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郁達夫的許多小說涉及到上海空間的書寫,他筆下的上海公共空間顯得感傷而落寞,而其關于上海貧民區與亭子間的描寫則為我們再現了上海底層民眾的真實生活圖景。
關鍵詞:郁達夫;公共空間;邊緣空間
每一位曾經在上海生活或旅居過的作家都有自己心中的上海形象,這與他們各自的生活遭遇與人生經歷是分不開的,不同的生命體驗參與到各自文學作品的創作,使得文學中的上海形象書寫各具風味。一個城市的根本屬性在于它的空間性,城市的形象正是由不同的空間組合而成的。文學中的城市空間,并非現實中城市空間的簡單再現,而是一種作家運用文字、語言等想象和建構的具有鮮活生命力的空間。郁達夫小說中的上??臻g書寫浸潤了他獨有的情感體驗。
一、感傷落寞的公共空間:街道與馬路
街道和馬路是郁達夫小說中描寫最多的都市空間形象。街道不僅具有表現性,而且是日常生活戲劇的展示窗口,它把現實生活中的各種活動的事物連接起來,構筑起一個城市空間的整體框架,人們常常行走于街道,觀察著并感受著街道上的一切?!敖值朗紫仁亲鳛槌鞘蟹较虻膮⒄瘴镆约皝韥硗巳旱耐ǖ蓝嬖冢锢硇再|是其最基本的性質,人們習慣于去了解道路的終點和起點,想知道它從哪里來并通向哪里哪里。街道與建筑物一起構成了城市地圖標識了城市的地理方位。寬闊的馬路和縱橫交錯的內街小巷將城市連接為一個整體,人群在道路上移動的同時觀察著城市?!?br/> 在小說《煙影》中,對上海街巷這一空間形象有這樣一段描寫,主人公文樸“慢慢地走近寓所的時候,短促的冬日,已將墜下山去了,西邊的天上,散滿了紅霞。他寓所附近的街巷里,也滿擠著了些從學校里回家的小孩和許多從××書局里散出來的賣知識的工人。天空中起了寒風,從他的腳下,吹起了些泊拉丹奴斯的敗葉和幾陣灰土來”。“紅霞”、“寒風”、“敗葉”、“灰土”、“日暮”等意象為我們呈現出一個蕭瑟的上海街景,在這個凋敝的空間里,“從學?;丶业男『ⅰ焙汀皬摹痢習掷锷⒊鰜淼馁u知識的工人”都急著往家趕,勾起了“同為天涯淪落人”的主人公的無限悲哀與鄉愁。在這里,街道并非一個純粹意義上的物理空間或者地理空間,它實際上有著更深層次的隱喻意義,對漂泊于上海的文樸來說,街道讓他想起了回家的歸途。當他回到屋里時,“四面散放在那里的許多破舊的書籍,和遠處不知從何處飛來的一陣嘈雜的市聲,使他不住地回憶到少年時候的他故里的景象上去”。上海之于文樸并非真正意義上的家,而只是一個暫時的寄居地,只有“少年時候的他的故里”才是他心靈的歸宿。與之相類似的空間景象在小說《落日》中再一次呈現:“立在這一處摩天的W公司的屋頂上,前后左右看得出來的同巴諾拉馬似的上海全市的煙景,溶解在金黃色的殘陽光里。若向腳底下馬路上望去,可看見許多同蟲蟻似的人類,車馬,簇在十字路口蠕動,……總覺得帶有使人落淚的一種哀意。”這是小說主人公Y和C“離開了嘈雜的人叢,獨站在屋頂上最高的一層”所觀察到的初秋日暮的上海全景圖。在這里,兩位主人公以一種居高遠眺的視野將“上海全市的煙景”攬于眼底。動的城市在他們眼里化為一道靜的風景。他們站在高樓上的這一空間定位,既便于俯瞰城市,又拉開了與城市內部的距離,這恰恰隱喻了其與上海之間那種“在而不屬”的尷尬關系:生活在這座城市,卻不屬于這座城市。這樣的一種生存處境不能不使他們感到“使人落淚的一種哀意”。
小說中主人公們的落寞與感傷,是上海都市空間所授予給他們的心理感受。它們不僅僅簡單指稱某種情感,而是在深層表征著他們對自我身份認同的缺席和虛位。當他們以一種外來者的身份卷入到上海大都市的漩渦中時,種種失意的遭遇使得他們在精神上無法與上??繑n。由于自身在上海身份地位的邊緣化,使得他們產生一種被城市拒絕與拋棄的壓抑感。顯然,這些青年形象身上不乏作家自身的影子。歸國之初,寄居上海的郁達夫生活十分窘迫。離開日本,“一踏了上海的岸,生計問題就逼緊到我的眼前來,縛在我周圍的運命的鐵索圈,就一天一天的扎緊起來了”,“這最現實的問題一下子就把這位得到經濟學學士學位的,已經出版了小說集《沉淪》的作家擠入了底層”,“這時的郁達夫不是囿于書齋的學生,而是在社會的牢籠里碰撞的求生者”。生性敏感的作家不禁感嘆自己竟成了一個“販賣知識的商人”,言語之間充滿了感傷與無奈。經常處于半失業或失業生活狀態下的他,和其筆下的自敘傳主人公一起,懷著感傷落寞的情愫審視著都市空間中的一切。
