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香流傳

白壁齋，宏猷書房之謂也！四壁皆書，頂天立地，壁豈不白乎？又崇尚大無，大白，白壁雖白，大無中自有大千世界也。宏猷愛好廣泛，卻以淘書，藏書為最。每至一地，必尋書店；每得一書，如獲大寶，反復品味，以為源也。幾十年過去，藏書漸豐，得以屋載，其中淘書之樂，品書之趣，常想與朋友共享，乃借《大武漢》一角，設書話專欄一，清茶一，書友三五，品茗談書，豈不樂乎？開篇之時，東湖櫻花正開，謹捧碧水書香，就教于讀者諸君也！

說起淘舊書，北京絕對是令人神往的地方。琉璃廠昔日的繁盛，魯迅等文化人淘舊書的故事，都曾讓我心醉。每次到北京，只要有暇，都會設法去拜訪舊書店。琉璃廠自不用說，東四和隆福寺的中國書店，也都是我常去的地方。近年來，潘家園舊貨市場內的舊書市場日漸熱鬧，倘若到北京開會，又恰逢雙休日，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去潘家園淘舊書。

上個月的中旬，赴京參加電視劇《漢口碼頭》的新聞發布會。第二天，正好是星期六。一大早，就興沖沖趕到潘家園。舊書市場設在一條胡同般的僻靜處，青磚鋪地，兩邊的地攤，將一條“大河”擠成了一條“小溪”。冬天的早晨。陽光燦爛。舊書地攤群早已是人頭攢動。淘書人中，中年人居多，不少人還拖著帶輪子的行李箱，看來是準備大淘一把。

我也是有備而來。我知道這幾百米長的地攤群中，近幾年或者近十幾年的“舊書”，是絕大多數，許多書籍，其實就是嶄新的滯銷書。而我要淘的舊書，主要是民國版的或者解放初期版本的，真的是寥若晨星。因此，我不用一家家地蹲下來翻看，而是雙眼如梭，在地攤中快速地逡巡，一旦發現有破舊的書籍，便像高空的老鷹，看準地上的獵物，刷地一下撲過來。

嘿，今天的“獵物”還真不少。首先發現一摞新中國成立前后的紅色書籍。列寧的《帝國主義是資本主義的最高階段》，解放社一九四八年初版。《黨的建設問題》，蘇聯馬林可夫等著，華北新華書店一九四九年一月三版。《中國共產黨的三十年》，中國人民解放軍華北軍區一九五一年七月十五日印。《帝國主義與中國政治》，胡繩著，新華書店一九五零年初版。《大眾哲學》，艾思奇著，新華書店一九五零年四月初版。這些紅色書籍的特點，都是豎排，草紙本，封面常常套紅，帶著鮮明的戰爭年代的特色與氣息。這些書，一律三十元一本。收了。

京城文化人多。我特別留心這些舊書曾經的主人是誰。一本屠格涅夫的《貴族之家》，麗尼翻譯。文化生活出版社民國三十年四版。我看到書的扉頁上，有鋼筆簽名：“朱虹公元六二年首閱”。書籍的最后，有密密麻麻用鋼筆寫的讀書筆記。朱虹，天津人，英美文學研究專家和翻譯家，教授。1953年畢業于北京大學西語系，此后在中國社科院文學研究所及外文所從事英美文學研究。不知此朱虹，是不是這本書的主人？

有些外文書籍，也不要輕易錯過啊。一本日本島崎藤村的抒情詩集，跳入眼簾。此書是東江社昭和十四年初版，即一九三九年出版，版權頁有評注者小野忠孝的印花。扉頁有“中國文學研究所藏書”的朱文印鑒。島崎藤村的抒情詩，我是喜歡的；但是，我更喜歡版權頁上的朱文印花，以及藏書印鑒。此書是文學研究所的藏書，雖然與簽名朱虹的書籍不是一個攤位，但是，卻隱約透露出來自同一個渠道的信息。如此細品，便品出一些味道來。

除一九三九年的外文書籍，還淘到一本慎微之先生的《英文作文通常錯誤指正》。精裝布面異型開本，上海求益書社印行。我對有關作文的書籍，當然是喜愛的。但是，作為考古學家的慎微之先生，還寫過這樣別致的小書，便有趣的很。慎微之，吳興（今湖州）人。14歲那年，慎微之懷揣一塊銀元，夾一草席、背一棉被，赴省城杭州求學，考進了杭州辦學最早、名氣最大的蕙蘭中學（今杭州第二中學）。西方新式教育打開了他的眼界，新鮮有趣之余，慎微之想起兒時在錢山漾湖邊捕魚捉蝦，經常會拾到奇形怪狀的石頭，于是，他每逢回鄉，便要到湖邊去撿石頭。就這樣，他在錢山漾湖邊發現了石簇、石鐮、石刀、石斧、石錛、石犁等大量遠古石器。1934年夏，湖州大旱，錢山漾干涸見底。慎微之趁機冒暑拾集了大量石器。1936年5月，慎微之發表了重要論文《湖州錢山漾石器之發現與中國文化之起源》，為中外考古學界所矚目。慎微之后來到美國留學，獲哲學博士學位。

這本小書，可能是他赴美之前，在中學母校教書的時候所寫的吧？

還有一些舊書，曾經被愛書人收藏，但是，一旦收藏者離開人世，這些書籍大多就風流云散了。我發現兩本舊書的扉頁上，均蓋有“漢華珍藏先父遺書”的朱文印鑒，一本是《官場現形記》，一本是《駢體文箋注》。兩本書，皆石印。從印鑒上來看，這些書是收藏者漢華父親的“遺書”，也就是說，這些書是漢華父親的藏書。父親去世后，漢華繼承下來，特意刻了一枚印章蓋在書上，以志紀念。但是，不知是什么原因，這些“遺書”又散落到了民間，散落到北京潘家園的舊書地攤上。毫不猶豫地買下這兩本書，也是三十元一本，我就想，不知這位“漢華”先生是否還在？這些“遺書”，連同“中央人民政府文化部圖書館藏書”、“中國作家協會天津分會資料室”的藏書，現在流傳到了我的手中。命乎？緣乎？或者，這些舊書注定是在此時此地等待著我嗎？

就這樣傻傻地想著，不知不覺就到了中午了。北京初冬的陽光，開始溫熱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