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拋”的孤獨個體

（寧夏大學人文學院 寧夏 銀川 750000）

摘 要：依傍具有淳樸民風和邊塞情調的遼闊草原而成長起來的胡學文從“存在”的角度出發去表現生活的世界，探討“被拋棄”的孤獨個體在具體環境中的存在及主觀的心理體驗，表達對生命存在的形而上思索。他筆下的生活充斥著苦難與丑惡，對于生活其中的人來說世界是荒謬的，存在也是痛苦和無奈的，只有通過對命運的反抗來追問存在的真相，才能尋得自我存在的價值。

關鍵詞：被拋狀態 孤獨 女性 兒童

中圖分類號：I20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6-026X（2012）09-0000-01

米蘭·昆德拉指出：“小說審視的不是現實，而是存在”“小說家是存在的探究者” 。1小說研究存在，是西方存在主義興起之后重要的文學思潮，現代許多作家以發現“存在”的眼光，揭示人的存在結構并打量“生活的世界”，而對存在痛苦的個體抗爭具有普遍的社會意義，作家對人類反抗存在痛苦的悲劇性描寫遠比描寫他們屈辱地忍受壓迫更具有驚心動魄的力量。

存在主義者認為人是被無緣無故地拋擲在世，絕對的孤獨無助，從根本上沒有任何存在的根據和理由，但又不得不把已經在世這一事實承擔起來，獨自肩負起自己的命運2，形成一種“被拋”的存在狀態。孤獨是人的本然處境，是個體不知自己是什么，不知所來亦不知所去的心理體驗，具有不可侵犯的特質，帶有普遍的意義，同時這也是對現代社會中人際關系的真實反映。本雅明稱“小說的誕生地是孤獨的個人”，孤獨的個體始終是胡學文存在觀的本位所在，在他看來“感到孤單”是一個存在者必然的存在體驗，“一個人”的苦難與抗爭往往構成胡學文小說的主要內容，是他對個體存在的自覺關注。而人的孤獨感已經達到哲學與生活的雙重層面，3孤獨的個體并不是與其他存在者絕緣，4他不能不與他人和社會發生關系，人在其存在體驗中不僅感到了自身本然的孤獨，也感受到了與他人的矛盾關系中的孤獨，胡學文小說揭示的孤獨感更多地表現于被他人或被自我拋棄的存在者。這里的“被拋棄”不僅意味著形而上的人的被拋狀態，具體是指外在客觀世界中他人的拋棄，還包括具有主體性的個人感知的“被拋棄”的心理情緒。

婦女與兒童的發現是“五四”時期的重要事件之一，他們成為中國現代文學的重要人物形象，以弱勢的姿態蜷縮于現實社會的夾縫中。女性相對男性過著更為悲苦、凄涼的生活，她們以生兒育女的工具存在，遭受打罵甚至是拋棄。蕎蕎（《蕎蕎的日子》）作為丈夫豪賭的賭注而被輸于別人，在家庭生活中她一直存在著被拋棄的焦慮，蕎蕎容貌的美麗，身材的姣好為她帶來了“浪”的惡意評價，遭受了母親的辱罵，出嫁后為了避免被丈夫厭惡，她不與人多交談，蕎蕎感受最多的是焦慮與孤獨，“孤獨的個體”是她的存在狀態，隨時遭受著他人的惡意傷害，即使經過努力仍未能改變村里人的誤解與丈夫的拋棄，最后當她決定為在乎之人而向鎮書記獻出身體時深深的孤獨感彌漫開來。胡學文對女性個體的被拋狀態的表現由家庭向外擴大到整個社會的代表作品是《紅月亮》，患有撒謊恐懼癥的主人公夏冬妮無法完成一個謊言的“缺陷”使她與周圍人事陷入對立沖突的復雜關系之中，她帶著一種注定的孤獨伴墜入一個由謊言串起來的社會，忍受情感上的一次次被拋棄，遭受孤獨的遍遍折磨，終在反抗無果的情況下以犯罪的方式放棄了存在的權利。這些女性是作者揮之不去的最為熟悉的人物，是他敬重的，時隔多年也不會褪色的生命體，莎士比亞認為女性等同于脆弱，但在胡學文筆下她們敢愛敢恨，有著頑強的生命力，保有與現實做抗爭的勇氣，她們以軟弱或者略帶強硬的態度反抗命運，以求取自我的價值，她們反襯出了男性的懦弱與矮小。