二、貧窮破敗的邊緣空間:亭子間與貧民區
上海的亭子間,可以說是石庫門房子里最差的房間。二三十年代的上海,有不少文人不僅住在亭子間,創作于亭子間,而且在他們的作品中也有大量涉及亭子間生活的敘事。郁達夫也有過住亭子間的經歷,在他的小說《迷羊》、《二詩人》和《春風沉醉的晚上》中等都寫到過亭子間。
郁達夫在小說《春風沉醉的晚上》呈現的貧民窟是這樣的:“鄧脫路的這幾排房子,從地上量到屋頂,只有一丈幾尺高。我住的樓上的那間房間,更是矮小得不堪。若站在樓板上伸一伸懶腰,兩只手就要把灰黑的屋頂穿通的?!谄撇佳箬F罐玻璃瓶舊鐵器堆滿的中間,側著身子走進兩步,就有一張中間有幾根橫檔跌落的梯子靠墻擺在那里。用了這張梯子往上面的黑黝黝的一個二尺寬的洞里一接,即能走上樓去。黑沉沉的這層樓上,本來只有貓額那樣大,房主人卻把它隔成了兩間小房,外面一間是一個N煙公司的女工住在那里,我所租的是梯子口頭的那間小房?!倍甏纳虾#瑮l件最差的貧民區是閘北地區的蕃瓜弄、滬西曹家渡、徐家匯、老城南市區沿碼頭一帶,還有就是這篇小說所展示的外白渡橋北堍的楊樹浦區域。在這些貧民區中,居住的一般是一些低級從業者,多為外地進城謀生的“異鄉人”。 他們身處城市空間的邊緣地帶,是被城市所忽略的邊緣性群體。小說中“我”與陳二妹都是外地來滬的“乞食者”,困頓于狹隘陰暗的亭子間中。房屋作為空間的人化形式之一種,其主要功能是充當人類遮風擋雨的處所,對人類起著某種保護的作用,此外,其另外一個重要功能還在于它本身就是一種身份與地位的象征與標識,一種炫耀夸飾的資本或無奈境遇的表征物。小說中提到的“靜安寺路南的監房”,“跑馬廳附近的棧房”和貧民窟中的亭子間等都是一些低檔的破舊居室,成了“我”作為底層知識分子的一個身份標簽和窘迫境遇的表征物。
小說中的“我”是一個失業的窮知識分子,女主人公陳二妹是一個普通的煙廠女工。陳二妹是一個非常堅強和善良的姑娘,她同情于“我”的境遇,給我以美食并關心我的身世和現狀,以自己善良的心地和行動照顧著落難于貧民區的“我”,使“我”這個窮困潦倒,飽嘗世態炎涼的底層知識分子獲得了同情與友誼。對于“我”來說,黑暗的亭子間不僅僅是簡單意義上的容身之所,也是“我”心靈的住所,正是在這樣一個隔離于繁華都市的邊緣化生活空間中,“我”得以暫時遠離欲望都市中的冷漠與壓迫,獲得了強烈的心靈慰藉與精神鼓勵。居室空間的建構使郁達夫及其小說中的人物都獲得了生存的切身感。底層民眾在城市生活內部保持著一種自我獨有的生存方式,作為私人空間的居室,承載著他們的悲傷與喜悅,憤怒與牢騷。亭子間在這篇小說中,不光是故事和情節展開的一個場景,其本身還具有豐富的隱喻意義,比如,它直接反映出人物身份的卑微,它以一種破敗簡陋的形象駐留于上海的繁華都市中,映照出整個上海城市空間的異質性與多元性特征。當我們習慣于許多文學作品中關于上海都市化一面的描述后,郁達夫小說對上海貧民區和亭子間生活空間的書寫無疑為我們提供了想象上海的另一個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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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段小軍(1985-),男,漢族,江西吉安人,西南大學文學院,學生,在讀文學碩士,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