖了搖頭。

“五次了！”老兵抬起手在柱子眼前極夸張地叉開五指，晃了又晃。

老兵略一停頓，又接著說：“你小子定然驚奇我為啥就死不了是不？”他眼里放射著神秘而又不乏自豪的亮光。

“嘿，年輕人，真是個嫩娃子，只要你腦瓜子靈，就死不了。”他說，“我每次賣了兵，就把一半錢埋在地下藏好，誰也不給，那是咱的賣命錢。我把另一半帶在身上，到隊里時，就把它偷偷地塞給掌舵的。那些壞猻得了咱的好處，最怕咱說出去，一有機會，還不把咱放了。我是得了這竅，就玩起這無本生意來了”。

柱子驚得張圓了大嘴。強忍著揪心的疼痛不相信似地聽著老兵充滿自豪和略帶訓教的話，幾乎像聽天書般地茫然。

“這咋能行？這咋能行？”柱子嘴里喃喃自語，又像爭辯似地說。

“咋不行？”老兵說：“瓜只弟喲！你太嫩了，就你沒給人家塞錢，不就白挨了頓冤枉棍不是！”

“你給咱連長也塞錢了？”柱子驚奇地問。

“就你猻沒送，瓜只弟！”老兵帶著責備的口吻說。

“那你送錢時咋說嘛？”柱子又問。

“我哥幾個昨晚都給那驢送去了。他知道咱是賣的兵，夜里壓根兒沒睡等著咱呢。我進去時，那驢假裝一副正經相，還罵我這么晚了不睡想干啥？我說長官我有個麻煩事找你。他罵我有屁就放，我說不是放屁是身上有幾塊“白元”沒地兒放。他罵我你的錢沒地方放管我球事。我說長官你就行行好給我幫了這忙，把這幾塊錢先寄存在你這兒，我用時再取。那驢日的一把把錢袋從我手里奪了過去，拉開抽屜扔了進去，還罵干的這屌事，盡是些麻煩”。

柱子這次聽明白了，明白得讓他徹底絕望，發誓要大干一場的理想在這一刻已全然破碎了。睡前還鼓鼓的錢袋，一泡尿就“尿”空了，卻原來都“寄存”給“馬黃臉”了。

“都給老子聽好了”。馬黃臉陰沉沉的聲音從前面的大樹后傳來，打斷了柱子痛苦而仇恨的回憶。

“今兒個弟兄們的任務是端掉劉世雄老狗的老窩，把狗日的金元寶全逼出來。回去我給弟兄們管馬肉吃。”“馬黃臉”邊說邊極響地咂吧著嘴，那情形像剛吃完香噴噴的馬肉一樣。

“誰要是放走一個活口，老子回去給驢日的開膛破肚剝狗皮。”“馬黃臉”用手做了個撕扯的動作。那動作干凈利索得讓柱子身上直起雞皮疙瘩。

弟兄們都貓了腰鉆出草叢。夜色已掩住了人的身子。十幾個弟兄都是特別挑選的——身體強壯結實，動作敏捷利索。一陣貓鉆狗竄就躍進了村子，順利地摸到劉家大院的墻下。一陣悉悉索索的翻墻聲過后，眾弟兄都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劉家大院。

“我的天神！”柱子每每回憶起這段往事就渾身直打機靈，同時有股寒氣直往他的脊梁骨上竄。

那晚的“任務”一直到雞叫頭遍仍未能全面告捷。“馬黃臉”親手斃倒了劉家的二十幾口人，當然也包括劉世雄剛娶進門的妖艷的小老婆。柱子記得“馬黃臉”那歹毒的一槍是在小婆娘的嘴里打響的。槍響后有一朵殷紅的玫瑰花在院子上空“啪”地盛開，隨即“唰”地濺到了墻上。除了逼出四大壇銀元外，在那個異常兇煞的夜晚，“馬黃臉”始終未能從劉世雄的豪華的大屋子里逼出一個金元寶。殺紅了眼的“馬黃臉”氣得暴跳如雷，咆哮著又接連殺死了劉家主仆上下三十多口人，直到剩下劉世雄和他的兩個蹣跚學步的小孫子時。劉世雄早已干澀的眼中滾下了一串帶血的淚珠，滿含著無奈和乞求，那淚珠在馬燈刺目的照耀下明亮得刺痛了柱子的心。

當“馬黃臉”的手槍最后頂住劉世雄的兩個嚇得哇哇直哭的小孫子時，劉世雄肥厚闊大的嘴巴不住地翕合著，想說什么又止住了。伴著兩聲清脆的槍響，劉世雄肥大的身軀像被大水沖毀的一堵土墻般轟然倒地。他的兩個小孫子死子，血流了一地。劉世雄也昏死過去了。

整夜的槍聲震碎了柱子的五臟六腑，他眼前是一片血的海洋和麥捆似倒下的男女老幼的尸體，還有那一雙雙 無辜、驚恐和求饒的眼睛，直刺得他一陣陣暈眩，沖天的腥味和遍地的尸體刺激得他純凈的胃里翻江倒海，直想大口嘔吐。

