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論語》中的“樂”

摘 要：本文主要評書論語中的“樂精神”。本文首先運用統計的方法枚舉了《論語》中的“樂” （ lè ）字，解釋了《論語》文本中頻繁出現的“樂”字的基本含義通過與傳統中儒家事功精神的比較關照，指明《論語》中存在一種“樂精神”。繼而進一步給“樂精神”下定義，并借助李澤厚先生“樂感文化”的觀點說明《論語》中的這種“樂精神”是對人性、人生的基本關懷，是貫穿中國傳統文化的基礎。

關鍵詞：論語 ；文化傳統 ；事功； 樂精神

作者簡介：張昕，男，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2011級文藝學碩士，文主要研究方向文藝美學。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2）—18—00—02

《論語》可謂深入了中國傳統文化的各個層面，甚至可以說一部《論語》即是一個中國傳統知識分子的精神濃縮。《論語》傳世，因其在溫柔敦厚、仁義恭孝等精神修養方面的強調，其后世發展也多為詩教禮義、修身成德以及經世致用的事功思想。即使在今天層出不窮的重解《論語》的著作中也往往著意在重啟《論語》中的事功精神，而且扣上了所謂喚起國民覺悟的帽子。事功精神的確是我國傳統文化的重要元素，學而出仕以從政報國使仁德行于天下，形成經世致用的儒家思想，這些無不體現了“事功”這一重要環節。這種重啟雖然在中國重新掀起了國學熱，也幾乎令《論語》成了一部事功的教科書。我們應該看到《論語》中事關中國傳統的精神力量并不僅僅止于事功精神。與事功相對的人性中普通的“樂”同樣在《論語》中扮演重要的角色。單純從文本出發，可以發現《論語》中的“樂”字出現頻率很高，這是否體現了事功之外的世俗精神，其深層的文化意義又是什么。我們知道，“樂”表面雖然只是一個字，卻是人之為人的基本情緒。由此，本文將從細處著眼，由“樂”字入手，嘗試以小博大，討論一部兩萬多字的《論語》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道以外有關“樂”的別樣情懷。

既然是討論“樂”（ lè ）而非“樂”（ yuè），我們排除《論語》文本中讀作“樂” （ yuè）的部分而單獨關注意為人之喜樂的“樂”的樂字，運用統計的方法，我們可以得出如下幾處“樂”。

1、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學而》）。《論語正義》“正義曰：倉頡篇：‘樂，喜也。’與‘說’義同……”【1】 因朋友遠來拜訪而產生的快樂情緒，如單從文本層次上講，可以說一種教單純的歡樂之情。

2、子貢曰：“貧而無諂，富而無驕，何如？”子曰：“可矣；未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學而》第一）《論語正義》“正義曰：……《呂氏春秋慎人篇》：‘古之得到者，窮亦樂，達亦樂，所樂非窮非達也。道得于此，則窮達一也。’”【2】這一處的“樂”傾向于安貧樂道之樂，但也為人最基本的喜樂之情。

3、子曰：“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孔曰：言其和也。）（《八佾》）。《論語正義》“孔曰：樂不至淫，哀不至傷，言其和也。”【3】《詩經》中有許多表達人生中的喜怒哀樂的成分，孔子顯然意識到了這一點。

4、子曰：“不仁者不可以長處約，不可以長處樂。仁者安仁，知者利仁。”（《里仁》）。【4】這里的“樂”較容易理解，即使安樂、快樂的生活狀態。

5、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雍也》第六）。《論語正義》“鄭注； “貧者，人之所憂。而顏淵志道，自有所樂……”【5】。這里同樣可以說一種安貧樂道，或者說苦中作樂之樂。

6、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雍也》第六）。《論語正義》“正義曰：……樂其有得與己也。”【6】

7、子曰：“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云。”表意向的 樂趣（《述而》第七）。注 ：《論語正義》：“孔曰：疏食，菜食。肱，臂也。孔子以此為樂。”【7】同樣的，這里孔子也所說的喜樂也相當于安貧樂道。

8、葉公問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對。子曰：“女奚不曰，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述而》）。《論語正義》：“樂以忘憂者，謂樂道不憂貧也。”【8】

9、閔子侍側，訚訚如也；子路，行行如也；冉有、子貢，侃侃如也。子樂。“若由也，不得其死然。”（《先進》）【9】。這里的“樂”是一個動詞，明顯是表現孔子聞言會心微笑，由衷之樂。

10、公明賈對曰：“以告者過也。夫子時然后答，人不厭其言；樂然后笑，人不厭其笑；義然后取，人不厭其取。”（《憲問》）【10】。這一處也顯然是表達人的高興的情緒。

根據上面的統計并參照原典中的古注，可以看出，讀作“樂”（ lè）且基本意為“樂于”、“歡樂”的“樂”字在《論語》中出現了十次。

從這一統計結果中可以發現，按《論語》整體的語境關照，《論語》通篇基本是在討論“仁義恭禮”的主旨，以上摘述的幾句所體現的“樂”，也是有節制的樂、有規約的樂，并沒有脫離仁義道德的范疇，體現著儒家修身養性的意旨。如李澤厚先生所說“傳統是非常復雜的，好壞優劣通常可以在一體中 P302”，由是，我們可以給討論的話題進行修正性的總結，《論語》中的“樂精神”與事功精神雖然相對，但并不相悖。

