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從唐代在世界史和中國史中的地位出發,將有唐一代跨越三個世紀的編輯思想作了總體概括。在查閱大量資料和反復通讀唐代各類史料的基礎上,筆者認為唐代編輯思想作為一個時代的產物,是有某些共性的,總體而言可以概括為致用之旨、儒家至尊、總括之勢和求美之心4個方面,并從經史子集四大門類中有代表性的圖書出發,用實例佐證了這些觀點,以期比較全面地展示唐代編輯思想。
關鍵詞:
編輯思想 唐代 五經正義 史通
英國著名作家H.G.威爾斯在側重論述人類文明演進的《世界簡史》第42章《中國的隋唐時代》中說:“在整個第七、八、九世紀中,中國是世界上最安定最文明的國家。……當西方人的心靈為神學所纏迷而處于蒙昧黑暗之中,中國人的思想卻是開放的,兼收并蓄而好探求的。”[1]這時,中國先進的經濟、文化、技術,如造紙、冶金、雕版印刷術、精美的書籍等,不斷傳播到國外。在這三個世紀里,整個世界不約而同地將進步的舞臺讓給了中國,讓給了絢爛無比的華夏文明。大唐盛世的裊裊余音雖經千年依然魅力不減。
事實上,在近300年的時間里,有盛到極致的驕傲,也有衰亂中的迷離,政治與經濟環境的變化卻沒有妨礙唐代文化始終以一種開放而進取的姿態屹立于世,這為唐代豐富的編輯思想提供了最為有力的保障。唐代的編輯思想既是我國思想史的一部分,又是我國編輯史的一部分,它的產生和發展深深植根于廣大宏富的編輯活動之中。這些編輯活動的組織者和實施者生活在這樣一個特殊的歷史背景之下,把自己的人生理想、道德追求、畢生所學和豐富閱歷融會貫通,用文字的形式為時人也為后人展開了一幅全面而不失優美的大唐盛世圖。雖然不同門類的書籍在具體編輯方法、人員、宗旨等方面會有許多差異,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每一個時代都有自己所面臨的問題。在某個特定的時代環境下,由于編者面臨共同的社會和人生問題,他們會在化解這些問題的過程中不知不覺地達成某種共識,呈現某類趨向,展示出共通之處。這些共識、趨向和共通之處帶著思想的溫度,共同構成了唐代編輯思想的總體特點,展示了這3個世紀編輯思想的美麗與哀愁。
一、致用之旨
唐代是一個被公認為文思飛揚的時代,但整個王朝卻也充盈著一種務實的精神氣質,編輯活動中隨時可以體現出這種致力于實際用處的思想。
經學作品的編輯活動中,《五經正義》最直接的用途就是成為全國學校的教科書及科舉考試的出題范本;更高層的追求是使統一的國家有一個統一的基本思想,從而使得政權更為穩固。到唐代中晚期,經學發展停滯不前,政治危機不斷涌現,形勢惡化。為解決這兩個問題,以啖助、趙匡和陸淳為代表的新起《春秋》學派在對各自學說的編輯過程中,逐漸確立了“救時之弊”等重拾經學救世功能的思想,開始拋開繁復的章句之學,著力探詢《春秋》義理,以解釋古代典籍為手段,從中發揮自己的社會政治見解,并用于社會改革。唐代史籍的編輯思想以“實”為宗。實用于政是許多史籍的編輯宗旨:意在“覽前王得失,為在身龜鏡”的唐初五代史志;為適應新的政治形勢需要,排遣政治焦慮的《晉書》;作為統治階級內部矛盾斗爭工具的譜牒編修;為帝王樹立施政楷模的《貞觀政要》和從“體要”出發“探政理”的《通典》等等,都是其中的代表作品。類書在唐代獲得極大發展,它也有兩種實際用處:淺層上,類書是一種對已有文獻資料按照各自用途分類編排的成書形式,為撰文作詩之用或作為課本、主要參考書等;深層次而言,類書的編輯規模可大可小,時間可長可短,王朝統治者往往用類書的編排來籠絡大量文人學士,掌握緩和階級矛盾的節奏。佛典的編譯、注釋和整理可以促進佛教的發展,達到其普度眾生的目的。而信仰一旦與權力掛鉤,就會為權力所用,《寶雨經》的第三次翻譯就為武則天稱帝做了輿論準備。唐代文集編撰尤為頻繁,滿足了文人士大夫立言傳世的精神追求。同時,文學特有的藝術性和功利性兼具的功能,使得文集的編者能夠通過對作品的選擇來抒發思想感情、表達政治見解。
二、儒家之尊