胡學文小說中存在著一些被人們遺忘的孤獨的兒童形象，他們以另類且不合常理的方式痛苦地生活著，內心渴求注視，渴望被認知的愿望異常強烈，卻隱于嬉笑的，沒心沒肺的語言和趨向成人化的行為中，自我形成了一個悖論。《婚姻穴位》的劉小好被母親遺棄給父親劉好，劉好的否認關系使他成為了“野種”，為了劉好的相親被迫劃清二人的界線，而經常性的逃課也讓老師放棄了對他的教導，他成為了游蕩在城市街頭的“流浪兒”，這是一種精神的自我放逐。父親與老師的忽視與劉小好的自我放棄是構成劉小好一系列異于常規行為的誘因，他表現出與年紀不相符的“看透世事的豁達”。他既希望劉好尋得伴侶卻又擔心自己會失去父親、失去家，他的反抗用于不相干的人身上，雖然發泄了內心的焦躁與苦悶，卻是一種消極的逃避，劉好死后，他孓然一身地生活成為不能逃避的結局。在《小心，我要叫了》中，胡學文以象征、詭譎的方式表現了兒童的孤獨感與被拋棄感。僅就唐寶的身世就存在諸多荒誕諷刺的意味，其母唐夢自身都無法確定兒子的父親，這些勢必造成唐寶的無所歸屬，三個男人擁擠著出現在他的世界中，表面的親切卻隱藏著擺脫母子的動機。母親的溺愛并未改變唐寶自我封閉的狀態，他面帶青面獠牙的恐怖面具行走，入睡，以此保護自我，驅散遭人忽視的孤獨感與痛苦感，至于叫路人“爸爸”來謀取錢財更是反抗“被拋棄”境遇的異態表現，也是他潛意識中的渴望愛的不自覺流露，唐寶只有坐在快艇中被無邊無際的水包圍時才能暫時忘卻心理感知的被拋棄的孤獨情緒，覓得安全感。“我”作為故事的觀看者以兒童特有的感覺和心理特征對外部世界進行講述，一方面更利于展現孤獨兒童遭逢的被拋狀態，另一方面將成人社會的丑惡、病態，人性的墮落，而作為參與者的“我”對個體本身進行心靈內察，多方面反映兒童感知的被拋棄的心理情緒，暴露兒童成長中的弊端。胡學文在同情與關懷兒童的基礎上，深藏著一份無奈的隱痛，他的童年記憶可以說充滿了愉快，但是教師生涯中所發現的兒童的成長問題引發了胡學文小說對于兒童弱視地位的關注。在他筆下的兒童即使遭受命運的無情傷害，得不到應有的重視，但并不是無惡不作，童真與善良的丟失源自“被拋棄”，他們在最稚嫩的年紀遭受了成人世界施加的不可逃避的悲劇命運，隨著年齡的增大，卻向成人世界步步靠攏，當兒童“轉為”成人時，壓抑與迫害也將輪回下去。胡學文悲憫兒童的被拋處境，但更多的是揭示成人世界的可恥與冷酷。

除此之外，胡學文也敘寫了某些處于極端情境或具有特殊職業的個人在家庭和社會的多重壓力下表現的無所生存的失落感，存在感的缺失成為孤獨個體的所感知的被拋情緒的一種反映，而他人乃至社會曾經的惡意傷害是構成他們精神變異的主要原因。在胡學文小說中即使個人生存是無奈的，也并不意味著人類將陷入對命運的令人沮喪的屈從中，胡學文正是要展現生活于有重量（甚至沉重）的環境中的小人物面對力量強大的對象時以頑強生命力所進行的個體抗爭，他們以一種帶有強烈傾向性的“固執”精神投入到對已認定的事物的追求之中，在自由選擇與環境相互碰撞中，抗爭失敗構成的悲劇色彩又被人物生活中的點點溫情與未泯的良心或多或少地沖淡了，表現了作者對人與人之間的相互關情的重視。

注解：

①米蘭·昆德拉 《小說的藝術》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 2011年版 第54頁 第56頁

②解志熙《生的執著——存在主義與中國現代文學》 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 1999年版 第12頁

③曹文軒 《小說門》 北京：作家出版社 2002年版 第218頁

④解志熙《生的執著——存在主義與中國現代文學》 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 1999年版 第19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