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愛德華·阿爾比的成名作《動物園的故事》通過兩個陌生人的談話表現人與人的隔絕和難以溝通的主題。本文以荒誕派戲劇特點為依據,通過文本分析此劇在主題和形式上表現出的荒誕派戲劇特色。
關鍵詞: 《動物園的故事》 荒誕性 主題 形式
引言
愛德華·阿爾比(Edward Albee,1928—)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美國荒誕派的主要作家之一,以創作獨幕荒誕劇著稱。他在戲劇創作中的不斷革新及其對節奏與語調的精彩把握使之與同時代的奧尼爾·威廉斯和米勒等齊名。阿爾比善于用象征、比喻、夸張和手法描寫美國社會生活,劇本中表示了他對西方社會價值觀念的懷疑和摒棄。1958年,阿爾比的《動物園的故事》(The Zoo Story)完稿。由于該劇對戰后美國的價值觀進行了犀利的批判與否定,加之形式與劇情的荒誕,在當時的紐約竟沒有人愿意上演這部劇。最終在一位朋友的幫助下,此劇在柏林的席勒劇院與塞繆爾·貝克特的《克拉普的最后一卷磁帶》同時開演。四個月后,此劇在格林威治村的外百老匯劇場上演,標志著阿爾比從此在外百老匯成名,步入其一生創作與聲名的鼎盛期。
阿爾比的創作在主題和風格上都得益于歐洲荒誕派劇作家。荒誕派戲劇是二戰后出現在歐洲戲劇舞臺上的一種新型流派。自其問世以來,在文學界頗受關注。但在美國戲劇史上,批判現實主義戲劇卻一直占主導地位。直到阿爾比在劇壇上一舉成名,荒誕派戲劇才在美國興起。
荒誕派戲劇源于二十世紀二十到三十年代的先鋒派試驗,在二戰后異軍突起。其發展迅速的一個重要原因是“人們1b+7j3LX02M8yvxCnTZfQ3MlHahY3P/2q00KRtlLykU=在工業文明后的這場戰爭中耳聞目睹慘絕人寰的戰爭暴行和獨具‘匠心’的人與人之間的殘殺”,戰爭的災難給整整一代人留下了無可治愈的精神創傷。人們,尤其是廣大青年,對人生失去理想和目標,因而感到了苦悶、彷徨、茫然不知所措。這是西方社會人類精神危機的深刻表現,表達了戰后一代人的思想危機。一些劇作家把這種悲觀失望的情緒反映到舞臺上,荒誕派戲劇也就應運而生了。
荒誕派戲劇的核心是“荒誕(absurd)”,這個詞是由拉丁文的surdus(耳聾)演變而來的。在音樂中用來指“不協調音”,在哲學上指“個人與生存環境脫節”。在這個概念中,人對外部世界無法理解,任何行為和喜怒哀樂的感情都對他不起作用;世界只呈現冷漠、陌生的面孔。所以荒誕派劇作家總是“以一種低調的、扭曲的、矛盾的,甚至是支離破碎的形式來表現混亂無序和荒誕不經的現實世界”。
荒誕派戲劇采用了一種與傳統戲劇完全不同的藝術手法,這里沒有連貫的情節。矛盾、沖突、分解的公式被擱置一旁,有的只是破碎零亂的舞臺形象。荒誕派戲劇就是通過荒誕不經的舞臺形象“達到荒誕的主題和荒誕的戲劇形式的統一”,從而形成了自己獨有的藝術特色。雖然各個劇作家的藝術特點不同,且每個作家的創作手法本身也在不斷地發展變化,但作為一個“流派”,他們有著共同的特點。
1.《動物園的故事》的主題的荒誕性
荒誕派戲劇一般表現的都是世界的不可知或不合理、命運的無常或悲劇性、人的低賤或行為的無意義、對死的偏執,等等。由此,孤獨寂寞、疏遠異化、錯亂無助等人的生存處境的不合理性、荒誕性就成了荒誕派戲劇的主題。
《動物園的故事》在情節方面十分簡單,全劇只有兩個人物彼得(Peter)和杰瑞(Jerry)。故事發生在星期天下午中央公園的一條普通長凳上。彼得坐著悠閑地看書,這時來了一個流浪漢杰瑞主動搭訕,先是告訴他自己去過動物園了,又向他問路,勸他不要吸煙,還盤問他婚姻、孩子,等等。杰瑞千方百計攀談,而彼得卻始終較為冷淡。然而杰瑞不管彼得是否愿意聽,繼續滔滔不絕地敘說自己的經歷,甚至呵他的癢,讓他不得不對自己作出反應。杰瑞還故意沖撞他,把他從長凳上擠走,為的是要惹他發火,迫使他和自己“談談”。在一切都失敗了以后,他拔出匕首和彼得決斗,結果卻故意將匕首塞在彼得手中,自己撲上去自殺身亡。杰瑞倒在彼得懷里,終于達到了和彼得“溝通”的目的。