直到“馬黃臉”絞盡腦汁，搜腸刮肚地把學到的花樣繁多的苦刑用盡了，仍未能從劉世雄嘴里掏出金元寶的藏所。以至于柱子后來常常一個人愣愣地坐著坐著就會冷不丁冒出一句話：“根本就沒有金元寶嘛！”

柱子事后粗略地計算了一下，劉世雄從被鋼鞭抽昏到最后用燒紅的犁鏵在前胸后背熨了幾十次而疼死為止，總共昏死了二十八次。直到把院子里的一缸雨水都給他潑完了。劉世雄身上的皮肉被燒紅的犁鏵烙烤得吱吱地響，油血橫流。一股刺鼻嗆人的肉焦味彌漫在晨光熹微的院子上空，熏得柱子的胃里不停地鬧騰。以至于柱子后來總是好好地就突然哇哇地嘔吐起來，他從此總是能聞到那股惡心的人肉焦味。

“他家根本就沒有金元寶！”柱子堅持認為。

柱子是在劉世雄死后聽到撤退的命令時，才和兩個守門的弟兄率先翻出院墻的。柱子的雙腳剛沾著地面，就聽到“馬黃臉”要他們重新返回的命令。“驢日的都給老子回來”。“馬黃臉”的命令從來都是這個味兒――低沉而粗暴。柱子被凌晨刺骨的寒冷和徹夜的槍聲折磨得身心俱碎，他極不情愿地嘟嚷著嘴再次翻墻進入院子。

院子里的人圈中赫然站著一位身材矮小、模樣清瘦而又年輕干練的漢子。

柱子悄悄地問了一個弟兄，才知道那漢子自稱是劉世雄的馬夫。這家伙在“馬黃臉”血洗劉家大院時，就一直悄無聲息地躲在炕眼里，卻在弟兄們快要撤出劉家大院時，忍不住打了個噴嚏讓大家發現后被揪了出來。柱子對這個連主人全家被別人殺光了也不出來拼命的膽小鬼心生極度的厭惡。他血紅的雙眼冷冷地盯住那漢子，朝著暗影“噗”地吐了一口痰。

一個弟兄說那漢子被拉出來后，“馬黃臉”就要殺人滅口，不想那漢子“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并說自己從小耍槍弄棒煉了些真把式，愿意給長官牽馬扛槍上刀山下火海死不回頭。“馬黃臉”聽完這小子的告饒和顯擺，狠狠地朝那漢子的屁股踢了一腳，輕蔑地罵了一句：“你個豬下的，能有啥架子。”“把刀給他”。“馬黃臉”扭過頭，向身旁的一個士兵邊吩咐邊罵那個漢子。“你雜猻要是敢耍弄老子，老子非剝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不可”。

站在“馬黃臉”身旁的一個士兵瞪著眼從背上取下大刀遞給那漢子。不想那漢子綽刀在手，用力一抖，竟然將一把大刀硬生生地給閃斷了。“馬黃臉”不相信似地望著那漢子，又命令旁邊的一個士兵把他的大刀遞給那漢子。不想那漢子照例把大刀握在手里，用力一抖，再次閃斷了刀柄。

“真是碰上鬼了！”從驚訝中緩過神的“馬黃臉”嘟嚕了一句。好奇心促使他把自己的鋼刀從腰間解下來，略微遲疑了一下，又抬起血紅的眼睛掃了一圈圍在漢子周圍的剽悍弟兄，再仔細打量了矮瘦的漢子一回，便把自己的寶刀解下來扔給那漢子。那漢子握緊刀，倏地把刀抽出刀鞘，寒光四射。眾弟兄齊聲喊好。那漢子用力把刀抖了幾抖，這次，寶刀果然未斷，還嗡嗡有聲。

柱子看著那漢子手握寶刀，伸了伸筋骨，吧吧直響，立即象變了個人似的有了精神。那漢子在人圈中前后左右走了幾步，很是隨意悠閑，最后他又走回中心，猛地，只見他的腳在地上用力一跺。柱子站在門邊的地上也隱隱一顫，似有千鈞之力。眾弟兄正在驚異著，只聽那漢子嘴里“嘿”地喊了一聲，柱子的印象里是那把寶刀纏著漢子的脖子倏地劃了一個大銀圈，圍著漢子的十幾個弟兄頓時“撲通……撲通……”倒下，脖子上涌出一股股黑血。柱子和幾個站在門邊放哨的弟兄，嚇是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只見站在圈外的“馬黃臉”“媽呀”叫了一聲，同時發了瘋似地朝院墻下跑去，邊跑邊從腰間拔槍。那漢子手提寶刀，出步如飛，幾步追上前去。看看到墻邊，那漢子一個縱步躍上墻頭，同時一道白光在“馬黃臉”后脖子一閃。只聽“撲通”一聲，“馬黃臉”跌了個狗吃屎。再看那漢子早已沒了蹤影。

