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更”、“改”的本義

（福建師范大學 福建 福州 350007）

中圖分類號：I20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6-026X（2012）09 -0000-02

“更改”是一個聯合型的詞。其中的“更”有改換、更改之義。而“改”則表示變更、改正。而從這兩個字的字源字形來看，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小篆當中的“更”和“改”分別寫作：

許慎《說文解字》中關於“更”的說解是這樣的：“改也。從攴丙聲。古孟切。又，古行切。” 而關於“改”的說解是這樣的：“更也。從攴己。”

李陽冰對於“改”字是這樣解釋的：“已有過，攴之卽改。”

到了清代，段玉裁在他的《說文解字注》中對“更”字的說解做了如下補充：“改也。更訓改。亦訓繼。不改爲繼。改之亦爲繼。故小雅毛傳曰。庚，續也。用部庸下曰。庚，更事也。列子云。五年之後。心庚念是非。口庚言利害。七年之後。從心之所念庚無是非。從口之所言庚無利害。皆假庚爲更。今人分別平去二音。非古也。從攴。丙聲。古孟切。又古行切。古音在十部。” 對於“改”字的補充則是：“更也。雙聲。從攴。已聲。或無聲。誤。古亥切。一部。”

根據《說文》以及受《說文》影響的一系列字書的解釋，“更”和“改”乃是同義互訓。“更”是一個從“攴”，“丙”聲的形聲字。清代王筠所作《文字蒙求》亦從此論。而“改”則是一個從“己”從“攴”的會意字。因此唐代李陽冰才會在此基礎上對“改”做出“已有過，攴之卽改”的說解。

但是根據現在發現的新材料，尤其是甲骨文和金文的出土材料，我們發現，《說文解字》以及一系列以之為基礎的字書對於這兩個字的解釋和認定似乎有值得商榷的地方。 根據出土的甲骨文，“更”字寫作：二期.前六.六四.八

而在金文當中則寫作：

“改”字尚未見於甲骨文，金文中的“改”寫作：

由此我們可以看出，《說文》一系字書對於“更”、“改”二字的說解至少存在兩處值得商榷的地方：首先，“更”在甲骨文、金文中是一個從“攴”、從“丙”的會意字。而非《說文》所說的“從攴、丙聲的形聲字”。其次，“改”字，從金文的形體來看，似乎不應從“己”，而應該從“巳”。因為在甲骨文、金文中，“巳”的字形正是寫作這樣：

甲骨文 金文

相形之下，“己”字在甲骨文和金文中的寫法則與“改”字的這一部件存在極大差異：

金文當中也是如此：

因此我們可以肯定地說，“改”字並不是“從攴、從己”，而是“從攴、從巳”。

既然在甲骨文和金文中，“更”和“改”的字形是這個樣子的，那麼它們的本義必定不如《說文》所說的那樣。 --！>

“更”、“改”的早期字形，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從攴”。“攴”象手持物之形，康殷先生所著《文字源流淺析》對“攴”字的七種意義進行了詳細闡述：

（1） 象手執刀劈柴。古字形寫作：

（2） 象執斤斫木。古字形寫作：或

（3） 象手執刀屠牛、羊、豕：或

（4） 象手執索套捉羊：

（5） 象手執鞭驅牛、羊、馬：

（6） 象手執叉掛摘懸掛著的鉤、烤豬：

（7） 手執械打麥、剝麻、擊物：

由此不難想見，既然“更”和“改”共同擁有“攴”這個部件，那麼“更”和“改”的本義，必定與上述七種意義其中的一種有所關聯。而構成意義的另一方面，就在於它們的另一個偏旁“丙”和“巳”。

首先說“丙”。雖然《說文》對“丙”字的解釋是“位南方，萬物成，炳然。陰氣初起，陽氣將虧。從一入冂。一者，陽也。丙承乙，象人肩。凡丙之屬皆從丙……”但隨著後來甲骨文、金文的不斷出土，學界逐漸對“丙”的本義有了新的認識：

甲骨文的“丙”寫作：

而金文的“丙”寫作：

《爾雅》曰：“魚尾謂之丙”。清代桂馥《說文解字義證》也說“魚尾謂之丙。”郭沫若先生在《甲骨文字研究·釋支干》中說：“案此四字（今案，指甲、乙、丙、丁）為一系統，乃最古之象形文字。《爾雅·釋魚》曰：‘魚枕謂之丁，魚腸謂之乙，魚尾謂之丙’。乙之象魚腸，丙之象魚尾，可無庸說。”