杰瑞是現代西方人的化身,孤獨、無奈。雖然身處紐約并且一直想與人交流,但總是難以實現。在面對面和彼得交談中,雙方的交流仍然是困難重重,全劇維持他與彼得聯系的僅僅是神秘的“動物園的故事”。從他第一句話對杰瑞說“我已經去過動物園了”開始,動物園頻頻被提到和強調,既維系了兩人的談話,又激發了讀者的興趣。直到臨結束時才清楚,在動物園并沒有發生真正的情景故事,而只是提供了一種象征。結尾,杰瑞臨死前說:“這就是發生在動物園的故事”,意味著他們身處的中央公園中、他們各自居住的房屋及至整個社會正上演著真實的動物園故事。杰瑞在公園中導演了這出戲,也預設了最終的結果,從而徹底否定他所生活的世界。這是社會的一個縮影:在現代西方文明社會中,人類封閉自我,與他人隔絕,正如關在動物園中的動物,杰瑞提到“每個人都被柵欄互相隔開”。因此交流的障礙普遍存在于美國社會,人們處于極端的孤獨和絕望中,被現代工業文明異化,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動物園故事。
在大段獨白中,杰瑞講了他和狗的故事。一方面,由于對人與人之間相互理解失望,他便把目標轉向房東太太那條對他懷有敵意的狗。通過描寫動物與人的交流反襯人與人之間關系的冷漠,暗示人的貶值。另一方面,本劇也在一定程度上表現了人具有“獸性”這樣一個重要的主題。人本身也是動物,在膚淺的文明外表下,人也具有動物的野蠻和暴力傾向,一旦沖破孤立的獸籠,人與人之間就會接觸,他們便會像野獸一樣互相廝打、互相傷害。這是阿爾比試圖展現的人類社會的一個尷尬荒誕的情狀。
2.創作手法的荒誕性
2.1無個性的人物
在荒誕派作家看來,人們彼此沒有差異,毫無個性而言,總的來說,貝克特、熱奈、品特的作品及尤涅斯庫的部分作品,其塑造人物的手法有典型的荒誕派特點,即人物具有抽象性,毫無性格,沒有發展,彼此雷同,甚至沒有姓名。荒誕派作家試圖以此展現人們共有的對自身存在的苦悶。阿爾比創造的人物也與此契合,人物從明晰轉向荒誕,他關注的不是個人的命運而是普通大眾的生存狀況。
在《動物園的故事》中,阿爾比用兩個人物展現了人的孤獨與異化。杰瑞是一個自暴自棄,一無所有的流浪漢,住在一個破舊的公寓里,沒有家人和朋友。作者對他做了如下描述:“一個接近四十歲的人,穿著雖不破舊但卻邋遢,曾經高挑而且稍帶肌肉的身體已經開始發胖,很顯然他以前是個美男子,但現在已不再英俊。”讀者以此可以知曉杰瑞來自下層階級。與杰瑞形成對比的是彼得來自中產階級,在一家出版社工作,有家庭和固定的收入,過著很舒適的生活。阿爾比實際上描述了現代社會兩種典型的人物代表。盡管他們的社會地位和教育背景不同,但有一個共同點:孤獨感。杰瑞已不能忍受沒有愛和關懷的孤寂生活,當他最后一次試圖與彼得交流而失敗時,他寧愿選擇自殺也不想再繼續缺乏感情的生活。彼得表面上有幸福的家庭和優越的資產階級生活,實際上跟其他人已經產生了疏離感,包括他的家人。沒有與其他人有過很真誠的交談,生活在無意義、無目的的生活中。這里我們看到杰瑞感受到了孤獨,而彼得生活在孤獨世界的大環境中已經變得麻木了。通過這兩個人物,阿爾比向我們展示了一個普遍孤獨的世界。
同時,阿爾比以諷刺手法表明了他對彼得的否定態度。彼得代表了中產階級的消極、自我滿足,對人與人接觸表現得相當冷漠。而對積極卻失落的杰瑞流露出了同情與關切,將他描述為反主流文化的代表。這樣的人物塑造設定了整劇基調,也使阿爾比的作品與現實社會聯系更緊密,這是與荒誕派刻畫人物的不同之處。
2.2反傳統的故事情節
荒誕派戲劇不像傳統戲劇那樣故事情節是線性發展的,而往往是迂回和重復的。在《動物園的故事》中,阿爾比插入了杰瑞和他的女房東的狗的故事,它在全劇中起核心作用,打破了傳統的線性敘事結構。一方面,它像一面鏡子反映了杰瑞和彼得之間的關系,阿爾比在暗示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像動物一樣是非理性的,他們的和平相處只能建立在孤立隔絕的基礎上,一旦某個人想沖破孤獨的牢籠,相互的傷害就是不可避免的。另一方面,這段約占全劇三分之一的獨白,“不但在彼得和觀眾身上達到了催眠的效果”,而且的確表現了荒誕派戲劇情節缺乏嚴謹性的特點。這段冗長繁復的“情節”顯然是劇作家的有意安排,為的是更好地表現杰瑞的荒誕形象。杰瑞要求有人分享他的體驗或理解他的經歷,這種要求太高了。彼得和杰瑞是無法交流、不愿意相互溝通的,就像杰瑞和狗之間不愿意溝通一樣。