唐代總體而言儒釋道三教并崇,三者都獲得了很大的發展。儒家以其經世致用的特點,雖然并不以消滅或打壓其他兩教為務,但客觀上依然有著無比尊崇的地位,成為統治者理想的國教或官方哲學。唐以前的南北朝時期,統治者多信奉佛教,而國運都無一例外地衰微,因而唐太宗明確表示佛教“非意所遵”。“他一方面由于佛教已成為一種傳統的社會勢力而不得不加以利用,另一方面又抬高道教的地位以抑制佛教,而他自己真正重視的卻是儒學。”[2]他說:“朕今所好者,唯在堯舜之道,周孔之教,以為如鳥有翼,如魚依水,失之必死,不可暫無耳。”[3]唐初的統治者是站在政治的角度來認識儒家經典的。
建立在先秦原始儒學和后世章句之學基礎之上的經學,是儒家思想最集中和最高級的體現,其編輯的代表作品也擁有特殊的社會地位。唐初的《五經正義》由學通南北的孔穎達領銜編撰,集中了數十名博學鴻儒和政要賢達,從一開始就具備了極高的規格。及至書成,唐代一代又一代學子們開始將此書作為踏上仕宦之途的敲門磚,將漢注經學推到了最高階段,地位無比尊貴。而這份尊貴正是因了儒家的社會地位。儒家學說深入人心,在四部書籍的編輯活動中都有充分反映,不惟經書。
實錄直書與激揚明教,是劉知幾史學編輯理論體系中的兩條基本準則。劉知己在其專著《史通》中明言“良史以實錄直書為貴”,但與激揚明教相比,實錄直書的原則卻可作出讓步。他更為強調的是史學的功用性,即維護以儒家思想中三綱五常為核心的“明教”。尊儒,在史學書籍的編撰中也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思想。
對儒家思想的尊崇在類書中表現得也非常全面。首先,唐代類書大量輯錄儒家著作,如《藝文類聚》就輯錄了22部,占當時全部儒家著作的56%,輯錄的總條目為301條。這表明了編者的思想態度和對儒家文化的深刻認同。其次,非常注重儒家的教化作用,重視書籍潛移默化的功能。在內容的取舍上,注意采集正面材料,摒棄反面材料;在詩文的收錄順序上,《初學記》將唐太宗的作品放在前代所有人作品的前面,顯示唐代君王的尊貴,對皇子們起到了不言自明的教化作用。此外,官方和私人大量編纂類書,體現了儒家的文治思想。最后,類書的分類思想在某種程度上是儒家思想的再現:在立類上,類書表現出重人事輕技術的儒家知識特征,類目中與“人事”有關的內容居多;在類目編排上,充滿了儒家的“受命”“綱常”“王道”“敬天尊君”“愛仁”“人為貴”等思想觀念。
唐代文集的編撰除迎合了儒家思想中“立言不朽”的精神追求外,也是借編輯工作來達到以詩言志的目的,從某種程度上表達傳統儒家的規諷思想。元結在《篋中集》中選擇現實主義作品入集,宣揚他的“在詩為比興規諷,在文為救時勸俗”的思想。令狐楚在《御覽詩》中選入了大量邊塞詩作,淋漓盡致地表現了戰爭給百姓帶來的苦難,希望借此勸誡君王停止用兵,予民休養生息。
在唐代這樣大一統的封建社會里,儒家思想深入人心,有著特殊重要的意義,它就仿佛一個隱蔽的精神領袖,規范著人們的言行,導引著人們的思維,增強了國家和民族的凝聚力。編輯思想中的儒家意識,通過書本表現出來,又借助書本世代傳承。在生產力相對低下的時代,在奢談民主意識的時代,這種用一項所有文人都心悅誠服的意識形態來進行書籍編撰的思想,增強了文化的傳播效果。同時不得不悲哀地說,這種編輯思想的普及和被仿效,也導致了中華民族生產力的最終落后于西方和民主意識的繼續匱乏。
三、總括之勢
唐代強盛的國力和開放的思想文化,使這一時期的編輯思想中有一種“總括”的氣勢。這種氣勢讓唐代編輯思想異彩紛呈,包羅萬象。
這種氣勢從縱向上表現為總結和繼承。唐代是封建社會發展的頂峰時期,這給了編輯家們極大的勇力和氣魄。《五經正義》在追求統一的思想指導下,將漢末以來近四百年的各家經學注疏版本合理取舍,使得對儒家經典的社會認識走向統一。唐代史籍的編輯家們講求實錄直書的編輯原則,這正是千余年來,春秋時期的齊國太史三兄弟、晉國的董狐、漢代司馬遷班固等人一脈相承的結果。中唐時期史學家劉知幾總結了中唐以前所有的史籍,將他們的體例概括總結為“六家”“二體”。在《史通·自敘》中,他自信地認為自己的這部作品“雖以史為主,而余波所及,上窮王道,下掞人倫,總括萬殊,包吞千有”。[4]同時,在史籍的編撰中,他還有一種主通明變的思想,將之前的“通史家風”帶到新的高度。唐代類書在編輯方法上有許多創新之處,是在對前代類書的優劣進行總結的基礎上不斷完善的,有承有創。唐代佛典編譯中“求真”的思想是對“五失本三不易”“八備”等崇原思想的繼承。唐代文集的編撰中借鑒前代《詩經》《昭明文選》等作品的編輯方法,采用分類編排的形式,使傳世目的更易達到。
