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祚歡專欄

“吊頸找大樹”

武漢有句俗語說得很極端，很搞笑：“吊頸找大樹”。“吊頸”指的是上吊自殺，“找大樹”者，樹大支撐力強，吊上去不至于枝斷人落，易于達到死的彼岸也。

它多數(shù)用于這樣的語境：

某人在一小攤上買了件很糟糕的物品，他的朋友們就會批評他：“哎呀，你吊頸找大樹唦，這小攤子上哪買得到真東西！”

某人在一處干得不順心，離開時說：“哼，你以為你這個廟蠻大？我還不干了呢！老子‘吊頸找大樹’，多走一處就是了。”

武漢碼頭就是一個商家和貨主“吊頸找大樹”的那個“大樹”。

在一般小碼頭上，你今天送去一船貨，剛好碰到一堆人在那里等這宗貨，一呼嚕就搶光了，顯得這生意極好做。明天再送一船去時，當(dāng)初搶那貨的人們卻“改角”干別的去了，你就得眼睜睜賠本，連吆喝都賺不回來！

像武漢三鎮(zhèn)這種大水碼頭則不然，它身邊的江河湖泊只要不斷水，它的水岸邊就會有停不完的貨船。與之相應(yīng)的便是沿岸專為貨物找“下家”的生意：“行棧”。

這是一個古老的行業(yè)，民國時叫“行棧”，古時叫“牙行”或“牙紀(jì)”，因之它們的營業(yè)執(zhí)照便叫“牙帖”。

“行棧”做的是人頭生意，老話叫“兩個肩膀扛一張嘴”，“一手托兩家”。有一種輕視的說法，說它是“油面光嘴吃兩家”的“無本買賣”。實際上，人頭熟、信譽好就是這一行的最大本錢。對于船主、貨主，要搭得上去，熟得快，經(jīng)營過一回就要記住。對于市面上的商家廠家，要及時了解哪一家缺什么貨，大約缺多少，這樣在牽線的時候就能收到“飯送饑人食，水助渴人飲”的效果。

“行棧”是有門面的，為的就是向流動的貨主表示它的“行不改名，坐不更姓”，別看是吃嘴巴飯、人頭飯，“我們是有根有底的人家”。

漢口碼頭的行棧，可不是一兩個行業(yè)有的，也不是三五家做得了的。它是一家挨一家地擠著貼著。淡季時街頭冷清，街尾也熱鬧不了；旺季時你想找一家清靜些的可比上天還要難。

研口是從“五百年前一荒洲”的時代走過來的，所以從硚口到崇仁路就是個農(nóng)產(chǎn)品、畜產(chǎn)品“行棧”扎堆的地方，諸如糧食行、蛋行、牛皮行之類的，從河街向漢正街甚至更北邊蔓延。它們身后的米廠、糟坊、屠宰戶等等，正是那些農(nóng)產(chǎn)品的下家之一。

這一帶還有一種行棧是必須說的，那就是“膏行”，是應(yīng)城諸多膏礦產(chǎn)品首當(dāng)其沖的“柜臺”。應(yīng)城石膏通過漢水走向外埠，漢口自然是其首先登陸的碼頭，于是膏行應(yīng)運而生，許多應(yīng)城膏商、礦主就逐步在漢口定居下來。他們的宅邸多選在牌樓街一帶，三善巷一家王姓膏商的私宅還是里份房子的格局，在解放前的武漢那就是實力的招牌哦。

說到扎堆，小新碼頭的扎堆也是很壯觀的。從沿河大道到漢水街，一過萬安巷就是一個一個的小門面，家家堆著的是簍子筐子，間或也堆幾筐水果，那就是我輩少年時看到的水果行，它們也是一手托兩家，貨一進港就一出一進騰空了賣家的船，所以極少有貨品屯到他們家。那些遠路販水果的人，沿路不斷地扔著過熟的果子，到達小新碼頭時已是“一船貨拿半船賣錢”，但靠了港也等于到了家，半船出手就賺了。

“行棧”的盈利一般來源于傭金，即從貨主的貨價中提取回扣。“九五扣”，即貨價的百分之五；“九八扣”就是貨價的百分之二。

為了這個“扣”，行棧要小心在意地搞好服務(wù)。民國時期，有的大貨主是貨品未到消息先行，通過電報通知漢口行棧，我的船載的什么貨，什么時間到，請預(yù)作安排。“行棧”方面就首先安排食宿，緊接著為貨品找好下家。待到船來之時，漢口碼頭上的接船、酒樓上的接風(fēng)、澡堂里的洗塵、園子里的看戲，一條龍地就接上了。讓貨主耗費最少的時間賣掉貨品拿錢回家，這就是行棧的本事。

有的行棧生意大信譽高，就能得到貨主和買方兩方面的信任。貨主有時候連來都不來，發(fā)貨時一個電報，“一切托付”，到時候你該扣的扣下，匯款過來就是。有的買家錢不湊手，讓行棧方面暫時墊付，這也算是一種放心。

中介行業(yè)在商海中的生存，就是靠信譽說話。大漢口沒少過中介，中介也顯現(xiàn)著漢口的大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