情節上與荒誕派略有不同的是,很多荒誕派作品中沒有戲劇矛盾沖突,而《動》劇中存在著具有指向性的戲劇矛盾沖突:杰瑞搶奪屬于彼得的長凳,而彼得被迫將杰瑞殺死了。但是其矛盾沖突并不像傳統意義上的矛盾沖突那樣,而是在其中又蘊含了其他成分。
2.3語言功能的反常
語言本來是溝通的工具,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是通過語言實現的。可是“荒誕派戲劇最富于革命性的地方在于它對待語言的態度上”。在荒誕派戲劇中語言已失效:語無倫次,顛三倒四,不斷重復,文不對題。以《動》劇中的人物語言來說,杰瑞的許多對白,以及答非所問的對話,詞不達意的胡扯都是為了表現出杰瑞和彼得之間的隔閡,以及他在被“異化”過程中所感到的而又無從表達的痛苦。杰瑞一出場口中就念念有詞:“我去過動物園了。我說了,我去過動物園了。先生,我去過動物園了。”僅僅就在這一句話中,“我去過動物園了”就被重復了三次。其實就全劇來看,“動物園”一詞出現頻繁,高達35次,其中在重復句就出現了6次。然而,每當“動物園”這個話題被重復提及時,杰瑞接下來的敘述就遠遠偏離了這個話題,說些前言不搭后語,讓人莫名其妙的話,而且不斷重復,使人聽了厭煩、惡心。然而荒誕派劇作家正是想達到這樣的舞臺效果,他們只有這樣才能真實地表現社會及生活在這個社會中的人的無聊空虛、隔膜和荒誕。
劇作者通篇運用了黑色幽默的諷刺手法。“黑色幽默”是一種怪誕、可怕、病態、荒謬或面臨大難的幽默,是一種用以反映現代世界的荒唐、麻木、殘酷、自相矛盾、怪誕和病態的幽默,是反映現代西方世界的混亂與荒謬的一種具有極諷刺意義、極其夸張乃至極度變形的藝術手法。劇中違反各種會話原則是對人類社會沒有禮貌、沒有合作精神、沒有秩序、沒有文明的諷刺。把彼得的家人和其寵物并列,把女房東和狗并列,了解人和動物、動物和人的共存方式,把杰瑞自己的住所說成鴿籠,把人的動作描寫成動物的動作,把人的聲音描寫成動物的聲音,把人類社會描寫成動物園,等等,強烈地諷刺了人如動物,甚至比動物還不如。劇中的彼得是美國中產階級的典型代表,事事如意,養尊處優。然而對于杰瑞多次的交流要求卻置之不理、冷若冰霜,對杰瑞的獨白中提到的種種事情也漠不關心、無動于衷。雖然他在物質上應有盡有,卻為一個如長凳這樣不重要、無意義的東西與杰瑞相爭。劇作者這種劇情的安排是為了暴露并諷刺人在精神上的虛無、荒唐和頹廢。“你失去了長凳,但你捍衛了你的尊嚴”。什么是一個人的價值和尊嚴?這顯然就是對彼得所理解的人的價值和尊嚴的無情的諷刺。杰瑞早就決意不再活下去,有自殺的動機,但為什么選擇了“他殺”?劇作者的用意是諷刺人如動物,相互廝殺。他是說盡管對于彼得個人來說無殺人之罪,杰瑞也不想他被卷進去成為替罪羊,主動為他銷毀“證據”,但是他所代表的人類是有罪的。劇作者想以“他殺”的假象諷刺人相互殘殺,而又堂而皇之和生怕負罪的虛偽本性。
結語
綜上所述,《動物園的故事》是一部典型的帶有劇作家獨特風格的荒誕派戲劇。非理性的結構,非邏輯的語言,直喻的舞臺形象和扭曲了人性的人物,使同樣經歷了戰爭災難的觀眾從中窺視到了人生的痛苦與荒誕。但是阿爾比并沒有強調人生的荒誕,更注重尖銳批評現實社會價值觀,在描述絕望、死亡的同時關懷人類,探討積極反抗的生存狀態。阿爾比希望借助戲劇創作改變人們對生活及自身的看法。荒誕的形式、深刻的主題、有力的語言、現實的思考、積極的態度使他的作品充滿感染力和震撼力,奠定了他一流劇作家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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