當然也有學者提出不同意見：如于省吾先生認為象物之底座（《殷契駢枝》） 葉玉森認為象幾形（《殷商書契前編考釋》）……

金文中的“巳”作：

至於這個字的本義，從字形上看，《說文》“故巳為蛇，象形”的說法應當是沒有問題的。 --！> 康殷先生在他的《文字源流淺析》中說“巳”象“古代上端有環以便懸掛的鉤形”。從甲骨文的字形來看，似乎“象蛇”一說更為恰切。綜合上面的分析，我們就可以著手進行“更”、“改”本義的推測了。我認為，“更”、“改”二字均從“攴”，它們的本義必定與上述“攴”的七種意思有關。再加上另一個偏旁“丙”、“巳”，我們不妨做這樣的猜測：“丙”象魚尾之形，而“巳”象蛇之形。加上“攴”，很自然可以聯想到“手執工具追趕（或捕捉）魚蛇”之義。

關於“丙”的本義，學界一直存在爭論，莫衷一是。許多學者也紛紛提出了有利於自己觀點的證據。但筆者認為，如果遇到古文字所象之形無法認定且一時難以提出有力的輔助證據的情況，認定其所象之形，當以古代字書為是。既然《爾雅》在那麼早的年代便認為“丙”“象魚尾之形”，且根據郭沫若先生的考證，甲乙丙丁一組均能與魚身上的部位聯繫上，那麼，“丙”字象魚尾之形，當沒有什麼疑問了。

當然也有學者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于省吾先生認為，“更”從“丙”聲，即古字“鞭”字。但我們如果以古陶文作為輔證，則發現，在古陶文中“鞭”字與“更”字字形差異極大：（古陶文“鞭”字）（古陶文“更”字）康殷先生的《文字源流淺析》釋“更”為“手執工具移鬲”。這是從金文“更”的字形出發的：（金文“更”）

他把“更”字上面的“丙”看做是古時候的一種炊具“鬲”，又由於金文中“更”字有兩個“”，故而將其解釋為“更換兩鬲，換鬲而炊。進而表示更改之義”。同樣的，他把“改”字的“巳”認定為“有環可懸掛的鉤形”。因此釋“改”為“手執叉摘鉤狀以表示改懸”，進而引申出“改變”之義。筆者竊以為，這種看法乃是將今義強行套入古字形當中，實不可取。首先，得出所謂“更換兩鬲，換鬲而炊”的解釋是由於金文中“更”字從雙“”。而我們從甲骨文中看到，大部分的“更”字并沒有兩個“”的形體出現。因此所謂“更換兩鬲”的說法不攻自破。其次，“鬲”的古字形較之於“丙”，差異也很大：

（丙） （鬲）

同樣的，釋“改”為“改懸”也同樣略顯牽強。綜上所述，“更”和“改”的本義極有可能與“手執工具追捕魚蛇”有關。雖然較之於現在的“更改”之義去之甚遠，但字義的演變本就是如此，完全沒有必要強行地依據今義以推求其本義。否則將會有“本末倒置”之虞。至於表示“手執工具追捕魚蛇”的“更”和“改”最後爲什麼會變成表示“更改”之義，可能是假借之後形成的。筆者尚未做詳細的研究，有待後來者證之！

參考文獻：

[1] 許慎撰，徐鉉，校定.說文解字.中華書局，2007.

[2] 甲骨文字形選自《甲骨文編》

[3] 金文字形選自《金文編》

[4] 郭沫若：甲骨文字研究·釋干支，人民出版社，1952 年。

[5] 葉玉森：殷墟書契前編集釋八卷， 民國二十三年督印葉洪漁先生遺著同人會影印本

[6] 于省吾：殷契駢枝全編，藝文圖書館，1975 年。

[7] 康殷：文字源流淺說，榮寶齋出版社，1971 年

[8] 王曉紅： 淺談“丙”字，安徽文學，2011年第8期

[9] 馬如森：“更”字·考 釋補遺——兼談鞭、御、馭形體演變，東北師大學報（哲學 社會科學版），1988年第五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