“總括”的氣勢在橫向上則表現為融會和交流,具體而言是材料的選擇和編輯的方法融會貫通。唐代雖然將書籍分為四大部類,但其從未孤立存在。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它們是同源的。如“六經”中的《春秋》是一部編年史書,《詩》則是歷史上第一部文學作品總集。隨著作品數量的不斷增長,客觀上產生了將書籍分類的要求,分類是思想的秩序,也反映了人們對所處世界認識的變化。經史子集各自獨立以后,在具體的編輯過程和方法中,依然能夠看出其融會和交流之功。以佛典的纂集為例,唐代佛教典籍的很多編輯思想都借鑒了其他門類的書籍,濃縮了諸多中華編輯文化的精華,綜合運用了經書的注疏,史書的整理,類書的體例和總集的形式等等。《法苑珠林》在材料收編上廣采百家之書,歷史、筆記、諸子、掌故、小說等,都是該書擷取的范圍,此類外典有百部之多。
四、求美之心
唐代編輯思想的主體是文人,文人的獨特氣質給整個唐代的編輯思想蒙上了一層浪漫、唯美的外紗。唐代的編輯思想中對美的追求是內外兼修的。
內容上,其表現在注重材料的精良。唐代編輯家普遍認為,只有材料選擇精良合理,整部作品才能夠達到內容的精湛之美。精選優擇,本身就是一種使得內容頗具美感的保證。《五經正義》在對多家注疏版本的選擇上,定下了擇優而定一尊的編選理念。甚至為達到“尊”的效果,編者并不拘泥于現成的版本,而會將各種版本融會貫通。劉知幾將博采與善擇確立為史籍編修過程中材料選擇的主要思想。他提倡廣泛搜求資料,不僅包括歷代編年、紀傳體史書的資料,也要注意搜集偏記、小錄等異書的資料。同時,他也強調選擇材料時應“舉其宏綱,存其大體”,[5]“以專精為主”。類書作為一種“靡所不載”的圖書門類,也非常注重材料的取舍和精簡。《藝文類聚》在序言中明確提出“棄其浮雜,刪其冗長”的思想,許多材料都在保留原文意思的基礎上進行了簡省,使得整部作品看起來簡單凝練,言簡意賅。唐代文集編輯中也特別強調精品意識。白居易要求后人在編輯其作品文集時,刪掉他認為“率然成章”的雜律詩;劉禹錫在編撰《劉氏集略說》時將自己的作品刪掉了四分之三,選擇嚴格;杜牧為保證身后文集的質量,臨終前將自己的作品燒掉十之七八……正是唐代編輯家們對材料的精心選擇,才使得唐代的編輯作品保持了內容上的美感。
形式上,唐代作品追求文字之美。唐代本來就是一個文學化了的社會,文名卓著者不計其數,其中很多人都參加了書籍的編撰。此外,六朝粉黛在唐代并未完全褪去,而盛世語言的奢華又席卷而來。這些都使得唐代的編輯作品在文字上十分講究美感。即便是旗幟鮮明地主張文史分家、倡導語言應該實用而簡潔的劉知幾,也終究沒有擺脫文人的習氣,《史通》中大量的駢文章句就是最好的證明。在一批批追求文字之美的文人編輯家的共同努力之下,唐代的編輯思想之中默契地融入了求美、求精、求特的藝術追求。
參考文獻:
[1] [英]赫伯特·喬治·威爾斯.世界簡史[M].余貝,譯.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2:702.
[2] 侯外廬.中國思想史綱[M].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1957.
[3] 董浩.全唐文(卷8)[M]//季羨林.總集7,傳世藏書.海口:海南國際新聞出版中心,1996:65.
[4] [5] 劉知幾.浦起龍,釋,呂思勉,評.史通(卷10)[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206,385.
(作者單位:武漢大學信息管理學院 安徽時代出版傳媒集團 湖北第二師范學院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