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故鄉， 最憶是大街——致母親

我想我永遠都無法將故鄉的那條小街從記憶中抹去。那是我出生，成長，載滿了我畢生最真的歡樂幸福和悲傷痛苦的地方，更因為——在那里，我的母親一直都那么的健康，安逸。

那時，人們管這條街叫：大街。在十年前的故鄉，這種寬約夠一輛半轎車通行的道路絕對可以算作是“大”的標準了。街道的兩旁建滿了老式的磚瓦房，每一座的寬度都有好幾十米，容納著六戶左右人家。聽老人們說，這里的房子雖然破舊，可在民國初期建造時，那絕對是達官貴人才能居住的奢侈房子。可如今，他們早已今非昔比：墻壁上盡是斑駁的石灰脫落的跡象；好幾家的木門窗都已不能再使用，換成了流行的鐵窗柵和油漆一新的木板門。作為書香門第的我家，當然不能輕易放棄祖宗留下的東西。那扇泛著歲月痕跡的淡棕色杉木門啊！一開便會發出吱咯聲音的木門，至今仍在我記憶中占有一席之地。—— 母親那倚門而立，目送我上學的身影將永久的篆刻在我腦中，我心中！

自從父親在門前安裝了另外一扇小鐵門后，鄰居們竟然競相模仿。一時間，各家門前都有小鐵門的現象成了我們那條街上的一大特色。那是多么實用，多么令人感覺親切的小東西啊！每天傍晚時分，當各家各戶的人們都歸來時，大家都將大門敞開著，而用銷子拴住的鐵門即能防止外人非常侵犯，又能隨時和臨近的好幾家人通話： 因為，那小鐵門根本就只是用幾根鐵條焊接而成的框架而已，高度又不及成人胸部。母親還曾經為了父親的這一“偉大創舉” 著實驕傲了好一陣。

每天清晨，當母親叫我起床讀英文時常常還是東方剛剛泛紅的時候。真是個“狠心”又“固執”的人呢！不管我有多么困，不管我多么的不情愿，最終，我還是會在母親不厭其煩的叫喚中投降。于是，我洪亮的朗讀聲在那好幾年里成為了大街上每日“交響樂”的“序曲”。

真是托母親的福！ 我成為了人們心目中的好學生，成了大街上被人稱頌的資優生，成了今天的我—— 大學院校的英語教師！“ 英文序曲”結束后，整條大街隨之蘇醒。于是，滿大街的人出現了： 隔壁的計三（他在家排行老三，又姓計， 故人們喚他作計三）又在家門口使勁拼命的刷著他那口似乎總也白不起來的牙，“呸—”臨了，他用足全身的氣力將滿嘴的牙膏沫子吐在街邊，仿佛這一下就會將他一生的壞運全部吐出。他對門的老張，正用鄙視的目光注視著他： 這人怎么這么沒素質！可再一會，他便會和刷完牙的沒素質的人侃侃而談當今國內外大事了。真不愧是“清高” 的“教書匠”啊。我會選擇當教師，還真是受了這老張的影響呢： 每天他的家總是擠滿了求知若渴的學生，爭相提問。而他總是那么耐心的，循循善誘的解答。他因此極受學生歡迎，逢年過節他們家門庭若市！

接著，大街上開始出現三五成群結伴去學校的學生們。那不是我的死黨“馮漪瀾”嗎？ 這家伙又在邊啃油條，邊趕路了。“黎！出來，上學！”

她總是那么言簡意賅。“哦” 聽到喊聲的我來不及咽下最后一口糖煮雞蛋便匆匆往外跑。母親疾步追趕上我一個勁地往我們兩人口袋里塞糕點。“多吃點，等會還要過度用腦！你也是，小馮啊，早上可不能只啃根油條啊！” 羅嗦！媽媽真是越來越羅嗦了，還管起我同學來了。我心里的抵觸情緒挺強烈，不等她把話說完，拉起馮便跑。可在不經意間，當我又回頭一看時，發現母親還朝我看著呢。朝陽映襯下的她的臉閃閃發光。“母親象天使呢！” 那時侯，我腦海里忽的飄過一句話，可轉瞬既逝。現在想來，應該就是這句沒錯。前方，老蔡在自家門前開的早餐店里坐滿了埋頭快吃的學生。喲，生意不錯嘛！ 難怪，他老婆正沖著我燦爛的笑呢！

