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蟻族”是“高校畢業生低收入聚居群體”的別稱,是我國城市化、人口結構轉變、勞動力市場轉型、高等教育體制改革等一系列結構性因素的綜合作用下產生的新興弱勢群體,近兩年因在北京、上海等一些大城市大規模聚居而備受關注。2010年3月至11月,筆者帶領課題組在北京、上海、廣州、武漢、西安、重慶、南京等七個“蟻族”大規模聚居的城市針對這一群體展開調查,共在“蟻族”聚居地發放問卷5161份,回收有效問卷4807份,回收率為93.1%,調查采取直接入戶的方式進行,本文即在此次調查的數據基礎上形成。
一、“蟻族”群體新情況
“蟻族”群體具有三個顯著特點:一是大學畢業,年齡主要集中在22~30歲之間,以畢業5年內的大學生為主;二是平均月收入在2000元左右,大多數從事簡單的技術類和服務類工作,以保險推銷、電子器材銷售、廣告營銷、餐飲服務、教育培訓等行業為主;三是呈現出聚居的生活狀態,但隨著城市化進程的快速推進,在現實居住空間中逐漸趨于分散,在虛擬空間中呈現出集聚的態勢。
從2010年全國抽樣調查反映的情況看,“蟻族”群體出現的新情況主要有以下幾個方面:
(一)收支情況
“蟻族”月均支出1867.7元,其中房租支出411.4元,三餐支出615.9元,交通支出107.2元。較其平均每月收入1903.9元,“蟻族”的財務狀況不容樂觀。對比2008、2009年數據發現,2010年“蟻族”消費支出有較大幅度提升,尤其表現在房租支出和三餐支出上,這既與2010年大城市房租普遍上漲有關,也與整個社會日常消費品通貨膨脹有關。
(二)工作情況
“蟻族”工作單位性質以私/民營企業為主,占到63.6%,在國有企事業單位、集體企事業單位中工作的比例分別為9.2%和3.2%。對比2008、2009年數據發現,“蟻族”在國有企事業和集體企事業單位中任職的比例均有所下降,在黨政機關工作的比例也從0.2%降至0%。
(三)年齡分布
“蟻族”中絕大多數為“80后”,其中,22~25歲所占比例接近一半,即畢業1~3年的本、專科生最多,26~29歲即大學畢業3~5年的比例也達到四成。對比2009年數據發現,30歲以上的“蟻族”比例由2009的3.1%上升到2010年的5.5%,說明該群體年齡有向上延伸的趨勢。
(四)教育情況
“蟻族”學歷分布按照人數多少依次為國民教育系列本科、國民教育系列大專、成人/民辦教育系列本科、成人/民辦教育系列專科、研究生以上學歷。對比2009年數據發現,研究生以上學歷的比例從2009年的1.6%上升到2010年的7.2%,國民教育系列本科的比例從2009年的31.9%上升到2010年的49.8%,“蟻族”的學歷層次在逐步提升。
(五)居住情況
“蟻族”人均居住面積主要集中在10平方米以下,占到了六成,而人均11~20平方米占33.1%,人均20平方米以上占7.3%。對比2009年數據發現,“蟻族”的居住面積有較大幅度提升,尤其是5平方米以下居住的人數大幅度減少,由2009年的38.4%下降到2010年的20.4%,說明該群體居住條件在逐漸改善。
二、“蟻族”群體新問題
2011年初,在非洲發生的突尼斯騷亂和埃及騷亂,都是由低收入大學畢業生引起。兩起騷亂事件的參與主體,也均為低收入大學畢業生,即所謂“突蟻”(突尼斯“蟻族”)和“埃蟻”(埃及“蟻族”)。而在騷亂中“突蟻”和“埃蟻”提出的要求,則集中在反對獨裁、反對腐敗和推進自由民主等政治體制改革方面。
從2010年全國抽樣調查反映的情況看,“蟻族”目前存在及可能引發的問題主要有以下幾點:
(一)對資源繼承仇恨較強
七成以上的“蟻族”家庭年收入(指包括父母在內的家庭)在5萬元以下,近八成“蟻族”認為自己的家庭處于“中等以下水平”,對家庭社會經濟地位的客觀比較和主觀評估均表明,“蟻族”是名副其實的平民和貧民后代,他們無法從家庭中獲得更多的經濟資助和社會資源,與同齡人競爭時處于弱勢。進一步了解“蟻族”對精英階層后代的態度發現,“蟻族”對“富二代”、“官二代”持“憤怒”態度的占58.3%,持“悲哀”態度的占49.4%;在“杭州飆車案”事件上,九成以上的“蟻族”認為應重懲“富二代”;在“蟻族”認為導致社會不公的因素排名中,第一位是“因資源繼承導致的不公平”。