明確了這一點，繼續關注這幾種“樂”，可以分類為安貧樂道之樂、苦中作樂之樂，如第2、5、7、 8等處，自然之樂即當樂則樂的人生樂趣或者說生活情趣，如第8、10處。如果我們脫離整體語境，回歸“樂”字本身的實指，《論語》文本中很明顯的所指即是明確的快樂，這無疑是人的主觀情感，而并不與客觀的實用明確相關。重新回歸語境，《論語》關注事功的同時，并未放棄對個體的“樂”的關注，《論語》行文自然并不連續，又時時涉及個人情懷，強調如上種種的人生之樂，表現了傳統精神資源中對俗世歡樂的要求，因而可以說是“樂”在《論語》中的存在是《論語》的一種別樣情懷，即是說這幾處“樂”表現了講求事功的《論語》的一份世俗精神，而這份世俗精神并不與事功相悖，也非所謂孔子思想的矛盾之處，這份“樂精神”、“樂思維”是人類生存的基本點，“……回也不改其樂”【11】、“樂而忘憂”【12】，孔子的話正指向人類精神的深處。另外，以今天的觀點看，甚至可以說是《論語》中對人性快樂的強調與后世所謂人的覺醒、人的主體性的突出相當。關于后一觀點，我們固然不能妄斷，而中國古代傳統文化中對個體精神修養的關注，對人類主體性的關照是毋庸置疑的。

為此，我們繼續從小處回歸到大處，關注《論語》全篇尋找與上文的評述相和的章節。在著名的《公西華侍坐》（《先進》）中，清人崔述曾指出該篇所述真假難辨，“……而事亦可疑”【13】，究其實事所重，蓋因其不甚合傳統的儒家義理。關注文本本身，孔子分別批評了幾個弟子的回答，唯獨對曾點與眾不同的答案：“喟然而嘆曰 吾與點也。”（《論語正義》“周曰：善點獨知時。正義曰：而不求為政。”此章歷來眾說紛紜，既然不合儒學之理，孔子為何與之？也因此有了附會之嫌。如過按照前文討論的《論語》中的人性之樂、世俗之樂來解釋，最后壓軸出場的曾點正是“樂精神”的注腳，即對幸福人生的關注。眾所周知，孔子其時春秋亂離，知識分子們都有著經世報國的理想，而人生最基本的生活之樂似乎更為重要，也許對于侍座篇中的孔子來說，在亂世中能夠獨善其身已經難得，何況保有人身最基本的快樂。

李澤厚先生在《中國古代思想史論》提出中國傳統文化中包孕著一種“樂感文化”。 對中國文化影響深遠的儒家思想則“自孔子開始的儒家的基本特征便正是以心理的情感原則作為倫理學、世界觀、宇宙論的基石。”【14】 他認為樂感文化“這種精神不只是儒家的教義，更重要的是它已經成為中國人得普遍意識或潛意識，成為一種文化——心理結構或民族性格。”【15】李澤厚先生所說的情感原則的最高追求就是“天人合一”的境界，而這種境界的源出則可以溯源到儒家對“善”、“仁”的追求，樂感文化是內蘊在中國傳統文化的這種追求中的，其目的在于身心與宇宙的統一，使得“體用不二”。李澤厚先生的總結雖未必盡然，而我們單獨從儒家經典《論語》的文本表達出發，可以發現，向來給予今人循規蹈矩印象的儒家傳統實際很看重“樂精神”，我們在《論語》中不應該只看到仁、義、禮和事功精神，其文化傳統中的“樂精神”也同等重要，并且與儒家傳統的人生追求是相和的而非相悖的，其實質都是為了追求儒家傳統中人生的最高境界，在理念上是統一的。我認為，如果將儒家傳統精神的組成視為兩個相輔相成的磁極，“樂精神”事關人生基本的苦樂，關照的是人的主體情感的表達，應當是傳統中追求“天人合一”境界的基礎所在。

注釋：

【1】 《論語》原文和古注均摘自（清）劉寶楠《論語正義》，中華書局，1990年，第2頁。

【2】 劉寶楠，第33頁。

【3】 劉寶楠，第116頁。

【4】 劉寶楠，第140頁。

【5】 劉寶楠，第227頁。

【6】 劉寶楠，第235頁

【7】 劉寶楠，第267頁

【8】 劉寶楠，第270頁

【9】 劉寶楠，第450頁

【10】 （清）劉寶楠《論語正義》，中華書局，1990年，第568頁

【11】 劉寶楠，第227頁

【12】 劉寶楠，第270頁

【13】 據（清）崔述《洙泗考信錄》，具體依《中國文化與文論研究》劉文勇老師課上所講

【14】 李澤厚《中國古代思想史論》，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310頁

【15】 同上書，第311頁

參考文獻：

[1]、（清）劉寶楠《論語正義》，北京：中華書局，1990年。

[2]、李澤厚《中國古代思想史》，北京：人民出版社，1985年。

[3]、柳詒徵 《中國文化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