……

故鄉的早晨，早晨的大街，就是這樣充滿了生機，充滿了快樂，更充滿了——人情味！ 呵！母親在晨間的臉龐啊！ 成為了我記憶中大街的 “感動” 之一。

傍晚時分，在我背著沉沉的書包回家時，饑腸轆轆，頭腦發昏的感覺折磨著我。晚上又要開夜車，這么多的作業，老師真變態，唉— 苦命的高三生啊！可是，父親，母親卻都還沒有回家！ 我的晚餐又在哪里？ 正當我抱怨不及的時候，隔壁的陳大媽急急的跑來向我傳遞了個壞消息：我母親在為工作奔忙時給機車撞了！ 可父母不讓我去醫院，拜托陳大媽照顧我晚餐，叮囑我學習。再怎么軟硬兼施也沒用，陳大媽的嘴緊的什么似的一步不讓 。而這時，人們紛紛來到我家軟言細語地安慰我，有的還給捎來了小菜。他們一致的意見是，我乖乖地待在家學習，為高考而奮斗。醫院里已經去了幾個鄰居幫忙，我不用著急。突然，我的淚就這么不聽話的洶涌而出，為了我媽，為了晨間的任性，也為了眼前這些善良的人！

感動之二，以上的事件！

晚上，當家家戶戶都亮起了燈時，我在書桌前坐了下來，我噙著淚水寫下一個個英文單詞，做出一道道數學難題。不遠處，有只狗不知為何在狂吠著； 隔著幾個門的那對年輕夫妻又在為什么芝麻綠豆的事在干架；對面老張，哦不，張老師，還在給學生輔導；隔壁家的孫女也學著我的樣高聲的朗讀著英文。……

大街就是這樣，任何大的小的響動都可以傳得很遠，那挨家挨戶連成一片的老房子將所有住戶的喜怒哀樂也拴在了一起。人們相互埋怨，卻也相互關心；相互爭吵，但更相互照料。第二天，當我終于趕到醫院的時候，當我終于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蒼白著張臉的母親時，我淚如雨下。母親，我是那么深深地愛著您那，您知道嗎？可我從來都沒有跟您說過，直到您在04年去世，我都從來沒有對您表達過，我是個多么依戀母親的人！

在住了十八年大街后，我在那個夏意盎然的季節離開了生我， 養我的這片土地，這個街道。——我考上了省里最好的大學，將要為了我更美好的前程，跟這里說再見。我一次次的看著周圍的一切，這高低不平的石磚路面，這路邊重生的青苔，這殘破的瓦檐，這些都出門送行的人們，這一袋袋鄰居們送的特產，還有—— 父親的笑臉和母親的婆娑淚眼。從今往后，我將獨自一人去闖天下，沒有了母親的嘮叨，沒有了父親的管教，也沒有了親人般的鄰居們的照顧。我將看不到大街的一切好的，壞的。真是很讓人想念，催人傷感的記憶呢。

在我大二那一年，由于舊城翻新，大街上的所有房子都給拆了。人們各奔東西的遷移到了城市的不同地方，再見面就變得很難。而自從我們家搬到了新的小區后，雖然環境，設施，房型都比以前強了好幾倍，但我卻再也不能產生像對大街那樣的情愫，再也戀不上那里的土地了。而，我也迷信： 新區的風水不好，因為，我母親自從搬了家后就開始生病，父親帶著她尋遍了各地名醫都無濟于事。母親在痛苦中，在對生的極度渴望中，離開了人世。

當母親在住院期間，我向單位請了長假照顧她。當每天都在惶惶不可終日的狀況下過活的我終于抑制不住恐懼，想要在什么東西上尋得一絲慰藉時，我想到了大街。 不知道“她”怎么樣了？我又一次尋著記憶的腳步來到了這片土地，卻發現—— 物非人非！ 大街已經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寬敞平坦的大馬路。當時，我真有一種凄凄慘慘戚戚的感覺。

大街，這條我魂縈夢牽的窄小道路； 這個我不能再熟悉的稱號； 這片我再也不能踏足的土地！

如今，身在異鄉的我，正在午夜時分淚留滿面的奮力在鍵盤上敲出我心中懷念已久的地方和每天都在思念著的人的故事。我想，就是到了我老態龍鐘，思想遲鈍的時候，我的記憶也永遠都會保留著大街，因為那里維系著我母親的健康與健康的母親最快樂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