(二)信教人數大幅增加
“蟻族”中信教比例最高的是基督教,占到8.3%,其次是回教,為5.6%,再次是天主教、佛教、道教。對比2008、2009年數據發現,信教的比例在大幅增加,尤其是信仰基督教的比例由2009年的1.8%增長到2010年的8.3%,增加了近5倍,整體呈現出“外傳教派多于本土教派”的局面。經深訪發現,“蟻族”中很多基督教徒往往通過地下教會或家庭教會進行宗教活動。這部分人在回答此問題時,往往會選擇“無宗教信仰”。事實上,“蟻族”群體中真正信仰基督教的人數要遠遠大于8.3%的比例。
(三)對現狀不能合理歸因
“蟻族”中把“社會因素”作為自己生活現狀歸因的比例大幅度增加,由2009年的29%提高到2010年的57.1%,而把“個人因素”作為現狀歸因的比例大幅度下降,由2009年的56%減少到2010年的14.4%,越來越多的“蟻族”認為自身因素不是造成現在生活窘境的主要原因,更多地把社會因素看作造成自己現狀的主要原因。
而與此相對應的是,“蟻族”多受過高等教育,職業期望高。“蟻族”大部分認為自己應該可以創造出美好的未來,他們所定下的目標遠遠高于周圍人群。大多數受訪者(83.6%)認為自己的未來社會經濟地位會“提升”,近七成(65.6%)的受訪者對自己未來成功很有信心。理想和現實的巨大反差,使得該群體產生了強烈的“相對剝奪感”。
(四)群體極端化現象突出
面對一些社會現象,“蟻族”表現出極端化觀念。在稅收方面,61.3%的“蟻族”認為“應該從收入高的人那里征更多的稅來幫助窮人”;在權力分配方面,64.7%的“蟻族”認為“經濟條件好的人比經濟條件差的人在社會事務上有更多的發言權”;在司法方面,79%的“蟻族”認為“如對政策法規有不同意見,人們有權向政府申訴”;65.1%的“蟻族”認為“現在社會司法不公正的現象突出”。此外,“蟻族”的社會關注顯著偏向負面事件。在對近年來發生的20項重大事件關注度列表分析中,“蟻族”最為關注的是:云南監獄“躲貓貓”事件、杭州富二代醉駕案、鄧玉嬌案。
(五)網絡非理性化明顯
“蟻族”網絡使用率達到66.9%,遠高于全國水平,這是與“農民工二代”等其他青年弱勢群體的顯著區別。其中,有82.5%的“蟻族”經常瀏覽網絡新聞,66.8%習慣性使用搜索引擎,61.1%使用包括微博在內的即時通訊,44.5%擁有博客空間。網絡高使用率伴隨的是網絡使用的非理性化,有近一成的“蟻族”曾參與人肉搜索,近四成的“蟻族”曾通過網絡造句、編纂歌謠等形式參與網絡事件。雖然參與的網絡事件大部分與自身利益沒有直接關系,但他們普遍認為參與這些事件會維護或增加自己的權益,這種認識極易導致更大范圍的網絡圍觀行為或網絡輿情事件。
(六)意見領袖正在形成
“蟻族”在網絡所發文章或帖子被大量回帖和大量轉載的比例分別占43.7%和27.7%,表明“蟻族”對社會事件的觀點得到了其他網民的廣泛認同。同時,有21.8%的“蟻族”曾有擔任版主的經歷、14.3%的“蟻族”制作的視頻曾被大量下載或瀏覽(“蟻族”群體中很多人從事著IT相關行業),這些顯示出“蟻族”中存在著出現“意見領袖”或“公共知識分子”的跡象。特別值得關注的是,有兩成左右的“蟻族”有通過“代理服務器”登錄境外網站獲取信息的經歷。
(七)通過虛擬空間和現實空間的互動促成群體性事件的發生
課題組考察了近年來由“蟻族”組織策劃的都市群體性事件發現,由于“蟻族”往往將現實工作和生活環境的苦惱與怨恨通過網絡虛擬空間進行傳遞和宣泄,網絡的匿名性與身份的不可辨認性降低了他們的自我控制能力及其可被控制的程度,而受到感染并產生認同的新個體又強化和扭曲了這種情緒性反應,該群體聚居生活的狀態,很可能使這樣的認識和情緒廣泛傳播,形成群體認同,從而引發并聚集更多更大的不滿和怨恨,這在極端的歸因下可能進一步放大并升級為集體的反抗沖突事件。2005年的“反對日本入常游行”、2008年的“抵制家樂福事件”、2010年的“反日保釣游行”以及2011年的“茉莉花集會”就顯示了該群體這樣的特點。