柱子和幾個弟兄像幾只打愣的雞呆在原地好長時間才緩過了神。他們都挪開僵直的雙腿，揉了揉冒著黑花的雙眼，急急地跑了過去。只見“馬黃臉”的后脖頸上有一股黑血直往外涌，幾個弟兄手忙腳亂地抬起他，也顧不了去搬那幾壇銀元，匆匆開了劉家的大院門，一溜煙跑回了駐地。“馬黃臉”昏睡了三天三夜才被搶救過來。他的后脖子上卻留下了一道弧形大肉疤，成了這段血腥獸行抹之不去的記錄。

柱子徹底失望和厭惡了這非人的當兵生活而決定逃跑的前一天晚上，做了一個吉祥的夢。他夢見自己騎著一匹雪白的駿馬奔馳在一望無垠的草原。頭頂，日頭暖暖，白云飄飄。

第二天午后，太陽土白土白得沒有光澤，天氣硬硬地冷。

班長挑選了柱子和幾個身強力壯的弟兄去駐地不遠的磨坊抬面粉，他們每個人的肩上都扛了一根木椽就出發了。

柱子偶然間發現班長沒有帶槍。夜里的好夢使他砰然心動，“怕是神爺爺老家讓我跑呢？”柱子心里想著，手里直冒汗，腿也激動得直抖。柱子把這個天大的秘密悄悄地告訴了另外幾個弟兄。“跑！”這些來自五湖四海口音不同的窮弟兄都說出了同一個字，大家都在心里默默算計著。

走不多遠，有一條小河擋住了去路。柱子咳嗽了一聲，同時給幾個弟兄連連使眼色。然后他便雙手握緊木椽走上前去。

“跟我過，弟兄們！”柱子掩飾不住心里的興奮和緊張，打顫著聲音喊了一句，隨即把長木椽直捅到河底，雙手撐住，一躍過了河。其他幾個弟兄心領神會，紛紛仿效柱子的做法過了河。

“喂，把木椽給我扔過來。”班長在對岸喊。

“跑，弟兄們！”柱子喊了一聲，扔下木椽帶頭就跑，其他弟兄也扔了木椽，像群野馬般狂奔而去。

班長立即明白發生了什么事，撒腿沖向駐地。要了站崗士兵的槍，很快追了過來，破開嗓子朝遠處一個放羊老漢喊：“老漢，老漢，把那幾個逃兵堵住，賞銀元三百，賞銀元三百。”邊喊著邊朝柱子他們甩手就是幾槍。柱子只聽得幾顆子彈擦著頭皮梢呼嘯而過，狂奔的雙腿頓時軟得沒了力氣。前面山坡上放羊的老漢愣了愣，猛地用鐵鍬從地上鏟起黃土，朝柱子他們高高揚起，邊揚邊喊：“抓逃兵，抓逃兵。”同時又壓低聲音對他們喊：“快跑，年輕人，我照應你們幾個！”柱子他們明白了老人的用意，腿上又有了力氣，便一頭沖進塵土中繼續向前狂奔而去。老人揚起的滿天塵土罩住了班長的視線，使他無法瞄準開槍，只胡亂地放了一通，看看他們已跑遠，追也追不上了，便也作罷。

“那好心的老人家救了我們幾個的命！”柱子后來總是充滿感激之情地念叨不休。

柱子和幾個弟兄逃脫后，爬山溝鉆毛林。從午后跑到第二天凌晨，饑餓、寒冷和疲乏使他們舉步維艱。忽然，有幾聲清脆的哨子聲從山下傳來，劃破了黎明寂靜的天空。他們都詫異地鉆出了朦朧的樹林。

“天神”又回到駐地了。幾個人頓時嚇得癱軟在地上，沒有一絲的力氣和精神。

山下的場地上，一群群士兵正匆忙而有序地出操。疲乏、恐懼和徹骨的寒冷侵入他們每個人的骨眼里，一個個打著爆脆的牙關，身上被汗水濕透的衣服死死地貼在皮肉上，像穿著鐵甲似的冰涼。這個意外的發現幾乎擊垮了柱子逃跑的堅定意志。“破膛開肚，五馬分尸，剝皮下油鍋，釘城門……”這些針對逃兵的專用詞語頓時使柱子的脊背涼嗖嗖發麻。

“分開跑！”柱子從地上一躍而起，丟了一句，便帶頭只身一人，手腳并用，向林子外鉆去。

柱子跑到家的時候是個大雪紛飛的夜晚，他看見被自己克父母兄妹的預言嚇破了膽的母親滿是垢甲的瘦臉上，老淚縱橫。為了躲避那可怕的預言，他只在家里呆了一宿。第二日天色微明，他便早早起來，一口氣喝干了三大瓦碗野菜糟糠湯，便辭別了父母，邁開大步，朝著白雪覆蓋得十分潔凈的大路上走去。

眼前，一輪朝陽噴薄而起，向大地播灑著萬道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