三、對策建議
(一)把解決“蟻族”最關心、最直接、最現實的問題作為工作的著力點
據2010年調查顯示,30.6%的“蟻族”把“平等的工作機會”作為希望政府提供幫助的首選,其次是“住房政策的傾斜”(29.8%)和“平等的戶口政策”(10.9%)。其他方面如“職業技能的培訓”(7.6%)、“充分的就業信息”(5.9%)、“醫療政策的傾斜”(3.8%)等緊隨其后成為“蟻族”比較傾向的選擇。對這些“蟻族”反映強烈、帶有共性的問題,應加強政策研究,完善相關政策,注重配套措施,通過科學發展實現矛盾的有效化解。
(二)推進社會管理創新,提高“蟻族”參與社會管理的科學化水平
明晰“蟻族”在“黨委領導、政府負責、社會協同、公眾參與”社會管理新格局中的定位,探索底層青年知識分子有序參與社會公共事務的新機制,最大限度地激發“蟻族”參與社會建設的活力。以高校和共青團為掛靠和樞紐構建新型青年社會組織,逐步形成政府主導、分類規范、黨建和業務一起抓的底層青年社會組織管理模式,把不同文化背景、不同利益群體、不同興趣愛好的社會各界青年知識分子團結起來,依托不同的組織形式和活動方式凝聚力量、達成共識、強化自律、規范行為、有序參與。
(三)推進聚居區信息化建設,構建動態管理長效機制
“蟻族”是一個流動群體,主要以畢業三四年內的大學生為主體,第五年后人數會大幅度減少。鑒于該群體特點,可在重點地區設立調查點,重點掌握畢業三四年內大學生的行為特征和政治傾向。加強“蟻族”居住區的信息化建設,建立溝通交流、生活服務等綜合性信息平臺,實現校園信息、工作單位信息和居住地信息無縫銜接。發揮社區(村)基層部門的服務職能,把“蟻族”在內的流動人口納入社區(村)管理服務體系,探索“蟻族”參與社區(村)管理與建設的新模式。以信息化為基礎,構建“蟻族”動態管理的長效機制,全面、適時掌控“蟻族”居住區狀態,做好聚居區日常狀況的月報告與年報告工作。
(四)發揮輿論引導作用,提高輿情應對能力
積極發揮輿論引導作用,對“蟻族”的奮斗精神、親情意識和社會責任感給予充分肯定,樹立全社會對“蟻族”的正確認識,形成各階層理解、關心、鼓勵“蟻族”的良好氛圍。加強對手機、微博、社交網站等新興媒體的管理,推動網絡輿情管理工作重心前移。建立與網站信息更新活躍期、網民上網集中期相適應的網上輿情研判、會商和調控機制。推進網上違法和不良信息舉報系統建設,推動網絡媒體與網站的自我約束、自我管理工作。建立與“蟻族”經常登錄的重點網站、重點論壇網管隊伍、版主隊伍的聯絡途徑,以健康的網上網下活動引導網民自組織健康有序發展。加強網絡技術監管手段建設,建立網絡有害信息處理和網絡維穩長效機制。
(五)加強黨團組織領導,防范地下宗教和敵對勢力滲透
建立健全“蟻族”聚居區依托社區(村)黨(團)組織和在工作地依托單位黨(團)組織、行業協會黨(團)組織的流動黨員管理體系。以黨建帶群團組織建設,鼓勵、吸引、支持“蟻族”參與工會、共青團、婦聯等組織的各種活動。鼓勵、引導和扶持教育機構、職業培訓機構開展提升“蟻族”自身素質活動。堅決打擊非法宗教組織在“蟻族”群體中傳教和其他宗教活動,警惕國外敵對勢力借口以培訓、資助、扶貧、心理干預等人道主義名義向“蟻族”群體宣傳政治理念、編造謠言、發展青年領袖等。
(六)倡導包容性增長理念,積極探索可持續發展城市運行機制
加強和創新社會管理,促進就業和構建和諧勞動關系,健全覆蓋城鄉的社會保障體系,積極探索新形勢下高校招生、專業設置、戶口改革問題,按照城市功能總體規劃和區域規劃,建設既開放又有序的可持續發展的城市運行機制。倡導包容性增長的理念,實施充分就業的發展戰略,最大限度地創造“蟻族”就業和發展的機會;提高“蟻族”素質和能力,形成有利于“蟻族”學習成才的引導機制、培訓機制、評價機制、激勵機制;構建可持續發展的社會保障體系,在城市住房、醫療衛生、文化教育等方面更加關注低收入群體,使“蟻族”切實享受到城市發展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